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佛寺……家主,这山里阴森森的,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还寺庙,而且这名字也太假了,那人骗我们的吧?”
“云生的病缓不得,既是机会,我定要去的。这里山林虽阴,但山道不荒,说不定是什么古刹奇缘,灵庭这地方,说不准的。”
“嗯……听家主的,为了夫人,我们陪家主。”
“你这说的,好像我这家主当的很没面子,还要陪而不是命令?”
“诶……嘿嘿,家主和夫人人好,都把我们惯坏了。家主放心,外人面前我们一定好好支棱,绝不丢柳家的脸!”
“家主!家主!前面过弯,再往上真的有寺庙!被树隐了,过去就能看到!”
“真的?!”
众人欣喜互望,沉迟的步子一下转了轻快,连爬山都更有劲了。
灵庭这一带的山皆是高深树密,百转千回,一弯就是一景。那寺庙藏于荫中,若非行至深处,还真看不到。
午时当照,阳光却透不过林荫。众人立于山门望着前景,霎时清寒,由心发出敬颤。
青石斑驳,门檐残旧,一边挂着匾额,潦草刻着“陀佛寺”三字。未见阳光,风来是阴,檐边下挂着古铜铃铛,衬着空寂,似乎过了这门,真将越过世间步入另一景了。
整间寺庙存于山间,朱红的墙壁早已被灰霭抹的陈旧,枯藤新草错落一处,延边也有野花罗鸟。只是年岁经久,像是融于石古浑然天成,倒更像旧佛留址,而不似有人了。
看来,真是座古刹了。
“铃——”
“还真有啊……”
“家主,我们要进去吗?”
山门也是融景的静立在那儿,不像紧闭,也不是虚掩,只是自然闭着却有空隙,颇有陈旧难合之意,更不像有人了。
“进吧。”
“吱嘎——”
进门,一切如景。
寺庙似乎很浅,三殿三方,四角落树,中间是常规的插烛香台,与外间的平常小庙无异,空落旧了。四面檐角都挂着和山门一样的古铜铃,香烟未燃,满地旧砖累叶,依旧是荒废的样子。正前的殿门未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半截塑像,两边的殿也一样。众人边打量边走着,一圈下来才发现三间殿供的都是同一位。这似乎是座阎罗庙,但处处又轻率的减了庄严,连庙名都看着随便。
对门两角是廊,通向后方。那儿好像透光,转角口都亮亮的,整片四方都暗,那一处便格外吸引人。
“铃——”
“家主,好像没什么东西啊……”
“从外面看墙挺深的,肯定不止这些。古刹有灵,有灵就有险,所求是我个人,我往深处去看看。你们就暂且在这等着吧,切勿乱动乱跑。”
“这……”
“没事,我带着剑呢,你们留在此处,也万事小心。”
“好吧……”
经风不断的铃声,在人声落静后又将一切带入空灵,他望着那抹光亮,心中忽升起奇怪的朝圣感,目色痴染的去了。
春时三月,朱灰墙草。
那片豁然漫溢的纯色,他毕生难忘。
三月梨花白,吹雪亮岑寂。铃风引君至,恐占仙人庭。
不知是仙人还是花鬼,那人一袭花松白裳,静倚在褐枝边背向此处。山阴送风,漫墙也柔,前殿稀松不断的铃声绕花而行,拂过身盼携下花白,和光顺音,轻沾上那人微散的长发。
那人似是感觉到目光,碎白的手扶着树干转过身来。发间梨花带落,渡来两道清透。
他浅笑,粉靥生光,一瞬又将此处点的更亮,恍如尘霭飘散,遁入圣遥。他一时竟未分清究竟何处是光,只为涉山狼狈,误入此地污了纤尘而心愧不已。
“山中许久未来人了,这位先生远道而来,莫不只为了赏这世外之景?”
少年的声音温软,眉目揉光,唇角合妍,说美不止,惊心罢了。他白的不似常人,身于花间,初时未闻只识花,再时百花已黯然。
“先生?”
少年的白裳简素,好像只松垮的示着,三月凉风未消,于他好似融暖。偶有阵风吹开衣襟,能看见布羽下同样清白的肤貌,他看起来很瘦,他穿的这般少。
“先生?”
“……”
“先生,再这般看下去,我可要叫人了。”
他惊醒,慌乱间看向他依旧温软的笑容,脸上一红,稍微尴尬地笑道:“抱、抱歉……”
“无事。”他顺手拂去头顶刚接的花,“先生迢迢至此,所为何事?”
“我……我找人,他叫佛乐。”
“那便是找我了。”他抬头看眼天色,“之前有人跟我说了,您便是那位月下先生吧?”
“嗯……”
“可惜,月色未至,不然便好留先生一宿,吃酒赏花,也当不负天意。”
“你这么小年纪,还喝酒?”
佛乐一愣。
他自知嘴快冒失,忙道:“抱——”
“是啊,我喝。”他打断他,眉眼都笑弯了,“月下先生真有趣,想必夫人一定也喜欢这点吧?不过既无缘赏月,先生定也心急火燎,佛乐这便去为先生取药,还请先生在此等候。三月梨花满堂,先生来的正是时候,不如代我陪陪它们吧。”
他转身朝着花海更深处去了,耳边温笑犹在,身影却倏忽隐入花间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望着这片迷乱的光景,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下意识掐了脸。
疼的……
穿廊过隙,一路冗长。
柳近云默声将沈客带至室内,遣散了跟随的仆从。
门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客,恍的,跪下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柳某无以为报,迎时有思,自觉深意,公子尽管吩咐,柳某必赴汤蹈火。”
“先生还请快快起来。”
他并没有制止他下跪,只是在他说完后连忙扶住了他。
窗纸灌进月光,淌上两人侧脸。柳近云抬头注视着,面前那双眼睛如月,冷而远,但很亮。一如初见时惊心,什么都没变,却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没想到,多年未见,他还是当年差不多的身段,一如那年花间回眸醉人的揉妍。眉宇间倒是少了些温柔,却也少了冷意,竟还多了几分烟火气,只是不消细看……好似还多了些媚。
罢了,物是人非,谁又不会变呢。
短暂的无声过后,柳近云起身挂回了身架。
“公子夜时来访,倒是让人吃惊。”柳近云示意他坐下,并为他沏了杯茶。
“不惊,白日见到先生才惊。”沈客温声道着,见柳近云执盏轻顿,唇角微扬,把剑搁在腿边,应邀坐了。“夫人如今如何?”
“多谢公子挂念,她总是比之前好多了。只是时日过久,又快老样子了。”他说着,眼中溢出疼惜。
“那我也没帮到什么,大人方才何至于下跪?若是让旁人见了,我这会儿都该命丧黄泉了。”
“公子言重了。昔日恩情,已是圆我夫妻二人大愿,多享这么多时日,我一直记着的。只是后来再想找公子却再找不到了,没想到公子竟来了安乐。”
“是么……”沈客盯着茶盏,目色忽冷了,“柳小公子,为何要行刺?”
气凝。
“月下先生,我这人从来直来直去,今日亏您及时出现救了小公子一命,也亏了谢公子替我挡刀,不然我这景还没看够就要死了。白日相见,你我都自持怀疑也不便相认,我思来想去实在难捱,便趁夜前来拜会,是想讨个说法。先生在做什么,佛乐并无兴趣,只是危及佛乐性命,其中又牵扯颇多,先生想息事宁人,我便来给先生一个更快的脱口。不然,下次来访的,该是哪位将军了。”
“公子若为此事前来,心里必定清楚其中缘由。恕柳某……”
“柳大人。”他打断他,语意也一并冷的无情,“柳小公子之事,您认也好不认也罢,当事人三个都眼不瞎耳不聋的活着,我且不论,戚将军可不像会蓄意藏事的人。您闭口不谈,事只会来的更快。”
沈客抬眼,对上柳近云深沉却不改的面色,忽又暖暖笑了。
“当然了,今夜出来,我并未与任何人说,我出不出得了这道门,全凭先生说了算。”
柳近云望着沈客,也笑了。
“呵……瞧公子说的,我既迎公子进门,便自然不会对公子如何。久别重逢,何必如此严肃。忆你往日虽幼却有过人之思,今日再见,倒还多了几分凌厉。”
“凌厉不敢,只是未把先生当做旁人,生气罢了。”
“呵,怎么想到要来这儿了,还和那位谢公子混在一起?听坊间传言,公子可与他关系亲密。”
“混?”沈客收笑饮了口茶,“从何说起?”
“我虽不大接触市井,他的名号却也听了不少。此人阴狠,虽为商人,却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亡命之徒,手上沾了太多人的鲜血,你不该接近他的。”
“听先生这么说,是曾有人接近过他?”沈客放下茶盏,目光停留在深色的茶面。
“不少。”柳近云也饮茶,“很多人念他暗处势力庞大急着贴金,安排了不少人去,少的一晚,多的几年,最后还不都被他杀了。哼,再亲近,一朝反目,也不过都是人皮骨血。那人冷血透了,所以经年下来没几个人敢惹。”
“先生这般嗤之以鼻,还与他互礼?”
“奸邪有道,他凭手段持位,如何也是本事。况且我与他无事,行个礼罢了,官商两道,无端相争岂不愚蠢?”
“也是。”沈客支起下巴瞥向窗外,眼中映光,细看却尽是浅淡又难去的戏意,“先生放心,我不久前刚来此地,只误打误撞和他走一起了,人生地不熟,他又好用,便先留着。我似乎对他也有些用,彼此利用,倒也暂时无事。”
“唉,那人心思深重,身后似乎牵扯颇多,他武功也不差,你与虎谋皮,一不留神就要吃亏。”
“无妨,反正我与虎谋皮惯了,他也有趣。逢场作戏罢了,闲人热话,还能给他们增添乐趣,我也喜欢听这些,听听别人口中的自己。况且,这谢长安本身不差,我傍着他可好处多多,又有什么不好?先生不会真顺了人言,信以为真了吧?”
“……这倒不是。只是公子这番冒险,还是担心公子。”
沈客瞥回目光,隐了瞳中笑意,“听闻先生如今是户部侍郎?”
“嗯……”
“那我们互换一件小事如何?”
他又扬唇,与柳近云对望。
“大人如今身负要职,想来有些事办的容易。我虽来此不为什么,但来都来了,总想挽回些遗憾。罂粟夫人的事——可否请大人帮忙?”
“罂粟……”他噎了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停顿半晌,叹了口气,“公子,斯人已去,陈年旧事,何必再翻呢。”
“我记忆尤深,她于我,是遗憾,不是旧事。大人放心,我知道我要干什么,就当,也了了夫人的一桩心事。你知道我要什么。作为交换,你把小公子的事大致跟我说说,教训也好惩罚也罢,做到什么程度,听大人的便是。还有——再为夫人制些药吧,我也很想见她好起来。”
“公子!”
“过几日我便送来。”
“……”
茶气氤氲,拂过两人眼帘。柳近云神情复杂的看着沈客,闭唇许久,终皱眉开口道:“白日之事,实非我所指。我也是近日见他多与宫里人走动,稚子愚笨,早间扬言要去落阳山,我放心不下,便一路跟着。本想若无大事便带回来教训,谁料竟在山中碰见了你们。”
沈客不禁皱眉,“你不知道他去那干了什么?”
柳近云摇摇头,“不知。”
“那你可知与他走动的是何人?”
“阮松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