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怎么有些幸灾乐祸呢?”谢长安迎头就送上一下指叩,沈客“哎呦”一声,不免噘起嘴捂捂额头。
“干什么啊幸灾乐祸怎么了?”
“你脑子蒙浆糊了吧?”谢长安也不作玩笑,挺严肃地皱起眉,“你看看这些人,要真动手,追责呢?当官的傻子少,可装傻子的一抓一把,这些人无非两种来源,一半的可能,可是梦游仙。比起平铺直想的追查和深究安乐刺客,你说哪个出事快?还在这幸灾乐祸?”
“我!我……”沈客噎了噎,马上也道,“那我这不是先考虑的你嘛!你还凶我?”
谢长安被他扯的也噎,心里一唬,连着反应过来也道:“那我不也先考虑的你?你也凶我!”
戚戚在一边听得眉头紧锁,真想一脚把这两个踹下山。重重呼吸一口,他摆好心态,一把拉住谢长安好声道:“好了好了别吵了,长安,呃,我刚听故事的时候一直好奇,呃,还有现在,这位沈……是梦游仙的,谁啊?”
沈客忽警觉地盯着戚戚,一把从他手里拽过谢长安挡到面前,又从谢长安手臂边探出个脑袋,“你都听见什么了?”
上头谢长安一声哂笑。
“呃……”戚戚挠挠头,“断断续续的,基本都听见了。他不让我出门,一个屋子肯定听得见啊。”他突然意识到不该这么实诚,可已经晚了,背一僵,也只得舔舔嘴唇,继续道,“那个,他都说你是那个了,我就也把你当自己人了。”
“那个?哪个?”
“就那个……当着柳近云面儿说的那个。”
“哈?”
“卿卿娇弱——吓坏他喽。”谢长安调笑着附言,“戚戚,察言观色不能丢,小朋友拉我挡箭,耳朵都红了,是想问你有没有听见别的方面的。而且你这借口太敷衍,人家都没想起来,老实问出口算了,兜兜转转不适合对他。”
“哦……”
沈客也终于想起来是有那么回事,心中一阵感慨真有人信,甚至懒得解释,倒更在意地摸摸耳朵,扯一下谢长安道,“我耳朵红了?”
“呵……”谢长安俯下身与他齐平,另一只手捏上了他的脸,“是,啊,红透了。你羞什么?之前可直接当着青冥的面,现在装给谁看呢?”
“那个……”戚戚走近几步,低了声音,“你真是沈岚曦?”
两人一并看向他。
沈客不说话,谢长安爱不释手的揉捏着他的脸,不禁轻笑,“是啊,官比你大。”
戚戚:“……”
“不过虎落平阳还被犬欺,小少主落到我手上,”谢长安又瞥回沈客,眸中笑意更甚,“远亲朋,孤无援,如今,不过是我的阶下小囚。顽皮是真,不好惹也是真,戚戚可要小心,我可是拿着色/相才好说着哄着他收爪,你可少碰,更不可亵玩。”
戚戚:“……”
他是第一次见谢长安嘴贫却不见深意,单纯捉弄又护短的笑,说好听点活脱脱像个情种,难听点就是个痴汉。虽说这沈客是长得好看了些,身世悲惨了些,也不至于吧?谢长安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能这么笑脸相迎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沈客如今与他一道……没有所图,天理难容。更何况,还是那位梦游仙的君王。虽说离奇,实也可叹。
演,你就继续给我演。这小子看着可不傻,我看你们俩是一个比一个演的起劲,棋逢对手了是吧?
戚戚忽然摇摇头叹口气,退开几步看向一地糟乱。眼不见为净,看他们腻歪还不如看死人。沈岚曦啊……少碰?说得多对啊,这么个绝妙的后路,怎么可能少碰。
见戚戚若有所思的走开,沈客顿了顿,也理向谢长安。
“你是不是休息好了?揉的那么起劲。”
“你这脸又软又滑的,没力气也揉的动。”谢长安又捏两下,放开手,“怎么,刚刚在想什么,看着出神。”
“在想他们受控的原因。”沈客望向外处,面色渐正,“我在门口观察的时候,想到些可能,但都是我所知的方法,不排除未知。但你说得对,追查的话,一半一半,我身在此处,要是被人知道身份,若设计者本就打算栽赃,就是死路一条。”
“……那戚戚……”
“你说他不是外人,无妨。”沈客看回他,瞧他脸上竟真一丝可察觉的慌乱,不禁轻笑出了声。他双手捧上谢长安的脸,也轻轻揉揉,“怎么,我无条件的信你,不好?又或者这样说,我们之间现在又多了层利益,你要害我也是百害无利,犯不着吧?况且若真的是针对你,那你死了,我既没了好处也白费了心力,这还没成婚就守了寡,太委屈了吧。”
“头一回见这么咒自己的。”谢长安拂手轻刮沈客鼻梁,“既是一条船,那这一点上我也会不遗余力。此事不容差错,你方才的猜想我也认同,但若这些人真的是针对谢氏,反而好找。但我现在疑惑的和你一样,不搞清这个,很难往下摸。”
沈客撤下双手换到谢长安手腕,“你站直,这么俯着容易腰伤。”
“唔……好。”
他刚直起身,沈客就松手去拿瑶台月。
“先跟我去附近转转,有些东西想确认。”
说的附近,真的就是附近。起先惊沫离开的树丛,沈客当时看了好一会儿,若不是谢长安这儿看着吃力,他早想过去了。
戚戚在原处守着马,几番叮嘱下去也就不跟了。这一带的林子不算密,谢长安去的地方,他这儿甚至还能看到些影儿。
霎时无言,只剩林鸟窜飞。沈客和谢长安顿了好一会儿,才互相看看靠近了。
倒不是什么多恐怖的场景,就是树干下躺着几个人。阳光透过叶隙漏下,斑驳洒在几人脸上,他们闭着眼,面色红润,模样睡的安详。
血腥味散在身后,终于淡了,只是空气也并不清新,取而代之的是股略略怪异的香味。
沈客走到一人前伸手去探鼻息,谢长安四下警惕观望着。林中静谧,路径上的浮土印着杂乱的脚印,似乎被人刻意抹过,顺着望去,是另一片林子,他记得穿过那片林子就是围猎的隐蔽段,只是这里不作为大路来行,算是隐秘的山道。
身边一暗,谢长安看去,见沈客眉头微蹙,便道:“如何,可有发现什么?”
“这些人还活着。”
一瞬听着奇怪,谢长安轻愣会儿,直问:“为什么说活着,却不说有救?”
沈客瞥向他,唇角不禁一扬,“你觉得他们这是出事了?”
“这么浓的香味,不出事才怪。”谢长安望眼空气,“这味道和我在州宁闻到的很像,但又有一点不同。那场面我可一时忘不掉,你倒不如说这是他们生前的模样,我还不奇怪些。”
“嗯——所以你在奇怪什么?”
谢长安收回目光继续看他,“你先说情况。”
沈客晃着点点头,瞥开去眼,“这些人都在做梦呢。这世上毒死人的药很多,但选择这种,我很难不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想。你觉得现在空气里的味道好闻么?”
“嗯……说不上好闻,很奇怪,飘淡了,甚至有些腥,不知道是不是那边的血味杂过来的。”
“是蛰虫。”
“蛰虫……”谢长安目光轻晃,“我在典籍上看到过,是一种喜食洁血的小虫。此虫喜湿,也只傍特殊的植株而活,书中记载的是一种叫千草的水生花,常见于……枫圭。”
“嗯,目前也只见于枫圭,所以又叫枫圭千草。”沈客笑意不减的瞥回眼,“怎么听着声音还弱了?有什么不能讲的。”
“倒不是……书上说蛰虫不饮血时就是普通的小虫,一旦饮血,身体就会变红,直至胀血而亡。蛰虫可以一生不吸血,但只要碰到就会持续渴求,一旦进入生灵伤口或体内,不死不消。患者不会痛苦,但会因此产生幻觉,自身也会渴求鲜血……”谢长安说着就觉不对,“这不就那和尚吃的药?”
“是啊,昙华里是有蛰虫,不过制作时就被磨成了粉,加了其他配料混成了香。”沈客面色并无异样,“不过书里讲的不全。蛰虫在枫圭本是一种药物,治脑子的,但撰书的人可能当时是不小心碰到了蛰虫害人的一面,害怕着跑了,就只记下一半。正常人也不会随便曝露伤口让虫子钻对吧?更别说吃虫子了,所以这些记载,本身就待考证。唉——”
“叹什么气?”
“叹,可惜,都是真的。”沈客目光忽幻,眨眼又清透回常,谢长安看在眼里,不说话。沈客继续道,“你见了那书是当长见识,别人见了那书,会去实践的。百病成医,大多数时候,我并不是全知全能。我只比你小一岁,不可能在每个方面都胜你一筹,如果是,那多半是身不由己。所以啊……看着他们,总恍惚像在看自己。”
“……”
“军营里有寒思藤的味道,如果他们真的是在山里感的风寒,那只能说这些人,那时就在了。林子深处,或许还有更多,而且今早的动静恐怕也与这个脱不了干系……我们回去吧。”
“这就回去了?”
“我只是来确认。”沈客已经转身,“比我预想的糟糕一点。难不成你要留下来挑具好的带回去供着?别了吧,腥味已经那么浓了,会臭死的。”
“……没救了吗?”谢长安跟上他。
“我又不知道他们体内有多少虫子,怎么救?杀虫剂也得按量,万一我一放血把虫子全引出来,他们体内空了,结果是一样的。”
“还能放血引虫?”
“我的血香。”沈客瞥他眼,“你尝过。”
“……我要是说香,岂不成了虫子。”谢长安撇撇嘴。
“虫子享用我可比你早。”
“那是我不在你边上,不然哪轮得到它们?”
“还跟虫子抢起来了。”
“谁让你拿我跟它们比。”
“呵……告诉戚将军,赶紧把人处理了,周围一定也要搜索仔细,处理的时候注意防护。蛰虫驱血,算是变相的蛊,可以驱人的,方才攻击你的那些人……”他忽往旁边看看,深远处草动,不知是什么。沈客微微歪脸,回过头继续走着,“我要再去看看。”
“橘子!将军来了!”
帐中瞬起喧闹。橘梓息刚把药煎好给他们喂下,一听到这,所有人都不由紧张起来,牌都掉一地。
“什么?!”橘梓息拍桌惊起,“哪个将军?”
“见痕将军和踏沙将军都来了,就快到帐门口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橘梓息眼睛猛亮,嘴角大扬着就飞了出去,“哎呀我的好月月!月月回来了!”
于是剩下的也全都不理牌闹哄哄出了帐,朝阳已升,晨雾已散,辽阔草场一望清明,跑来的几缕烟尘如何都载着好心情。尤其是那抹许久未见的鲜红,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
“月月!”
“吁——”
他们老远就招着手,青阳娑月在马上见了,不觉笑着都挥快了马鞭。距上次一别,又快一年了,鹫场的草还是那样香,在这边跑马还是别处比不过的舒畅,他们也是,还能生龙活虎的出来接她。
真好。
“橘子,挺开心啊?”她大方笑着下马,一袭红裙百褶成花,却未显丝毫不适。
“开心啊!见着我们月月谁不开心?”他也笑的开心,“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当然。不说这些,我哥说把你们害了,情况如何?”
青阳正缨干笑着在娑月身后探头笑了笑挤了挤眼。
“啊——这个啊,没事儿!小病小病!”
青阳正缨悄悄舒了口气。
“就是病的久了些,差点病死。”
“哈?”
青阳正缨气刚吊起,就泄完了。
“不过都有的活,狠狠灌了药,现在不全在这站着嘛!”
“你话别讲一半,我扣你军饷!”
“这,我这不是太高兴了把过程讲给你听嘛,”橘梓息挠挠头,“而且谢公子来的快,仓库现在补的差不多,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公子?”娑月皱眉看了眼正缨,他一颤,端正站好了。
“长安街的谢长安公子,戚戚认识的,经常从他那儿买东西,量多质地好还不贵,军中可受他恩惠了。”橘梓息道,“他们刚从这离开不久,去山里玩了,戚戚跟着。今日还有位小公子与他同行,好像就是那位沈公子,跟谢公子站一起瘦瘦小小一个,挺白,脸蛋圆圆的可爱,长得也不算差,看着挺好亲近一娃娃。”
“他们一起骑马进山了?”
“嗯。”
“我说怎么来时没看到宝宝。”青阳娑月若有所思的望眼马厩,“戚戚跟着应该不会出大事,不管他们。走,去溜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