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客似乎明了的轻轻点头,“听闻谢公子,还把两个人偶通通抱回家了?”
“认了?”
“嗤,比起在别人口中听到谢公子惊慌失措的丢剑去接个人偶,”沈客伸出手指拨弄起刀柄,“我认了又何妨?况且你也摆出了证据,我承认,是我失算。”
“她人呢?”
“谁?”
“刺客。”
“掉下去了。”
谢长安一凝。“从这儿?”
“你很惊讶?”沈客微微抬眸,眼中幻着意味不明的笑,“摘星阁门前贯河,北临青阳府,南为游人街,东边儿,就是城外草莽。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杀我不成,冲过栏杆,掉到了东边。”
“那刀为何会在你手上?”
“给你看啊。”沈客轻笑,“难道你以为,我真想藏了,你找得到我?”
“……”
“我听她说了,大致的情况心里有数。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你要问,我可以直言。”
沈客又为自己斟满酒,接着看看谢长安半空的酒盏,也为他续满了。
谢长安待他放下酒壶,握杯啜了口。“是你在远处牵线?”
“牵线?”沈客挑挑眉,“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神通广大。”
谢长安斜他眼,沈客了然付笑,好声道:“西南城角离此地可谓穿了全城,要不着痕迹的操控树上的木偶,就只能在背后对应高处的屋顶。禁军搜查撤离距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光从现场到这儿坐下也要小半时辰,进阁时间可查,你上来时肯定也问了。算上行装,吃酒,见人,若我会飞,倒或许还真有些闲余。可惜,是亥时四刻。”
他进阁的时间,谢长安确实问了,他没有说谎。
“真不是你?”
“不是。”
“可你既然并不打算留他们性命,那牵线之人呢?现场只有四个引路人**而死,算上这个女的,也就五个。我可听到他们检查尸体时发现是乔装混成的禁军,原本的禁军呢?你又哪来的易容术?火又是怎么回事?河边的行船,还有现场,你下午才与我分开,就这么会儿功夫,能布置成这样?”
“你问题好多。”沈客不带语气的抱怨一句,“但恐怕你要失望了。”
“嗯?”
“我确实下午才找的他们,把所有辞归浦的眼线召集起来,在黑市。因为这个地方是最能引起你注意的,算是,我打晕你的补偿。”沈客看向他,谢长安脸上微微透着不满,沈客耸耸肩,饮口酒,“你不就用上了么,包括这里所有你的眼线。趁我睡觉的时候,或者离开现场到现在之间的空余,你都可以去问。找到我,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我从不奇怪,也不因此受伤,相反,我期待你的到来。”
他忽举杯与谢长安的酒杯轻碰,清脆声响过,沈客牵起温笑,眉眼也跟着弯络,“现场需要的东西我都是从长安街的黑市差人送来的,你别忘了,我手下有个戏班子,搞些把戏太正常不过了。不是很好看么?”他轻顿,“我跟他们讲了大致的流程,他们得到的指令就是执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客又挑眉,“嗯。到她见我之前,我一步都未干涉。我也只与他们说,可以到这里来向我复命,只是可以,并无命令。”
谢长安见他依旧轻松的又喝起酒,思虑片刻,仍不甘心的问:“照你的说法,你与他们之前并不相识,那脸呢?四位禁军,若提前选定准备就与你相悖,可半个下午挑人做脸,怎么可能?除非他们原本就有打算,可所有的前提是你要引起他们对罂粟的关注,没有其他人会因为这个设局,这不可能。”
“除非?”沈客放下酒杯,忽起身伏上案几向谢长安伸去手,指尖勾过他的下巴。那张脸上分毫不藏的疑惑,让他心里起火。“可事实就是可能。小可怜,你疑惑懊恼的样子,我真喜欢。”
谢长安皱眉撇开沈客的手,那人的轻佻带刺,听的他浑身不舒服。谢长安闭嘴不说话,摆出等他解释的脸。
沈客当然看出来了,不免失笑,也不恼他打开他的手,反而更倾身,凑上脑袋在谢长安唇上轻轻触碰。
软软的,分不清是在炫耀还是轻薄。谢长安也不躲,只是面色更沉,接近要发怒了。
沈客碰完就坐了回去,嘴角始终微扬,继续道:“我说过,如果你不带我来,我自己也会来。我也说过,牵线之人,不是我。那声音,很耳熟是么?你以为是我。”
“不羽。”
“嗯。”
“所以你和他共谋,在你来辞归浦之前,他已经先行来这打探过禁军,收编了他们。”
“只是打探,没见过他们。”
“你和他相见,在我去州宁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谢长安近乎疲惫的呼出气,“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在梦游仙是君,是祭司,当然是上下级关系。”
“人家可听定司的话。”
“定司也要听我的话。”
沈客又要斟酒,谢长安一把按住他。
“嗯?”
“那日你跟我说过舆论之意,两个恰当时机出现的红衣人,是你打算捏造的两股相争势力。你说你在坦诚,我信了。”谢长安直视着沈客,沈客也直视着他,“现在你告诉我,佛乐,是不是你?”
小静。
片刻,沈客恍然一笑。“你当初的迟疑,就是在想这个?”
“回答我。”
“答案我早告诉你了。”
“我要现在,亲口听你说是,或不是。”
“是。”他定声应下,声音沉脆到像在施压,“都是我。我说过,我掌管梦游仙的一切,他们的信仰,所有的信仰,都是我,也只能是我。我不允许我的眼中,有任何忤逆我的存在。”
他轻顿,“所以你懂么,今夜死去的人,本是别人的棋子,我要接手他的棋局,就要验证棋子的忠心。他们若是早些发现身上的端倪,或许就不会死,逃跑,能证明他们明智,直面我,能证明他们胆量。无非两种结局,尽心臣服我,则生,与我对峙,则死。可惜啊,他们甚至没有发现身上的异样,只是死在火中;另一个讨要说法,我见她念及情意,都快不忍心了,我给她机会,她的眼睛却告诉我,她想要自由。呵,哈哈哈哈——她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明明只要应下,对我好点儿不骗我,我就可以给她自由啊!我说了,什么都能给她的,可她害怕了。她怕我。这样的人,可做不了我的棋。”
“可你这样,其他没有参与计划却见过你的人,难道不会来寻仇么?我不信整个辞归浦只有五个人。”
明显的,沈客一僵。
“你说她有情意,那就代表未必只有她一人顾及。剩余的人呢?他们知道你是假的,就会告诉真的,然后再想办法来对付你。你既然想从他手上接过棋盘,就不该放过任何一枚棋子。”谢长安注视着他,“要么,全部收为己用,要么,斩草除根。”
沈客倒险些忘了,面前这人,可真不是个普通人。不鄙他无心,还一本正经的坐在对面,说他不够狠。不够狠,会招致祸患。是在担心我么?多余的一点点私情,都已是别的了。他不在意,是的话更好,不是的话也够了。
是了,他和他是一样的。他看上的人,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呵……”沈客嘴角漏出笑声,脸颊晕起不知名的潮红,“不,我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最完美的结果。引路人死于月亮,报信人死于火焰,迷途者会知道谁是恶魔,芸芸者会知道花瓣宣告死亡。禁军会知道他们松懈被人利用,不明事者会知道有人死在尚官和禁军面前而他们无动于衷。他们会知道有人企图捣乱,他们却碍于民心恐慌而不得不小心追查。有人指引他们方向,纹身,面具,行船,人偶,他们会跟着我的指示找到想要找的东西,迷途者,也会因为忌惮和愤慨,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你想的所有都没有大错,可唯一一点,我的目的。我,并没有目的。”
谢长安又露出不解。
“我只要构筑一个因,结果千万,皆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沈客眉眼弯弯,笑的媚而张扬,他歪脸靠在一端肩上,垂发打弯,应和着散出娇妍。
“这里不是我的国度,我不需要掌控任何东西。我甚至不惧怕背叛,因为我本无同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不是吗?乱事越多,就越容易藏不住东西,要是不小心真挖出些什么,就更有趣了。如今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立场让你独善其身,你可以尽情在这高阁之上俯瞰脚下灯火。你的子民并不无能,他们会做好他们该做的,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处理不好,那他们也不必享受你的庇护。乱,而生定,既然本就浮动,我赐予引线,也没什么吧?你就当是我的一个恶趣,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要看着就好。”
结果……他说的这么宽泛,却不给任何人退路。所有人都在始料不及中规规整整完成他的戏码,如今的结果只此一个,那也意味着,所有飘忽不定的目的,落实之外,全都不存在了。
他还是要除掉这些人,不仅如此,还要让禁军也追查。目前来看,他与庄衾竹是存在对立利益的,如果换做是我,别人用过的手下,若无大能,自然也是除去才安心,他刻意给他们留下生面甚至机会,除了考验,更多的……是在给禁军时间。他要借禁军的手把自己摘出去,借外力对付庄衾竹?可他到底以什么身份让这些人听他的话?梦游仙之间的势力关系,怎么就他一个人还能那么乱?
嘶,他平常是有多闲??
想到这儿谢长安再不能止地皱起了眉,冷不丁眼下冒出个脑袋,思索间,沈客已光着脚踩到他这边了。
“别想了~”沈客扑进他怀里,左右蹭着他,“借刀杀人罢了,时间太短,没那么周密的。”
“……”谢长安拢过他,“有头没尾,你会是这么草率的人?”
“嗯~”沈客把自己埋的更深,好半天才抬起乱糟糟的头,朝谢长安笑笑,“我不是谋略家,这些事关系不到我的生死,我根本不会在意。我在意你。本来那两个人偶是用完回收,再完整一番之后打算送你的,可你好急啊,就这么直接抢走了。”
谢长安摸着他的头发,片刻忽然一顿,“那支箭不是你射的?”
“什么箭?”沈客眨眨眼,“是听说有人射了箭把木偶线震断了来着,可能是五个之外也有人跟去了吧。”
“可那支箭上,是天鬼司的标记。”
“天……”沈客也小愣,马上便皱起眉,“可为什么?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靶子,他偏偏要射人偶的心?我以为是哪个恨我的,可天鬼司,我没招惹过啊。”
“会不会是江离?那可是江家旧宅,你在他的地上这么来,他生气了?”谢长安也皱眉,脸上却不自控的写了幸灾乐祸,“我还以为江离这么大方,你和他说过了。你也有今天。”
一爪子拍上谢长安的脸。
“嘶,干嘛?”谢长安抓过沈客手腕放到胸前,却见他严肃的盯着他,眉头反而更紧了。
“是他们拜托我这么做的,早在长安街,有人找我,让我去辞归浦造这么一出戏。杀人,只是我附带的条件。我说过你一开始并没有错,就是有人找我,为了罂粟。”沈客字字说着,“作为我个人来说,或许这会是帮你的好设计,但我不会让你看到那出傀儡戏,绝对不会。”
他目中迸现不满,谢长安静静看着,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好了,来龙去脉,这下我知道的,真的全都告诉你了。”沈客目色一转,竟有些缺兴的耷下了头,头发都好像瘪了,“马车之外,我没有见过江离,我保证。但我知道这是江家旧宅,找我的人说,不会有人阻拦。呼……多猜无用,我们得去找江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