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客拿起一个看着密封的木制小骰子,他指尖拨弄,骰子一面忽就亮起微光,六个孔皆成空,他将六孔面对着银粉,盖了上去。
“老头跟我说,你几天前就送给他了,说是见面礼,日后会来拜会。”谢长安盯着他的手。
雪夜的伤不算大,也早好了,坐上马车后沈客就把绷带拆了。现下沈客刚从外面进来,手还没暖过,指尖殷红粘上香尘亮起银光,让人很想去擦。
“……你过来。”
沈客手间轻停,“嗯?”
“我在严肃的跟你说话。”谢长安垂睫微颤,“过来。”
沈客看着他。案几比软榻小不少,没多久,沈客直接爬了过去。
“……我帮你把被子铺好?你脚看着很冷,我人在了,要怎么就冲我,别冻坏自己。”
谢长安不作声,但抱被子的手稍微松了松。算是默许了。沈客抿抿唇,伸去手。
被抓住了。被谢长安抓到嘴边,吹掉了那几粒银尘。
手又被放下。沈客顿了顿,取过他怀间捂热的被子,铺开盖住他的脚,盖住他前身,把一端送进他胳膊下。
起身时,正好对上谢长安的脸。
“……”
沈客有些没来由的害怕,下意识低头瞥开目光。
“唔!——”
好烈的酒味,伴着辣意,从他的唇瓣,到舌齿。浓的,是酸涩的酒,不好尝。
可谢长安还是给沈客尝了好久,尝到味道也一并在沈客嘴里漾开。
热气呼出,相交,混合。他们轻轻分开,酒气在唇间流转,酸进空气。
沈客轻微喘着小息,“谢长安……这就是你的严肃?”
谢长安双手环着沈客脖颈,不让他跑远,“你给他送礼,为了什么?”
“呵……”他了了呵笑,“能为了什么?见面礼啊,当然是礼数。怎么,他跟你说什么了?说我意图收买,还是什么?我离开前可是看到了,他戴着,连衣服都是配套的,他很喜欢。”
“你哪里来的东西?”
“银器是从金尚之那买的。香,让流火送的,之前做过这个,剩了不少,不缺钱,拿来送礼刚刚好。”
“……金尚之?”
“他现在人在州宁,暂时不会走。”沈客微微调整姿势好好侧坐进他盘起的腿间,双手也环住谢长安脖子,“单纯的见面礼,没有什么机关。还是你嫌太贵重才觉得我不怀好意?”
“……”
沈客轻轻叹口气,“就从那天去琳琅阁开始,我可是抱了一堆东西去驿站,急缓早晚罢了,拿到之后小小包装一下赶着送过去的。本来想着,要是不能跟你一起来,那就自己来算了。现在你也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总要打交道的……阿宸,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看着脸色不好。”
“……”
“阿宸?”
“他说,你在下聘。”
“下、下聘?聘礼的聘?”
“嗯,他说,你送的安神香,拢共可以买一个世林院了。”
“世林院这么不值钱啊?”沈客脱口,旋即意识到重点错了,忙又道,“不是,我怎么可能,就拿这一小玩意儿给你下聘?你想想也知道啊,你送我的清籁我还戴着呢,这在我眼里,连半个清籁都抵不上啊,我怎么可能拿它当,聘礼……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若单看神韵,谢长安从来属薄情的。这张亦正亦邪的脸,笑着轻媚,静着孤寒,若再加点情绪,半沉半晦的眸子总会闪起光,总会牵勾住他。沈客真的不知所措,每一次注视都是。
他太喜欢这双眼睛了,喜欢到仰望着,会不由自主变得小心,胆怯。
此刻哀寂,又承辽远,但更多的是诘问,和审视。
沈客被看的心虚。
“阿、阿宸,你告诉我,我错哪了好不好,你这么看着我,我……”
“阿雪,我想囚禁你。”
“什……”
“我想把你锁在我身边,不让你再离开我半步,你真的,让人不得不做到这个地步。我后悔了,后悔之前放出大话说不想管你。”
“什么……意思……”
“我想把你从别人手里抢过来。”
瞳孔微扩。
“阿雪,帮我。”谢长安抚住他一边脸,“你不是说我可以永远信任你?可我现在有些搞不清楚你到底要干嘛。我心慌,我没底,我迫使自己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可我发现就算我知道你的过去,我也依旧对你一无所知。阿雪,我只能锁着你,让你听话……我开始理解梦游仙的人了,他们和我一样,惧怕你,所以想尽办法让你为他们所用。阿雪,你说我该怎么跟他们比?”
“谢长安……”
这眼神,真像啊……怕我么。我可不知道我有什么好怕的,都一样,他们都一样滑稽。
可你不一样。
“你醉了。”沈客松下神,嘴角不自知的浮起温笑,“阿宸,你醉了。”
他微微挺身,贴紧谢长安的手掌,“可你不用跟他们比。他们是谁啊,一群跳梁小丑,打发时间罢了。你要囚禁我,是我的荣幸,我太愿意了。阿宸,就这样占有我吧,彻彻底底的占有我,取暖,舔舐,逗你开心,供你玩乐,做你的刀,你的盾,我都可以的。我应允你,我将永不背叛你,做你最忠诚的阶下囚。”
酒酸还未散去,沈客更挺起身,在谢长安额心落下一吻。
“但你也要听话,我的主人,酒味酸涩,长留不好,乖乖把粥喝了,去味好不好?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他又凝望谢长安许久,缩身从一边钻了出来,又爬到谢长安身后,拿起一旁的浴巾裹住他发端轻轻擦了起来。
“你乖乖的,怎样都行,莫要冻着。”
柔声绕耳,自心而入。谢长安望着眼前的暖粥,目色轻沉,伸手捧上了。
“好。”
谢长安便安静捧着吃着,沈客也安静擦着顺着。偶尔指尖触碰谢长安的肌肤,谢长安会下意识一颤,沈客便会多注意一分不让他惊凉,他也会喝着就瞥眼过来,会对上沈客轻甜的笑靥。
“这粥一般。”半晌,谢长安先开口。
“我按着习惯煮的,你说怎么改,我下次就按你的来。”沈客回道。
“再咸点儿,这肉丝也腌的不够味,再加点葱花。薄度倒不错,我喜欢能直接喝的。”
“好,记下了。”
谢长安搁碗,握住沈客的手腕。掌心还有余温,覆着很暖。
“怎么?”
“头发都给你搓乱了,换一换。”他便很快侧身,拦腰就将沈客揽到身前,同时往后退了坐。“你坐我身前,我帮你擦。”
沈客斜瞥他眼,端正的背朝他坐好了。他们中间隔着被子,刚好背靠着柔,身抵着软。
“……说吧,要我帮什么。”
谢长安轻轻拢过沈客的长发,细腻擦着。“梦游仙的兵权,谁掌着?”
沈客看向桌上还扣在粉上的骰子,“怎么?”
“青阳娑月回来复命时,本想上奏出兵彻底征伐漠西,可因为当时阮松竭在,她就没说。”谢长安从大捧湿发里挑出细缕,“前些日子漠西暴/乱,贼人妄图趁乱袭击,空前的阵仗,她以一力当千,实实把贼人抵在城口一月不进一步。消耗下来,才把对方逼退。此战告捷,便是她戎马生涯绝不可忽视的一笔。”
“一力当千?”沈客微微眯眼,“听着,怎么像是孤立无援的险胜英雄。”
“事实如此。”
“可安乐对漠西不是一条心排斥?边关失守有什么好处,为何不出兵支援?”
“说是事发突然。漠西人乔装混进厥古商队进入伍中,又随辎重部队进了军营,烧了粮草才被发现。战事一触即发,好在挽救和制止及时,青阳军才撑了过来。青阳家本部在辞归浦,若要支援,必然是大批军队,要走官道,等到伍中都要小半个月……”谢长安说着,停顿下来。
“但也来得及不是么?”沈客接上,“支援一来,就可能扭转局势,说不定就赢得漂亮了。连青阳娑月本人的态度你都不说,那意思就是她并未说什么?”
“……嗯。并未听闻她有什么抱怨,甚至有说法,是她主动提出不用支援的。”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安乐不支援,”沈客眼神微凛,“漠西也没有支援。”
“没错。”谢长安换另一缕头发,“所以在两边都没有支援的情况下,青阳娑月才能击退漠西。很奇怪不是么?空前的阵仗,却在焦灼中不支援,这样一个结果,到青阳娑月上奏出兵,之间的联系……要么玩火**,要么就是引她进攻。”
沈客道:“玩火**,那就可能是漠西的领导者出了什么问题,引人的话……来了这么多人,就算是青阳娑月熬退的他们,损失应该也是不小的,除非他们后方还有更多的兵能接下安乐全力一击,不然太傻了。要么,有人,或者意想不到的人,是陷阱;要么,就是打准安乐不会出兵,可这样下来,引人的目的就达不到了,打算这样让青阳娑月着急或受挫自乱阵脚么?”
谢长安道:“漠西从雍阳开始就一直侵扰本土,几次进犯,伍中还是安乐王当初一寸寸从他们手中打下来的。青阳娑月驻守伍中已近十年,她配得上所有的殊荣,也绝对想得到我们说的这些。她还要进,必然有她的把握和打算。”
“所以你要梦游仙的兵权,是想帮她一起对付漠西?”沈客又缓神望向骰子,“还是只是想控制梦游仙,不让他们对漠西有任何支援?不过就你爱贪便宜的心思,应该是前者吧?你宁可花心思讨好青阳娑月,也不愿去巴结青阳正缨?”
“你觉得青阳家厉害?要讨好,巴结。”谢长安又细细捋过沈客耳边的碎发。
“不厉害吗?”沈客轻笑,“安乐的兵权,就只在他们家吧?”
“所以再厉害,青阳娑月也只能是漠西人人闻风丧胆的踏沙将军;见痕将军也只能跟着父亲征战四方,却无独功。青阳显年事快高,但尚有一战之力,皇帝持着他,把他端在安乐大将军这个位置多少年,他就只有全力守着人民,才能不愧天地良心。”谢长安轻轻叹口气,“近几年除了漠西其实也无大的战事,两位将军安在城心,虽是定心丸,实也搁置。”
“说白了,闲职两个。”沈客轻语。
“所以助青阳娑月,才是最合适的。”谢长安垂眼,“有了她,就是给所有人心上一块大石,这样的战功和兵力,皇帝如今已经拿她没办法了。所有人都不会与她交恶,但都止步于漠西。若成功讨伐漠西,一来进一步提高青阳娑月,也解放了她,二来也算为了百姓。三来,那一大片地方,需要好好管,到时必然按派郡臣,就能进一步稀释世家势力。更甚的,帮助他们治理漠西,漠西绝不好治,若成了,便是大势。”
“想得倒挺长远。”沈客轻哼哼,“那你第一步,得确保胜利。而想要确保胜利,一要确保青阳娑月可以出兵,二,还是得把梦游仙拉为盟友。目前来看,阻止青阳娑月的,是阮松竭,而梦游仙从不经战,又与安乐没什么干系,崇神的百姓一堆,兵也不清楚水准,就这样让他们给你卖命,你拿什么去说?”
沈客忽然碰碰谢长安的手,谢长安一顿,沈客转身将他手里的布取走放到边上,侧坐到他腿间,再次双手环住了谢长安的脖颈。
他稍用力,把谢长安脖子微微拉近,把自己整个贴进他胸膛,仰着脸,与他鼻梁相碰。
“阿宸,梦游仙的一切,都在我手上。兵权,民心,都在我手上。”沈客极轻的呼口气,顺势又一贴,嘴唇与谢长安的唇瓣只隔咫尺。抬嘴间,轻轻绵绵的都会碰上。“所以你打算,怎么说服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