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时，已近中午了。戚戚看着天上怪烈的太阳，脑子还稀里糊涂的。谢长安和沈客跟在后面，自小树林回来后话都少了。
“哟，戚将军！怎么从那边跑回来了？”
狭路相逢。
怎么可能。草场这么大，可草就那么矮，坐在马上只要视力不差，哪个营的谁谁认不出来？
只是方才没打算跟他打招呼的，这下倒好，非打不可了。
“你管我呢。”戚戚也没停下马，“小季，让你溜马，你倒搁这儿晒起太阳来了？拿钱办事还在我面前得意，回去就给你记上。”
这就是宝宝的小马了，这会儿趴在一边惬意的晒太阳。小马跟宝宝一样，桀骜难驯，军中是谁也不服，唯独跟季镇拾这小屁孩合得来。戚戚从来都好奇，这么个啥也不行的小后勤，怎么就能被小马相中？年轻？长得好看？
季镇拾是跟他哥一起来参的军，他哥季镇锦倒还行，是个人高马大的大粗人，冲锋陷阵拦都拦不住的那种。他弟倒好，取个不亚于哥哥的名字，生的又细又矮还白净，若不是他们亲口认的，谁都不会相信他们是一家人。这就又要扯到相貌一说，军中俊俏儿郎不少，但大多都是上阵杀敌染了血性的，全是刚毅英气那挂，像季镇拾这样的后勤，在群狼里就是个小羊仔，实在跳脱了军队这一属性。
小马喜欢他……可能是因为马也喜欢看起来好欺负的？
……嗯，应该吧。
两人随意打个照面就完了。又无事，纯瞎招呼。戚戚留给季镇拾个挥手，向着营帐去了。可才跑出几步，身后马声便长嘶，听着兴奋的紧。
差点忘了，宝宝在呢。
戚戚打马转了个圈，果然看到小马已经围着宝宝转了，他轻叹口气，道：“长安，那你们先陪它玩会儿，我先回去叫人。”
“也好。”
两人简单颔首，戚戚便走了。谢长安看着脚边格外兴奋的小马，低头撞撞沈客的肩，“诶，这匹马要不要？”
“……啊？”沈客本在想事情，也只是看到有马过来，谢长安这么一问，他才看去。
……这马，不跟宝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琥珀色的眼睛都一样，闪着光的清透和桀骜。
“呵……给我？”沈客嘴角微扬，仰头看向谢长安，“这便是宝宝的小马吧？你不是说宝宝心气高，连你都难驯，那这小马什么都像，性子怕是更烈。这我怎么行？”
“谦虚啊。”谢长安稀罕的微微抬点下巴，目光又落向小马，“反正据说军中没它看得上的，也就这个小后勤。他们都说小马看脸，你不去试试？我看你跟这管马的，一种类型啊。”
这一听季镇拾就不乐意了，可他站在旁边根本话也不敢插。他这样的后勤最轻松了，平常最忙的就是听听闲话。今日军中来了什么人，戚将军和谁一道，他当然知道。再说能骑宝宝的人，就算不认识也惹不得啊。
所以当看到小马太阳都不晒了直接过去和宝宝蹭，尤其马尾疯摇眼睛放光却是对着马上那个白的在太阳底下发光的人时，季镇拾就知道自己更不能插话了。
这匹见色忘义喜新厌旧的臭马，就不能跟他娘亲学学专一？
……算了，宝宝也好不到哪去，还不是看哪个好看给哪个骑，刚好一眼碰着最好的罢了。娘俩一个德行，呸。
这么想着嘴一瘪，季镇拾两手后脑一搭，走回去坐下了。
谢长安也见他漫不经心的晒回了太阳，又瞧着沈客看小马越来越紧的眉，忍不住笑开了。
他当初和宝宝认识的时候，宝宝的眼神可和现在小马看沈客的是一样的。或许旁人只当它见着宝宝开心，他可一眼就知。奔着谁来的，这两匹马呀，唉。嘶，记得这小马是公的吧？
……
耳边环绕的起初是偷笑，到后面就放肆开了。
也不知那一瞬间与那对琥珀珠子对了眼，对上了，就再没移开过。沈客好久才后知后觉，也终于知道谢长安在笑什么了。
“……唉。”他近乎无奈的叹气，转上问道，“这马……我真的可以要？”
“嗤，这可不是你要的他，是他要的你。”谢长安都没笑够，“你还是从了他算了，不然小心他等会儿就跑去找你。宝宝的小马可是军营头号麻烦，他要是能因为你肯好好接受训练，所有人都会祝福你们的。哈哈哈哈——”
“……我就是路过。”
“所以更是缘分啊。”谢长安摸摸宝宝的马鬃，总算收敛了些，“谁叫你一路都在想事情，早点跟我说别走这儿，说不定就遇不上了。”
“……还是我的错了？”
“这么好的天不看，”谢长安忽眯眼笑笑，“忙总要忙，可好景不待人，本来去落阳山就是去玩的不是么？结果出了这种事，还不好好珍惜现在？可能这就是报应吧，被缠上了。”他又抬头望向远天，晴空万里，金阳灼心，“上一次你说不喜光景惨淡，好在后来壮阔。这里呢？你又觉得如何？”
“唔……”沈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目中，是同一片漫着草香的薄热，远方是同一片悠然的浅云，他们立在苍茫之间，渺如尘芥，又实实在在呼吸着。背脊与胸膛相贴，平静的心跳淹没在风海，快要听不见，却能感觉到温热和起伏。
“呵……”沈客的神色渐渐舒畅，不知被什么牵着，也不禁轻笑，“好看。事有人催办，想有我在想，谢公子倒是骑马赏景两不误，好生惬意。”
“自然。”谢长安望着天，“捡一分算一分，我总喜欢这样，看到什么想起什么，要是在外面，或许就停下来看一天，才不想管太多。”
他头仰着，沈客看不见他的眼睛。马声轻轻嘶鸣，季镇拾在边上悠闲的晒太阳。沈客看向远端，一边是小到指尖可合的军营，一边是一眼望不断的山峦。
……
“谢长安，这马我要了，有空就赶紧教我骑马。”
“啊？想开了？”谢长安低下头，见他还在望远，不禁也一道看去。
“嗯，想开了。我去过好多地方，见过好多奇景，瞧你这事事贪恋的样子，可怜死了。教会我，我带你去，不过路上的钱得分摊，不然我就把你丢在哪个地方，愁死你。”
“行啊。”谢长安笑着，“到底是沈公子阔绰，周游山水，可是我一直奢而难求呢。”
“好说。”沈客收回目光，垂眼看向小马，“走吧，去报备。这匹马，等他们什么时候驯好了，沈公子亲自来取。”
只是一上午的凌乱，作为客人再这么见人，实在不好。两人回来把宝宝还了后并未去找戚戚，而是直接跟个守卫招呼几声先回了世林院。去时两手空空，回来还多两把剑，衣服也洇着干血渍，光是路上就惹了不少话声。
自然得先好好洗一洗。
关上门就见沈客躺在床上，又只穿了浴袍，安安静静的，好似睡了。
谢长安一哼哼，端着盘子轻声走到桌边放下，然后坐到床边。
沈客抱着包子蜷在床上，半干的头发垂在两侧，一边还和猫尾巴一弧度的撇在床上。他衣服松垮的挂着，能随便看到胸膛的皮肉，尾端又露着小腿和脚丫子。
真的好白……甚至清透，不知该用瓷还是玉形容，又很瘦，骨相筋痕青红的漫在皮下，无端的让人想去怜爱。
他盯着那脚踝出神，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目光顺着回了脸那儿。
沈客贴着床睡时，脸都圆嘟嘟的，五官很难形容深邃，但精致绝对算得上。此刻静谧，当属美好。
总感觉……他又白了些……愈发像个人偶了……
脸边还摊着本册子。
那一人一猫，睡的姿势还一样。
谢长安垂眸，目光落到了册子上。
世林院的人册……他从哪弄来的……
“唔……”
许是谢长安挡了光，沈客睁开眼。但看着并不惺忪，反而清醒的很。
“回来了。”
“装睡呢？”
“闭会儿眼。我闻到香味了。”沈客抱着包子起身，包子也开眼一并探过头。
包子：“喵！”
“炸物！”
都不管谢长安，沈客下床就飞过去了。
“嗯，小厮们刚做好的，我还想着可以独吞。”谢长安也过去，还没坐下沈客就已经一口下肚，小厮们甚至准备了包子的食碟，沈客给包子戳了个，包子也啃上了。
“好吃！”
“喵！”
“呵，眼睛都放光了。”谢长安无奈坐下，也拿起细签戳颗丸子放进嘴里，“这糯米丸子可是老头为了补偿你昨晚特意叫他们做的，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呜叽呜叽——”
“……”谢长安神色怪异的抬眼看他，瞧他和包子同频嚼着，模样可真喜庆。“吃腻了就吃小鱼干，世林院自家晒的，咸口的很入味，剔了骨，可以整条吃。”
沈客看眼另一盘中的小鱼干，凑近能闻到鱼香味，腥腥咸咸的。他赶紧把口中的咽下，戳了条吃。
“唔！”
“好吃吗？”
“～～～”
包子：“喵，喵！”
沈客连忙也给包子戳了条。
“……”谢长安叹口气，决定不问这个了。“你怎么在看世林院的名册，问人要的？”
“～～”
“……你不会真是妖怪吧？我感觉你耳朵尾巴都要现形了。”
“～～”
“……”谢长安皱起眉，盯了他片刻，摸出个东西放到桌上。“给，百官名册，上次答应你的奖励。我还要了份今年官前阵试和围猎的参与者名单，不要我可收走了？”
那手是出奇的快，一把捞过册子名单顺带又戳了条小鱼干。
“呵。演的可真起劲。”谢长安撇撇嘴也继续吃，懒得看沈客。
可一颗丸子还没下肚，手边就窜来个脑袋。谢长安愣愣看着沈客嚼着鱼干坐进他怀里，眼睛还盯着纸页看的认真，猫也不要了丢在桌对面。
“嗯？”
“头发干的差不多了。”沈客抬头看他眼，嘴里还模糊不清的，“你一开始不是老摸我头，现在给你摸摸，在我看完这些之前。”
谢长安挑起眉。
“唔……”沈客咽下鱼干，又加道，“你有没有可以随意出入世林院的牌子什么的？或者使唤小厮的令牌？我有个地方想去，得靠他们带路，但不想争论半天结果引来什么先生还去不了。”
“这算什么？”谢长安有些好笑，“你在跟我谈条件？”
“嗯～”沈客摇摇头，干脆直接蹭进他怀里，目光又落回纸页，“没有的话我也照样去，就要偷偷摸摸些。名册是名册，交易在刚刚已经圆满结束了。给你摸摸只是看你闲着，别想多了。”
“那你要去哪儿？”谢长安一手拢过他，也不客气。这香香软软的蹭过来，不是在讨好就是有所图。才一会儿不见，也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氤氲的暖香从掩敞的颈口涌来，钻进鼻尖，熟悉的梵梨香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你擦了别的香？”谢长安又问。
“嗯。”沈客应着，“自己带过来的，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