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兴老鼠。”靳昔落瞥向竹帘内,“辞归浦还真只有一家店,什么人都能碰到。怎么小跟班不在?”
“小孩子家家,来这种地方干嘛。”谢长安淡淡回应,“还想挖他?”
“倒也没那么想了。”靳昔落瞥回眼,“之前那刺客死了,没问出什么。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在么,怎么不问了?”
“装装样子罢了。”谢长安望向远处厢阁,她来时的一处方向,嘴角轻勾起略带玩味的笑,“来龙去脉?我又不必从你们口中得知,他也未必一定要知,你有自信,他可一样有。我告诉过你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目前为止,你于盘算或许胜他一筹,但于情于理绝讨不到好处。想必已经好好摸过他了吧?再荒唐,我和他现在也是端着牌的巡抚,你想让他顺藤直接摸上主家?你敢么?”
“这么说,我还该感谢你的及时止损了。”屋内依稀投来目光,只是大家都知趣,在场只有谢长安会些拳脚,方才动静里面也听的真切,他不进来自是有事。靳昔落隔着竹帘向里招手,一会儿抱胸倚上了柱子。
谢长安也靠上外栏,笑意牵过嘲弄,“感谢倒不必。大人日理万机,能抽空来辞归浦追个不经打的刺客,除了金枝玉叶的那位,我可想不出别人。一想便知的东西,也亏小家伙不熟悉。在对家吃酒呢?”
靳昔落脸一歪靠上柱子,也笑,“不妨去见见?”
“得了吧。上蹿下跳的,你怎么来,我可不想这么去。刚才那人呢,怎么不追了?就因为好奇我在想什么?”
“嗯,不够?”
“险些以为是靳大人痴醉小的皮相。”
“你这皮相千篇一律,我看的还不够多?”她一笑,目光投向外头水面,“这女的你认识?”
“大人可别乱讲,我可没花到逢人就识的地步。尤其最近被小家伙挠的紧,都没空去和姐姐们叙旧。”
“你还真是三句不离他。”
“没办法,侵略性太强了,我也是正常人,换谁都一样的。”谢长安微微倾脸,“一法治一人,他身在此地没有任何优势,却跟谁都是不小的钉子。不回以适当的袒护,我可保不准哪天他的爪子就伸向我的喉咙。这不挺好的么,本就刻意靠近,我也顺水推舟,我只要给出一步,他就必须投诚百步。主家优势不就是这么用的么?你也说了小孩子,给颗糖,帮着说几句,也就跟你好了。再想获取信任,真诚待人,但半遮半掩,不就手到擒来。毕竟,我也没有撒谎,只是也算不上真了。”
“听着不像是个好人。”靳昔落垂下眼皮稍显不屑的看着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真真假假,有时自己绕进去了,别人可看的清楚,或许人家早看出来了呢。”
“他当然知道。”谢长安应的轻快,靳昔落一愣。“我们是同一类人。不然,你当我为什么三句不离?有人拿你对别人的一套反过来对你,你会不在意?这不分个高下,岂不就等同于认输?我的字典里,最不济也是来日方长,可没有认输这个词。只是吧,惯用手段的人碰到一起,知道什么该佯作认真,什么不该追究,分寸的把握十分巧妙,玩弄人心……我倒也不想在你面前夸自己,但我确实喜欢他这点。他玩得起。光这一点就比下了太多人,为这样的乐趣付出一点儿,理应如此。”
他看向靳昔落,见她目色微异,虽不减轻屑,却也没了疑惑。对上目光,她还轻嗤着撇开头,低声嘲了句,“两个变态。”
谢长安耸耸肩,不置可否,又道,“大人跟我在这闲聊半天感情,外头都起火了,不去看看?”
“你说我为什么跟你闲聊?”靳昔落又撇回头直起身,“适当的坐享其成是我的官位红利。那刺客来时不凶,见刀也就挣脱这么一回。我虽然不知道她与昨日的刺客有什么关系,既然敢引主家出去看火,那总得是配得上的大事。辞归浦这几日,可热闹。”
“是啊,热闹死了。带我一个,我最喜欢凑热闹了。”
今夜是官前阵试前夕,各家陆续都已到了。辞归浦街头比往日热闹,连涧山坊附近的酒楼都几无虚席。西南方火势一起,连出来张望的都挤了一条街。
世林院和青阳家位居辞归浦,平日街道管辖巡逻,上头指派的都是禁军。非常时期,禁军也加派了人手,协理街道秩序。
街道被拦出一路,靳昔落赶至时,不多寒暄拉住一个禁军就问:“具体怎么回事?”
“哦,靳大人。”禁军行礼,“西南城角失火,火势很大,扑了一刻还未消,但那处平常是些废弃的宅子,一般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起火。洛大人已经带人去了,目前火因不明,未发现伤患,人流已经控制住了。”
“西南城角,不是江家的旧宅?”谢长安道,“那里不是废弃,是被封锁了吧?江离亲自下令封的锁,那块地方于他可是心刺,没有他的命令,恐怕救火都难。”
靳昔落和禁军看向他,靳昔落道:“火起了对他可没好处,蔓延了造成别的损失更是,他没有理由阻拦。既然是旧宅,那他一定也会去,要是碰上了,你跟他说说。”
“我?”谢长安颇显无辜的眨眨眼,“怎么到了你这我还成了说客?”
“你朋友满天下,江离如今也不算无名小角,我不信你不熟。”靳昔落撩把马尾,不给他委屈的机会,“走吧,直接过去。”她又嘱咐禁军,“你们管好。”然后就穿进了街巷。
“……”谢长安原地撇撇嘴,拉住正要走开的禁军,“问你,你们刚才有没有见到刺客打扮之类的人?屋顶上飞的?”
“刺客?有刺客?!”
“……算了没事了。”
“哦。”
“等会儿,”他刚要走,谢长安又把他叫住,“现在是几时?”
“亥时,约莫一刻。”
亥时一刻……他出门已是戌时,那时那人还未醒,到现在约莫一个时辰,他若有心布局,算上下午出去的时间,即使现在人在世林院也无大问题。他会出现在那么……红莲……为什么挑江家旧宅,不想出人命?
“呃,这位公子,还有事吗?”
谢长安看他眼,“你方才说的洛大人,是洛须阳前辈的小孙洛居和?”
“是的,我们是洛居和大人手下的禁军,奉命管理近期治安。”
“嗯。”谢长安瞥眼涧山坊,“今日楼里贵客众多,有人存心捣乱,你们也多注意点,发现任何可疑都可以先扣下。”
他忽从袖间抖出东西,禁军眯眼看去,一瞧竟是巡抚令牌,连忙低头拱手。
“参见巡抚大人。”
“命令既可行,便无需多言。”
“是。”
抬起头时,谢长安已经不见了。禁军望望四周,只剩人群嘈杂,喉间的气终于缓下,传来身边禁军。
“传令下去,提起精神留意可疑人士。涧山坊内贵客众多,务必谨慎,不可出差错。”
“是。”
西南城角。
谢长安赶到时,火势总体并未减小。火焰沿着宅院四墙围垣而起,高至阁宇飞檐,漫漫连片。宅院荒废,从此依然可见昔日光荣,火蛇缠卷,似乎并未烧至宅院中央,四方绵延,统体一矗,妖夜如花。
只剩大门附近浓烟滚滚,黑雾缠火,像稀世的墨狱之门,静候众人光临。
城角往外就是静川,一路与婴淮连通,水源很近。烟尘边是众人忙碌的身影,一人在明处指挥,靳昔落站在他身旁。谢长安走近看清人影,他形貌颀长身材匀称,马尾利落,凌眸含光,声音浑厚,指挥不乱,光是听着就让人安心。是洛居和。
“怎么只灭了这么点火?”谢长安问。
洛居和看向他,轻礼即道:“我们也很奇怪,听到走水我就立刻带人来了,水也来回很多趟,大门这的火还好灭,边上的火却怎么也不肯小。”
“这里平常不会有人,谁最先发现的?”
“是那几个。”洛居和下巴示意门边清理残骸的几人,他们也是禁军打扮,“说是巡逻时看到火光。”
谢长安看向靳昔落,她也对上眼,片刻看向大门道:“别看我,江离不在,至少我没看到。等着他们开门呢,你看不出来?”
“看是看出来了。”谢长安也看向门,“就是在琢磨,这里能有什么。”
话到此,门板附近的残余烟烬终于清理完毕,几人看向洛居和,洛居和点头示意,众人合力撞木将门推开。
“吱嘎——”
院落,只有中央一棵枯树,树梢当月,缺中映祟。
残风忽从无名处来,将所有火焰吹向一处,枯叶滚出破败的萧索,与树上银白鲜明之别。
他少年模样坐在枯树上,银靴垂落,自脚边发出铃响。他白衣款款,全身因衣上的细银花纹浮起淡光,裙摆风中飘摆,旋起铃音绕上长发。他戴着白鬼面具,看不清神色,但能看清微弧的唇角。他面色纯白,头顶缺月,四映火光,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在脚下,他们身前,半空。
他十指凌空,手中丝线悬挂,垂下吊着人偶。
“欢迎。”
声音很轻,顺着风散入空气,又极柔地飘进众人耳中,抚过谢长安心尖。
很熟悉,熟悉的,甚至格外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