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猛至,谢长安一把拉过沈客,右手剪尘关锁震响,成剑抵上剑光。
刺客厉眼微合,抵剑不让,左手悄声从腰间摸出匕首向谢长安手腕挥去。谢长安微惊,仰腰撤回剪尘力道,刺客左手失力顿空,右手顺势压剑,剑刃当头而下。
刹那刺响,手腕震力。剑刃悬至咫尺再难直下,谢长安和刺客皆一愣看去——
寒光相映,分毫不让的抵住刃口,鎏金暗纹纤线呈辉,与残阳争艳。
折岁被反握抵剑,沈客手腕用力一震,刺客吃惊不及被震开,旋即反应过来双刃齐下。谢长安也连忙将目光从沈客身上收回,转剑挺身接下刺客一剑。匕首朝沈客面部袭来,沈客俯身一卧自旁空隙伏出,回脚不忘一勾,刺客双脚离地,一下栽倒在地。
刺客连忙翻身而起,眼边却忽然刺来竹签,连着脖颈受制,耳边就来寒声,“再动,我就串你眼珠子玩。”
他一吓,匕首都松掉到了地上,一时不敢再动。
谢长安拾起匕首,沈客正紧握糖葫芦签伏在刺客身侧掐着他脖子,他隐隐有听到他的威胁,不动声色的又靠近刺客手里的剑。
刺客瞪目,眼边竹尖紧跟又近,他斜眼对上咫尺的冷厉瞳光,却下意识一颤,握剑的手也瞬时松懈,谢长安瞅准时机一并缴械掉他的剑,起身看向追来者。
玄衣晃摆,猎猎而至。
“哟,可以啊你们!”靳昔落扛着偃月刀大步而至,夸上一句就走到刺客边上示意沈客把人交给她。
沈客望向谢长安,谢长安点点头。
他便撤开竹签,将人送至靳昔落手中,又望向靳昔落,再次收到眼神后,才完全撤手起身退到谢长安身边。折岁早被他收进袖口,现下他手上就一根吃剩的签子,他一靠近谢长安,表情顷刻就又变回无辜,左手轻轻攥住谢长安腰间布料,贴紧了他。
谢长安瞥他眼,将刺客的刀剑收于左手,也收起剪尘,右手轻轻往后护住沈客。两人顺势对视,谢长安没说什么,目光转前道:“不知尚官大人至此,谢某失礼了。”
“无妨无妨,协助尚官抓住刺客,当赏。”靳昔落拎起刺客,“你我知道,身后那娃娃是谁,不错嘛,胆识和手劲,身子也灵巧,眼神很好,是不是哪个部的?”
腰间衣服一紧。谢长安又瞥去,见沈客面色依旧无辜,拿签子的手倒松络,只是嘴唇轻抿,似乎在盘算说辞。
“承天司四位尚官,你见过两位。”谢长安先行在气氛奇怪起来前开口,“这位是靳昔落大人,平常奔走各地处理事务,今日在此相见——”他看回靳昔落,“不知是有什么大事?还有这位刺客,他可险些划花我的脸,大人问他之前,就不打算先告诉我们来龙去脉?”
“你若要问,自然也没什么不好告诉的。”靳昔落盯着沈客,挥手招呼随后赶到的几位随从,“你们把人带回去,我与这两位先聊聊。”
“是。”
随从拷过刺客,靳昔落瞟眼他们,目光继续落至二人,抬手一递,偃月刀已至谢长安咽喉,“不过我是官,你们是民,赏是赏,我问话,哪还有你不答之理?”
凌风落静。
“沈归雪。”沈客忽道,“恩公救我性命,教我武功以自保,我出手为恩公挡刀,替死都应该。三脚猫功夫,大人谬赞了。所问已答,还请大人把刀放下,众目睽睽,显得我们难堪。”
“倒是有理。”靳昔落眸色轻闪,挥刀撤去,“谢长安,你救的人不错,短短分辰让我夸那么多次的人很少,你不如把他给我?”
“我不要——”
靳昔落斜眼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沈客被勒令噤声,左手攥的更紧了。谢长安看在眼里,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问不得,便也只好淡声婉拒,“我是他恩公,花了好大功夫才成了他主子,大人说要就要,岂非让我多番心思一下成了您的好?我也不要。大人有意纠缠,莫不是我们扫了您的兴?那不妨把这功劳欠着,天色已晚,我们还赶着去吃饭。”
说罢,谢长安真就不管靳昔落朝着世林院而去。沈客攥着衣服跟紧了他,不说一句。
“哦对了,尚官大人要论尊卑——”谢长安走几步忽停下侧回脸,“他现下是翁如先生的座上宾,帝师的客人,整个世林院见了都得恭敬的行礼叫声公子,太子殿下见了也不例外。大人,要人前好歹打听些时事,今日好在是在大街无人敢听,下次若是在众官家前闹了笑话,丢的可是整个承天司的脸。”
扬长而去。
靳昔落立在原地扛起刀目送,身边又有人至。只是这次来人三四,其余近卫打扮,中间这人衣着矜贵,外衣淡黄,内衬纯白,腰间宫绦细系,悬挂玉佩小囊,垂穗浮于金叶纹案,自阔摆一路蜿蜒至袖,衣襟层叠,大袖合风,端庄之上一张素净面孔,长睫松垂,落落如玉,银冠绾发,逸如长柳。
靳昔落连又放下刀正色鞠礼,“殿下。”
“嗯。”谢舟瑾拂手示意免礼,“这么久不回来,我过来看看。”
“噢,没什么事,就是碰上热心市民帮忙拦下了刺客,问了些事,赏还欠着呢。”
“谁?”
“谢长安和他的一个随从。”
谢舟瑾望向前方,人影熙攘,早已不见两人。“随从?”
“他说他叫沈归雪,谢长安是他的救命恩人,还说如今是太傅的座上宾。我们正要去世林院,殿下若在意,可以直接去。”
“不急。”谢舟瑾缓缓呼着气,“先去处理那个刺客,把赏记上,别欠人家太久。”
“是。”
走远好久,沈客都没像往常一样舒气。谢长安确认无人跟踪后,犹豫几许终问:“你看着神色不对,怎么了?”
正好路过垃圾杂物堆,沈客将签子插进专门的稻草把子,目视前方继续走着。“干嘛不把事情问清楚再走。”
声音冷冷淡淡的。
谢长安瞥着他,“靳昔落和魏南寻他们不一样,她行事有自己的一套,说白了就是难缠。她对你感兴趣,再扯下去一定是我们吃亏。话不一定问的到,人是真会丢。”
沈客不说话。
“……你今天,怎么突然就不装了?”
“指什么?”
“挡剑。”谢长安看回前方,“他使双刃虽然让人意外,但我也没打不过。卸力只是让他用不上匕首,单独对剑我不会输的。你没必要上前。”
“我怕。”
腰间衣襟又紧,谢长安又看去,可沈客还是望着前方,语气也依旧冷。
“那人反应很快,你那样的幅度就算松了匕首,等转势压回他匕首也握紧了。我帮你挡一下避免所有后患,有什么不好。”
“白藏了。”谢长安也冷声,带着些嗔怪,“还偏偏被靳昔落看见。”
“说是你教的。”
“傻子才信。”
“可你差点受伤就两次,我什么时候藏过。”
一噎。
“今日若不是还有人在,他必死。”沈客终于看向他,脸上小小带了委屈,“能待在你谢长安身边的,会是只会咿咿呀呀的废物么?话是这么传,又有谁会信?不就是,印证罢了。”
“可这样就会像你说的,接踵而至。别人再想保护你,甚至都会再多考虑一层得失。”谢长安抿唇,噎语望他好久,转回了前方,“既然要藏,好好藏着不就好了。显得我很无用。”
也不算大的厅室,谢长安安静吃着酒,翁如挫败的颓在位子上。
是这样的。
为了挽回形象,下午所有人都格外用力,所有的服务安排都细致的不能再到位,两人回来时,也正好赶上饭点,众星捧月的就被推着去吃饭了。一间挤不下几人的房,上着堆也堆不下的菜,看着极美,闻着喷香,一口劝退。
太辣了。
厨子用力过猛,完美的做了桌辣宴,沈客只尝了一口就瞥向谢长安,可他和翁如跟没事人一样吃的好惬意。
没有一道菜不带辣,没有一道菜他受得住。
街上的郁闷还没彻底解开,他们当时都是冷着脸回来的,脑子里都在使劲盘算,都没功夫搭理对方。
这菜一辣,火气就上来了。然后沈客便悲愤的尽了礼数,含泪走了,留下翁如巴巴的望着门口,盼望着他能回来。
沈客当然不回来。
“阿宸……”翁如惆怅的叹了口气,“你说他会不会讨厌我?”
“会吧。”谢长安颇冷淡的吃着吃也吃不完的饭菜,慢慢就着酒。
“唉——”
“放心吧,他要是讨厌你,下午就讨厌了。”
“下午?”
“你喝酒断片,一见面就开始骚扰他,从亭子追他到门口,谁看了都害怕。”
“我……”
“面子已经丢了,算了昂。”他不在意的安慰道,“快吃吧,他不在也好。”
“嗯……”翁如又叹了口气,收起脸色,“阿宸呐,这个沈客,我怎么从未听过?”
“我也没听过。不久前遇上的,那时他被天鬼司追,命硬才活了,求我救命,我闲得无聊,就答应了。他被不少人惦记,还上了黑市的悬赏。我见他好玩,便一直没动手,留着处着就到了现在。”
“我看他与你走得亲近,倒是与别人不同。坊间传言,你又……”
翁如没有再说下去,谢长安垂眸,也只答半句。“……是亲近了些。”
两人莫名一顿。
“罢了。”翁如缓道,“你们年轻人的事,你自己有数,玩归玩,别伤了自己就好。”
“知道的。”
“嘶——我下午断片,把你们安排在了一间,不方便吧?”
“无碍。”谢长安饮口酒,“不说他。先生,近日长安街纷乱,出了不少事,好多都与世林院牵扯,你可知些?”
“自是知道。唉——”翁如又长叹,“人呐,总是照着自己走,一个个翅膀硬了,兴致来了拦都拦不住。”
“先生这话,是知道什么内情?”
“阿宸呐,”他望向谢长安,几许才道,“你娘走了快几年了?”
谢长安微颤,垂眼道,“快五年了。”
“你对这五年安乐的情况,作何感想?”
闻言蹙眉,稍许他道:“我行我素,混乱不堪。我虽身在长安街,但私下看了不少。世家分散各地与当地共同掌管,可作乱者依旧层出不穷。五年不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战乱连年扰了人性,安定下来才见人心,阿宸愚见……说到底,不过是群坐享其成的闲人罢了,仗着义士忠诚卫国,以为生在了什么时代,自以为是的添乱不止。”
“你还是怪晟岳对他们太温柔了。”
“……”谢长安沉默着,轻轻撇了嘴,“他这分明是纵容,唯恐天下不乱。”
“可有去见过出云?”
“几日前去了。”
“如何?”
“什么如何……”谢长安轻疑,顷刻又收回疑色饰作愣色,“……将军英姿犹在,尚可破阵杀敌,此间归隐,时年少了锐气,越见……倒真快融入佛香了。”
“破阵杀敌……”翁如就了口酒看着屋门,目色却远越过此,似瞻着经久年岁,“他们都老了……”
“先生……”
“你生时苦,尝尽阴劫,他们一步步走来,看的更多的,却是水火之民。晟岳戎马一生,只为赢得身后安定,他志向不大,可也太难。乱世人臣皆为草芥,他们一路披荆做到如今,已是尽力了。”
“可他!”
“我知道你恨。”翁如收回目光,对向他,“坐上那把椅子,便是真正身不由己的开始,他一人面着天下,外忧内乱,还有一地待他守着的百姓,可无人与他并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