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府上。
青阳娑月噘嘴站在厅中,前头青阳显正坐堂上,身边挨着崔心兰,两人都眼神躲闪尴尬的笑着不敢说话,青阳正缨陪笑站在青阳娑月身边,面色也极为难堪。
“月月……别生气嘛……”
“哼!”
“哥这不是怕冷嘛,你知道的,大清早风寒的紧,哥这身子骨可受不住。”
青阳娑月狠的回头瞪他,“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们还不如那些家丁!”
“我们……”
青阳正缨支语着望向两位坐在堂上不敢吭声的大人,三人目色交流半天,他又苦着脸好声求向青阳娑月:“月月……我们几个你知道的,爹年纪大了受不了寒,娘比我还怕冷,你看我们虽然不在外面迎你,这不都在屋里等着嘛!暖烘烘的,省得万一在外头一说起话来收不住……”
“不想接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要不是她已换了私服解了佩刃,这会儿该拔剑砍人了。青阳正缨哆嗦着边擦汗边退开,口中不忘囫囵:“月月别气别气!久别重逢!血脉至亲!不至于不至于!爹,爹——”他又慌忙哭丧着转向青阳显,狼狈的朝他挪着步,“您别光看着,帮帮我啊!娘!亲儿子的命啊娘!”
“正缨……”崔心兰极为不忍的向他伸手,可眼神一瞟娑月,整个人又颤着更躲到了青阳显身后,双手扯紧了他的袖子,“阿显,你快,快救救他!”
“咳咳咳——”
“爹……救我……”
“好了好了。”
青阳显终于坐不住了,连展开笑颜先抚抚崔心兰,再起身牵着崔心兰快步移到两人面前一把将青阳正缨拉到身边。
“月月,闻守关大捷,辛苦了!上朝复命,前后可有什么难处?告诉爹爹,爹爹帮你,昂,不气了不气了。你娘一大早就吩咐下去做了一桌糕点,就等着你回来呢!这次回来,住多久啊?”
一连串的问题,抛的青阳娑月不知该回哪个。也亏她惯了他们这副样子,权当气的看他们做戏了。听着崔心兰做了糕点,心中虽不舒服,总归也得给他们些面子。
毕竟两边的下人已经埋头半天不敢动了。
“唉——”她蹙眉,重重叹了口气,“你感谢阮松竭吧,他救了你。我当时想递折子来着,他一在我就不敢,交给你了。”
“没问题!”
三人可见的心气一松,面面相觑一番庆幸,青阳显又道,“闺女,什么折子?”
“也没什么。”言起,青阳娑月眼光忽晦,“这次战役,我想了些事。我们与漠西交战多年,从来没有个结果,一直这么耗下去,苦的只会是百姓。我虽奉命镇守伍中,却也不想一生制于被动。弟兄们正值当年,再耗下去都老了,他们随我将青春奉献给这片土地,我不想穷其一生只换得他们一抔黄土孤塞空碑……我不想守一辈子只给后人留一个一成不变的烂摊子,就算是为了弟兄们。我想让他们死得其所,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前方挥洒的热血,不是空不到头。若此生倾尽,却一步难成,对他们而言,太悲凉了……爹,女儿自私,女儿想上奏,起兵。”
“起兵……”
青阳显喃喃重复,转脸对上青阳正缨的眼。四目之间,不过都是一样的担忧,两人深望几许,又都转向青阳娑月。
“爹,哥,你们不用这么看我,我既然说出口,就有把握赢。”
她目色已转坚毅,即使身着暖袄红裙,挺身站在这儿,已然是一副铿锵将威。
“闺女啊,”青阳显轻叹,双手搭上她的肩,“爹知道你可以,少年心气,志在四方,你打小就被派去守卫边疆,爹于你有愧。如今既是踏沙将军心愿,为卿上奏,自是当仁不让。择日我便启程进宫,闺女等爹好消息。”
“爹……”
“好了,难得团圆,不煽情。”青阳显慈笑着拍拍她肩膀。
他的眼角已尽是褶子,此番笑靥,满脸除了温和,也显够了苍老。
他的女儿常年在外,远亲朋,忍孤寒,守边疆,期国旺。初征时,还只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归来稍憩,恍然不觉,已是气宇轩昂临危不惧的将才。她长大了,长得水灵可巧,大方沉稳,眉宇间少了稚气,烙着血性家国。
我青阳显一生受制于人,无法抒怀,幸得一双儿女,却苦了他们承志难成。如今我身已老,若驱策上阵,心向往之,却实难有所大为。年岁已至,但仍可挡身于前,若是子辈心愿,纵逆圣意执奏,也是分内之事。
月月啊……
“对了爹,有个人想让你帮我查来着。”
“谁啊?”青阳正缨凑道。
“就那个最近挺出名的沈客,我在长安街吃饭时碰到了,觉得他眼熟的很,但就是想不起来。一直记着,膈应的慌。”
“沈客……”青阳显轻微蹙眉,“沈氏么?”
“不知道。”
“嗯……我帮你去找找,”他眉头很快舒展,还是笑道,“典阁有载,你闲时也可以自己去翻。我先帮你去看看。”
“谢谢爹。”青阳娑月又转向青阳正缨,“哥,我听闻最近不少人感了风寒,你又要准备围猎又要多花心思照顾他们,这次回来打着主意来帮你的,怎么样了?”
“这个啊,”青阳正缨讪讪一笑,“说来惭愧,最近落漆出了乱子,连珏带兵去镇压了,现在还没回来,齐溢也是,一直在边境驻守。留在这里的人不多,我便带着你的兵去布置了。大概是最近气温多变,他们吹了林子里的风,就感冒了。橘子说病倒无事,就是闹完这次药会不够,哦,戚戚已经拜托长安街的谢公子去买了,药品昨日就到了,不用担心。过会儿一起去看看吧,多日不见,他们一定很想你。”
“嗯……那没别的事的话,我们就先过去。”
“月月,”她刚要转身,就被崔心兰拉住了,“车马奔波,你刚回来,我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先吃点吧。”
“娘,我这……”
“长余还吵着要见你呢,昨日还特意来问我,估计现在也在哪等着,军队里的事他们自己照料的很好,不如先带些吃的去见见她?”
青阳娑月望向青阳正缨,他只是耸肩,不提供选择。
“唉——”她又叹口气,无奈道,“你这么着急,她肯定顺便也不小心透露她在哪了吧?说吧。”
听她这话,崔心兰立马欣慰的笑了,“就在你院子里,不耽误,快去吧,点心我都让他们装好了,都在厨房侯着,我马上让他们带过来。”
青阳娑月合上门出来了。
“月月,”褚村白迎上来,“怎么不太高兴?他们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她耸耸肩,走在廊里,“我哥那混蛋带着我的兵去做苦力,还把他们染了病,我担心他们啊。可长余已经在等我了,在想要怎么应付她。”
“原来担心的是祁小姐啊。”
娑月向天白了眼,“不好对付啊!”
“那你先去找她,我去马那儿等你,等会儿一起过去?”
“你可以去找我哥,他等会儿也要过去,现在估计去备马了,你们就去门口等我吧,我马上来。”
“好,那我先走了。”
“嗯。”
她的院子离主厅不远,绕几道廊就到了。这会儿路过厨房,下人们也已经准备妥当,热热闹闹的端着一篮篮糕点随身跟在她后面。
“哟,这阵仗。”
祁长余起早就来了,早听见动静说青阳娑月已经回来去见家人,便一直盼着院门等着。
青阳娑月一袭鲜色红裙,乘风而至,粉妆玉琢也抵不住干练气息,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列仆从,着实是看的祁长余生喜。
“月月!”祁长余笑着招手,开心的迎了上去。
“长余。”
当场一个熊抱。
“好月月,终于回来了,可想死你了!”
“嗯!”娑月也被她感染的笑开了,一瞬卸下酷色,激动的跺起了脚,“长余,我也想死你了~”
“诶诶,这么多人,全是夫人做的糕点啊?”
“是啊,我刚还打算去营里,结果你猜我娘说什么?她说你比他们重要让我先来找你!”
“啊哈?哈哈哈哈哈,那群人真可怜!啊不对,话不能这么说,罪过罪过。”
“没事儿!我在呢,罩着你!”
“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好的很。”娑月拍拍胸脯,似又想起什么,马上耷拉下了脑袋,“不对,不好,阮王八。”
“又是他啊……”祁长余皱眉,摸上了娑月的头,“好月月不气,等我当了官,我第一个帮你治他!让他欺负你!”
“那你倒是快嘛!”
“很快很快,这次,这次一定!我就不信了,先生要是再不同意,我烦死他!”
“我帮你一起烦他!”
“哎呦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你要是一提剑,人家怕是连屋都不敢出,虽然我一直想这么做来着,但实在是……”
“想想就好笑?”
“知我者,莫若月月也!”
“哈哈哈哈,你这坏学生,天天想着先生遭殃!”
“嘿嘿,先坐先坐,吃会儿。”
她们已经走到院里,廊下有石桌,下人们已经摆好了。
“吃就不吃了,”娑月鼓起嘴,“我还要去鹫场。你呢,为了等我这几天都没好好准备吧?官前阵试快开始了,我们祁小姐第一次参赛,脸上挂的可都是门面,我可不想你因为我到时候出糗。”
“怎么会,我可是祁长余!”祁长余拿起块糕点,“也行吧,反正见过了,不急。你这次留多久来着?”
“一个月吧。”
“真的啊?!”
“嗯。”
“那太好了!”她开心的直跳,“那行,你先去忙,我也去忙,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见?”
“嗯嗯!诶,糕点,我们分了。”
“好!嘿嘿,记得替我谢谢夫人!”
远处云烟,笼着辽阔草场,开合未朗,却被蒙压。
马车遥遥停了。
“二位公子,前方就是鹫场,马车到这就不能进了,还请公子下车。”
又被拦下了。
江离昨日就走了,今日送他们来的是世林院的马夫。谢长安掀帘下车,沈客也跟着他下车,两人与车夫轻礼后,车夫就掉转马头驾车走了。
“二位——”
“告诉戚戚,谢长安来这儿逛逛看风景。”
守卫刚要开口,谢长安就举出巡抚牌子在他面前晃,并不客气的说着。守卫张张嘴,把噎着的气咽下换了另一口气。
“好的大人,属下这就去通报。”
“唉——”他刚要叫人,谢长安又叫住他。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带我们去军医那,去看看。”
“是。属下这便带大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