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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红莲(二)

珠钗绾发,浓妆艳抹,惊红霓裳随风而扬,繁杂精致的花纹流成云翳。人偶艳眸轻垂,似乎注视地面,仙颜清倦覆柔情,睥睨尘间寒苦浮叶。

她纤指前伸,似要搂住风中飘零,可华裳翻袖,钗坠缠发,她自乱其中,错过了风缕。枯叶飘过眼前,她缚于矜妍。风又卷起叶片,裹挟尘埃围旋在她身边。她眼眸一落清漠,忽又毅眉,双手变出刀刃斩断长袖,与风叶争斗。

长发飞扬,她剑舞如仙。风中飞来鲜红小碎,似花瓣融舞。莲火鬼魅般摇曳,花瓣擦过火星,于惊尘送来毁灭。

他扬剑而起,斩断丝线捧下人偶,花瓣燃烧着从脸边划过,未落入尘土,已化为灰烬散于风中。

他小心看向人偶,只是断了丝线,她只是金装尽裹的死物。她松垂手臂,她紧握刀剑。她闭了眼。

他想拂开她的眼睛,可指尖伸到她发髻,停住了。金凤钗珠尾羽绽洒,鳞鳞铺垂泻瀑,黑发细缕如真,半寸又合花海,红艳蔓至彼端,极尽华丽。他不敢碰,怕自己的手太脏,污了饰器,污了她。

“为何珍视。”

声音轻远,又传来。众人再度望向树梢,少年身形不变,只垂了手。

“为何畏缩。”

谢长安抬起眼,一并望去。

少年却不再有声,风中只剩火焰燎响。

良久,靳昔落先道:“阁下的人偶和傀儡戏我们已经赏了,焰火妖异,今夜奇诡,倒会是场难忘的经历。只是不知阁下纵火牵官,如此大动干戈,究竟——”

“下来。”

她还未讲完,就被谢长安打断了。众人不禁都看向他,只是也不觉他神色有异,声音却无情的吓人。

花瓣飘扬未消,似乎还更多了。不曾擦过火舌的,片片落至人前。一人伸手接过一片,却见花瓣中空透圆,整体也呈圆形,似乎并不是花瓣,摸着也像纸。

众人也纷纷接住,不禁细想起来。

“是、是纸钱!”

不知是谁一声炸响,众人哗然,抖虫般撇落花瓣退开一步,复望向少年,眼中已带了骇。

“阁下这是何意?”见谢长安不再动,靳昔落蹙眉瞥眼洛居和,上前一步又道,“装神弄鬼吓不住所有人,阁下再不道明尊名事因,就不要怪我们动粗。”

“无名。”那声音又飘,“无事,无意。受人之托,取人性命。”

“什——”

“啊啊啊啊——”

“大人,烧起来了!他们烧起来了!救人,快救人!”

角落忽然燃起猛火,有四人纵身火焰惨叫奔逃。门外快速递来水,门内众人连忙脱下衣物扑火,可火焰如同墙焰一样,怎么也扑不灭。

徒劳。

冗杂消弭,同惨叫一起。他们眼睁睁看着四人泯于燃焰,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箭穿风,自上端射入少年心脏。

谢长安瞳孔一震,目光瞬回向少年——那人静静坐在树上,还是一样静谧,却耷拉着头,发丝依旧飞扬,没了神采。

坠。

他注视着那截身躯,丢了剪尘并步上前。

入手,不冰,却好凉。面具摔到地上,那双无色的瞳眸望着空处。甚至一点都不像,只是神情酷似,被面具掩了真实。

没有血,少年背部,丝线软落。他知道,是个人偶。他一早就知道,那声音缥缈,不是从树梢来的,是从更远处,或许是宅屋高檐,窥伺着这里。

可他回过神时,剑已经丢了,抱着具被箭射中的人偶,手里还捧着个精致传神的小人偶。

他回过神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躁动,却渐渐舒缓。他听到自己松了口气。

他狼狈的可笑。

风中飘来异香,众人又抬头观望,四周火势骤小,火焰几乎顷刻熄灭,红纸也簌簌落下,恍惚血雨。

靳昔落眉头紧皱,她也看到少年背后反光的丝线,把剪尘丢到谢长安身边后,转身道:“屋檐,给我找人!还有射箭的,宅院周围,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全部给我去找!”

“是!”

众人四散。洛居和警惕四下,走至焦尸身边。

“洛居和。”靳昔落也沉色走来。

“大人,是先前报火的人。”洛居和面色也不好看,“只是我之前一直有些说不上的奇怪,总觉得他们哪里不一样了……不对,这些人体型不对……”

“什么?”

“大人,你看他们的脸!”

靳昔落依言看去,焦黑的脖颈边,竟似纸般烫起一层卷。再看其余三人,皆是如此。靳昔落瞳孔一扩,拿起洛居和的佩刀上前拨开,焦皮受火黏连,却实实撕开一角,下面是另一张脸。

“!”

两人惊讶互望,马上又陆续拨开其余三人。焦皮之下皆是陌生面孔,洛居和心头迟迟战栗,好久才振刀尖入地,愤然站起。“预谋。”

“喂,等一下,他们脖子这……”靳昔落面色更差的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焦尸上,“有图案,四个图案拼在一起辨认……似乎,是莲花。”

“大人!宅子西侧河边渡口发现一匹马!渡口有船,有一艘刚行不久,在河中央!”

“去追!”

“是。”

“大人!这里有线圈,好像是控制傀儡的丝线,还有一个箱子,上面有东西!”

“……别碰箱子!”

“砰——”

“喂!”

害怕的火焰并未席卷,只是空中将要落尽的红纸又多了起来。

洛居和与那位禁军一同松了气,禁军抱起空箱子回到这边,洛居和一把拉过他捏起他的脸。

“大、大人!”

“别废话,让所有人互相检查,可能还有人易容混在中间。”

“啊?”

“烧死的是别人,我们被摆了一道。行了,你没事。”洛居和拍拍他肩膀,“去传话。”

“是!”

视他离去,靳昔落沉声道:“排查辞归浦所有有纹身图案的人,尤其是后脖上有莲花图案的——不行,大会在即,不能这么来。”她眉头快拧成一团,片刻又道,“留意后脖上有莲花图案的,不能轻举妄动,绝不能让对方有所察觉。这人会挑时机,不简单。”

“明白……嗯?”红艳落过眼前,忽然有些不一样了。洛居和伸手接过,触感凉柔,不像纸。“这是……”

“花瓣。”身后谢长安声音响起,两人看去。他正抱着两个人偶向门而去,大人偶已将面具戴上,胸前抱着小人偶和拔出的箭,小人偶的手中,捧着朵艳丽的花。

花很眼熟,似乎……就是空中的。

“去哪儿?”靳昔落问。

“戏已经散了。”谢长安淡淡视着前方,神色语气平静的拒人,“剩下的我也帮不上忙,不添乱了。”

靳昔落不拦他,让开一步道:“你那花是空中捡的?”

“嗯。”

“真花?”

“嗯。是罂粟。”

一静。

“把那支箭留下。”

“人偶是送我的,箭中了人偶的身,也是我的。不给。”

“你这样可就要惹上麻烦了。”

“无妨,我无所谓。”

他径直走过,眼睛轻垂瞥向胸口。那花娇艳,衬着人偶十分好看。那箭做工精细,箭羽下方的花纹闪着暗泽,勾勒着鬼面。

“大人,没关系吗?”洛居和在谢长安踏出门后问。

靳昔落一甩裙袍,不在意的又看向焦尸。“他逃不掉。”

“您骗我们!”

“骗?嗤,我何时骗过你们。我不过是让你们把他们带去,照做的是你们,我远在芳阁吃酒陪美人,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们因你而死。你想杀我们。”她狠下眼,手中刀柄不觉握紧,连称呼都少了一分敬意。

高处风好,吹着他的发辫。墨色轻衣拂摆,竟无名将他衬的挺拔,纯白的内领又划分界限,宛如淤泥之上的清莲,享受着高处的风。他站在廊边望着天边月,仿佛触手可得。

“杀?”他朝她笑笑,“我从未这么说过。”

她举刀而去。他侧身又望向天空,她一愣,扑向空处。

栏杆。

呼……还好收住了。

手腕一紧。

“别怕,我拉着你。”

“……”

“这下面可不是水,掉下去了,谁都救不回来。”

“……”

他拉直她,指尖却轻轻划着手臂,顺上她的心脏。

“喂——”

“我不好看么?”

“什……”

“看着我的眼睛。”他忽靠近,另一只手捏过她下巴。那张脸近乎幻光,眸子里闪着的,竟是仁慈。又像月亮,勾着人。“姐姐,别管他们了,效忠于我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钱权名利,或者我——你喜欢我这张脸对不对,姐姐脸红了。”

“你、你放手……”

“真的要我放手么?姐姐,天天给人卖命,很辛苦吧?你若是跟了我,就可以让别人给你卖命了。怎么样?或者让我听你的,也不是不行。”

她说不出话来。这双眼睛,简直要把她吸进去。

“姐姐,把刀放下吧,我怕疼,不想受伤。”

手指,轻松。刀刃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却惊不动她。

“姐姐,你这么久不同意,是更想要自由么?”

她受蛊般,点了点头。

“那我放手,你就自由了。”

“……嗯。”

胸口一道力。

所有的手瞬间撤去,她呆滞的望着他丝毫未变的脸,看着他唇瓣开合。

“姐姐……我从未说过,不杀你们。”

风吹迷了耳,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最后一眼,是高升的月亮。

他俯身捡起脚边的刀,漠然视向月亮,片刻,回了屋。

“姐姐受惊了,我们继续吃酒吧。”

他把刀搁在桌上,坐下端起酒盏。白纱薄袖再度抚过他的臂弯,嫣笑既起。

“公子,有人找你。”

“夜都深了,没看见我和姐姐们寻着乐呢?不见。”

“好,我这就去说。诶这位公子,雅间不得擅自闯入的,诶!”

“沈公子真是薄情,外头嘈嘈切切,沈公子是连看都不看,独上高楼,摘月观星,又有佳人美酒,好不自在。不知谢某,能否有幸共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