“取我性命?”
沈客似乎并未多少意外,甚至惧色,只是自若的向后靠上谢长安,轻轻摇起了扇子。
“没记错的话,大约一个月前,我好像有过相似的经历。怎么,你们隔月派一次人,非要轮完了才行?我倒是好奇了,我到底怎么你们了?如此阴魂不散。”
话末,他声音已全然消了轻泛,凌厉的倦厌,也无敌意,尽是轻蔑。江离不动声色望着他,只道:“命令罢了,不需要解释。”
“不给人死得明白,死了下地狱孟婆不给打汤。”
“……”
“江离,是不是我用了你家宅子你要公报私仇?”
沈客几乎完全换了个人,什么温敬,仿佛这般咄咄逼人的乖邪才是本身。言辞又古怪,几句就从“公子”变为直呼其名,倒不能说缺教养,只能说喜怒无常。
江离并不喜欢这类人。喜怒无常,脸面千变,让他想起那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他就是被那些狗仗人势的墙头草咬烂的。
“桌上有短刀。”江离漠然抬剑指指那柄刀,“我给你机会,给你个挣扎的机会。如今顶层外廊全是我的人,你逃不掉,打一场,能带走几个陪你去舀孟婆汤,看你本事。”
“嗤——”沈客瞥眼刀,“以多欺少,你倒还有趣。我何德何能。”
“任务保证完成就好,要什么公平。”
“那你先坐会儿,我们喝会儿酒,聊聊。”
他处处扭捏,拐着弯也不愿站起来。江离微微蹙眉,直接举剑刺了过去。
折扇一合一转抵住剑。
案面不算宽,江离站在这端举剑,剑刃是直朝着沈客喉咙去的。谢长安静坐在后处,沈客依旧半搭半靠的持在他身上,手中一瞬传来抵剑之力,顷刻又消,光风吹头发了。谢长安持着他,很稳。
“原本以为江公子温文尔雅,竟是副急性子。”沈客瞥眼咫尺剑尖,寒芒刺脸,他虽神色嬉笑,嘴也收了弧度。
上一次其实根本未和执行官交手,江离比他想象的要狠。若不是扇子牢固,再怎么怕也要掉些血。
“江离,有个问题,今夜那支箭是不是你射的?”
问题险些没问完,剑已转刃横扫。沈客撤扇朝一边扑去,打个翻顺手拾过桌上短刀,蹲起至散摆的木屐边。
“什么箭?”江离挽剑丢空转身朝向沈客,左手接过正好掉落的剑柄,依势扫来。
“你不知道?”沈客目光瞬从木屐收回,江离脸上自始至终的冷漠,也看不出撒谎,他略微皱眉,光脚闪开了。“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今天宅子会有事?”
剑光紧跟而至,沈客扬刀抵上,僵持片刻,两人同时震开,沈客后退几步,江离用力向下一掷剑柄,剑身借力又起转,他换回右手接过,快步压进。
江离的剑技行云流水,虽不华丽,却生生流转借力而续,各种简单的拆招合成连招,巧妙的将受击的后坐力完全转换成衔接,大幅减少了反应时间。反观沈客,似乎用不惯短刃,拿过之后只硬抵过几次剑,其余更多是躲闪,并用折扇开合出其不意试图击近。
扇面开合,声响与剑风划拉碰撞,偌大的空间,墨色与湛蓝交织腾跃,之中又有沈客身上的挂坠骰子咣啷作响,谢长安在一边看着,竟觉的恍惚。
他是第一次见沈客打架,哪是打架,分明是在跳舞。
每一次闪躲都千钧一发,却从未让观者生出劫后余生的后怕,反有惊心动魄之后的豁然错觉,与其说剑追着他,不如说他引着剑。柔软,轻盈,墨袍翩飞,骰器撞响,他赤着脚,仿佛整处是他的戏台。扇面流光,上面是普通的墨染山河,却在他开合的手间,与衣袖一同洋洒成画,连贯如云,与长剑共演流觞水涧。
飘逸。
那人仅用一把扇子就能和江离打的不相上下,甚至把残酷融进美里。谢长安看着,心下念及两人初次共浴时的悸动,恍惚大悟,更证实了那番自觉不堪的偏想。那人破碎的斑驳,又在斑驳中扬起齑粉,星辰合光烂漫,肆意坠落,那是人间灯火比不上的璀璨,天地失色。
是小时,迷醉在血色花海绽开的倾世之姿时,她温柔笑着将他的脸托向夜空,指给他看的那片星星。
“阿瑾,娘亲的舞好不好看啊?”
“好、好看!”
“那天上的星星好不好看?”
“唔……也好看,但没有娘亲的舞好看!”
“我们小阿瑾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会哄人开心啊?是不是偷偷跟爹爹学坏了,嗯?”
“才没有!爹爹夸的还要大,我都听的羞。”小阿瑾撅起嘴,“娘亲,我看你跳了一天这支舞了,怎么白日和晚上的,感觉不一样呢?”
“说明我们阿瑾眼光好啊。”她笑着揉揉他鼓囊囊的脸,“就像四时节气,万物生灵都有自己的时节。有些花是专门开在夜里的,娘亲喜欢夜,因为夜里不仅有灯,还会有星星。旷野的星星最好看了,娘亲喜欢躺在漫山的花海里看星星,总觉得少了任何一样,都没那么美了。”
“唔……”小阿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娘亲喜欢星星下的,整片整片的花?”
“嗯。”她说着也抬头,“星星是自由的,自由的坠落,自由的发光。温柔,不炽烈,又可以做独属于每一个人的秘密。”
“唔……”
“小阿瑾,以后找心上人,别找爹爹这样的。”
“……诶?”
他正回脖子,刚好也对上她看着说不上哪不一样却格外认真的脸。
“找个懂点浪漫的,别整天就知道天下百姓百姓天下,你要找一个,能跟你一起躺在草上看星星的,这样生活才有意思。”
“哦……娘亲是嫌爹爹没意思?”
“这个么……可能有些?不过他是太忙了,不忙的时候还是很浪漫的,不然娘亲也不会被他骗走。”
“!娘亲是被骗的!那我呢?我也是娘亲被爹爹骗出来的嘛?”
“嗯嗯,是啊是啊。”
“唔……”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紧接吸了下鼻子,抽搭了一下,然后哭了。
她边笑边哄了他好久好久,然后娘亲也累了,她抱着他坐在廊前那段窄窄的木板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那一截爹爹坐不下,娘亲瘦坐得下,他小,也坐得下。他们就在看星星,看着看着,一起睡着了。
那片星空,他记到现在,他忘不了,现在又在别人的舞里,看到了这片星星。
谢长安下意识抚住胸膛,那里跳动的鲜活,是已经很久都不曾一样过的热烈。是心动。
交织还在继续,势均力敌也渐渐有了高下。终究是剑胜一筹。江离起初并未全力,打着打着,给认真了。
又一个回合下来,沈客退到屏风边,轻轻喘着小息。
“可以了。”江离照例转剑,眼中却已是藏不住的赞赏,“能让我认真的不多,你要是别跳来跳去耗费那么多体力,说不定真能跟我一比。可惜,你已经开始累了。”
“你说的好听,拿扇子的又不是你。”沈客没好气地回嘴,“我要是有剑,用得着那么唯唯诺诺?况且这又不是我家,里面的东西碎一个就是千两起步,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我走不了,账得算在你头上。”
“不是还有一个人么。”江离微微咧开嘴,“他看了半天,不管你,应该可以给你付钱。况且这不还没碎么。”
“他人都走了。”
江离一愣回过头,真不见谢长安踪影。只是很快外面传来闹声,江离看看隔离外廊的屏风,嘴角咧得更开了。
“沈客,加入天鬼司吧。”
“啊?”
“以你的实力,在天鬼司立足不难。而且比起外面,天鬼司更纯粹,对你来说,是更好的去处。”
沈客甩开扇子摇摇,斟酌着打量他。“你今天来,杀不死就想拐走是吧?”
“是,命令如此。”
“为什么?”
“你同意了就告诉你。”
“不同意再打?多没意思,你也刚认真,我也不出全力。半天血都不见,没见过的以为我们纯站着聊天了。”
“你未出全力?”江离看看他,语气倒没多少怀疑,更多的是惊喜。
“你这样子看着像什么打架狂。”沈客撇嘴后退一步,“我可不是,别来找我。”
“呵……”江离笑笑,又看了眼隔廊的屏风,“我知道是他。今天射箭的不是我,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宅子,是经过我允许的。私仇有些,主要还是命令。”
“……不打了?”
“围猎那几日,别去。”
“啊?”
“外面的人不是我的。我一个人来的。”
“什么什么,喂!”
“走了,祝你们,**愉快。”
江离真走了。
沈客愣在原地,眨了好久的眼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似乎能想通些什么,但……江离挑谢长安不在的时间说这些,是刻意吧?可万一谢长安不出去呢?
……怎么感觉,暗戳戳被谁摆了一道?
……试探?
人也追不上,沈客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走向外面。
外面已经安静了。谢长安倚在栏边,脚下是四个蒙着面穿夜行衣的,不省人事。
“晕了?”
“死了。”
“这么凶。”
“煞风景。”
他倚在栏上,身后是绵延的辞归灯火,头顶是浩瀚星河,一览无余,一望无际。长发散在风里,风吹着他的方向。
“看什么。”谢长安的声音散在风里,也一并吹到他那儿。
沈客笑笑,“看你。这背景很适合你。”
“是么。”
“嗯。这是今夜,我为我的心上人买下的星空,星星很亮,风也没那么寒,你在——”
他忽然纵身上前,手中折扇猛开向下划去。
刀刺穿他的掌心,扇沿划破他的喉咙,他坠下,他也坠下。
是潜伏在下一层的刺客,匿声举起了刀。
高处风很大,有些声音听不真切。就像那人和扇子一起带着鲜血坠落,坠到底处,都没有声音。
风中,墨袍飞扬。
面具滑落,落到栏上碰出声响,融于夜色。
“还好……你不重。”
“呵……”沈客抬头望着他,谢长安的眼睛从未如此澄澈,澄澈的映满脚下灯火,又似乎比同一线延伸的星空更亮。“其实我掉下去,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谢长安另一只手握紧栏杆,手心都出了汗。他拉着沈客用力往回拽,嘴也不忘顶回。“你不会怎样,我就要心痛好一阵子。”
“真的?”
“假的。”
谢长安再一用力,沈客脏红的脚板向空一滑,整个人扑进谢长安怀里。谢长安连忙看向他另一只手,刺客的匕首还插着掌心,血在疯狂外流。
他皱眉握紧了沈客的手腕,一口气把匕首拔出。赶紧看向沈客时,那人脸上却异常平静。
“你这么看着是干什么?”沈客露出微笑,“好像疼的是你一样。”
“有点。是有点疼,差一点就疼死了。”谢长安眉头不解,撕开自己衣袖几下把伤口缠紧,血洇过白布,很快又变红。他眉头更紧,“要多久好?”
“不知道。”沈客摇摇头,“应该快的,没关系的,不疼。”
“骗人不是这么骗的。”
“那就一点点疼。”沈客温笑着,另一只手抚上谢长安的脸棱,“差一点,我也疼死了。”
“抱歉……是我大意了。”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沈客看向一边的四具尸体,“就是扇子和面具也掉下去了。”
“我赔你。”
“你把今夜的钱付了就行。”
“……江离呢?”
“走了。”
“这些不是天鬼司的人。”
“嗯,他是这么说。应该是门口碰上了,不敢打江离所以不跟他抢。”
“脖子上也没有红莲印记。天明了带下去,去问身份。”
“嗯。你……对江离走了不意外?”沈客看回他,“方才也不来帮我。”
谢长安却不看他,还在看那些尸体。
沈客来回看看他们,“天鬼司首席,是你的谁?”
“……”
“回答我。”
“……”谢长安转向他,眼中星光黯了黯,“我弟弟,谢祈烨。现在,叫谢长一。”
“……是么。原来,他还活着。”
“你那句话,后面是什么?”谢长安却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沈客微微垂眼,复望向他。“哪句?”
“心上人那句。星星很亮,风不那么寒,我在?”
“想听?”
“嗯。”
沈客在他眼前非常明显得低头装成偷笑。
“快说。”谢长安讲出了不耐烦。
“你在,一切都不是铺张,一切都不是浪费。烟火深处,高楼摘星,下一次,我带你去旷野,去长郊,那里,躺着就能碰到星星。”
衣襟烈烈,遮过心跳。他背向星空,似曾经,又似更久远,又似完全不同,发丝借风攀爬上他的脸,谢长安接住捋过,不太想放手。他觉得,暂时,应该是碰不上比今夜更像记忆中的那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