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罢了,你早下了决心,想来也听不进去。踏沙近日捷归复命,本想上奏让晟岳出兵正式讨伐漠西,可惜被阮松竭截了。”
“又是阮松竭?”谢长安皱眉,“此等宵小,他为何不除?”
“阮松竭虽非五氏,却是太后带进来的人,哪那么容易说除就除?制衡之内,受苦的永远最是中间人,谁都头疼。”
“他制造起意外不就行了。宫中湖石高草那么多,什么做不了?他当真如此胆怯,连不满一臣子都除不得?这皇上活的还不如——”
抿唇即止,谢长安收了口。
“你啊,就是性子急,怎么都改不掉。”翁如摇摇头,“不如回去帮他治治?”
“不要。”他极快的回绝了。
“哼,”翁如哼声,“小家子脾气,惯的。天天出门撒泼,野死了。我看你年纪也差不多,是该找个管得住的人来治治,不然再这么野下去,别人还当我一把老骨头训不动娃!”
“治?”谢长安夹口肉,“你想给我说亲啊?得了吧,天底下治得住我的都管自己忙事业呢,剩下那些跟我就搭不上边儿。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没大没小。”翁如略不屑的大饮口酒,“诶,我可是相信你才从不提起这事。晟岳打从去年就开始催我,我可在他面前都给你说话!臭小子,愈发没了规矩,现在我可站他那边了,人生大事,早定早安心。”
“你也知道人生大事啊?那我还让你包办?”谢长安也啧嘴摆摆手,“他想成亲随便给手下人指个婚不就成了,干嘛老迫害我?手底下不还有个儿子,人家也到年纪了。”
“哟哟,现在承认人家了?”翁如哼口气,“你小子,不会已经在外面有人了吧?啊?”
“我有没有人干你什么事?”
“那就是有!”翁如笑的眼睛都戚到一起,端着酒杯斜过身来,“诶,哪家姑娘啊?说出来我给你去看看,把把关。”
谢长安嫌弃的挪开些屁股,“去去去。”
“还真有啊!哎呦呦——”他也挪来屁股,还追紧几步挨近谢长安,小声哈气道,“不会是哪个楼里的吧?”
“哎咦——起开——”谢长安怕极似的赶紧推开他,空中飘过辣气酒气,蕴着还杂股清香。
“好阿宸,告诉为师嘛~”
“呵,你真想知道?”
翁如点头如捣蒜。
谢长安又冷哼一声,嘴角浮起坏笑,“那不知那位沈公子,您满不满意啊?”
翁如定住了。
谢长安吹吹口哨,模样好轻松的喝起酒。
又一会儿,翁如睁大眼睛呆滞地低头,僵硬地看向腰间。
谢长安余光瞥着他,也不禁看去。
他平日腰间花红柳绿的会缀一堆小物,今日常见的玉饰之外,有件银制小物倒夺人眼目。那小物外观似乎是一截竹节,通身裹银,筒身还有雕刻的竹枝图案。筒身正前钻有两个小孔,红线缠扣,里面似乎盛着东西。竹节上下两面合实,也以红线穿系。屋内灯烛明亮,身体微晃竹节就能呈光反亮,银光与鲜红交势,出奇的好看。下头的穗子如法炮制,穗结大红,流苏轻银。倒不像翁如平日会戴的饰品……
这么再看来,晚宴时翁如算换了正装,与下午已然不同。谢长安是看习惯了他,没在意,打量下来才发现,他这身衣服也和这竹节相配,竟是精心打扮过的。
嚯,哪个相好送的啊,这么起劲……
“老头,”谢长安饶有兴趣的又抬起酒杯,“你腰上那银竹,谁送的啊?是在看它吧?被我说吓住了睹物思人?”
“它……”翁如失神的喃喃,“是不是很好看……”
“确实。好看到你戴着,我都觉得对不起它,简直把你的品味拉上了端庄这层阶。”
“那个沈客送的。”
“噗——”
酒喷了好远。
“我还在想,这小子有点眼力见……”翁如抽搭一声,“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他又抽搭一声,“他这是,真送见面礼来了。”
“不是,”谢长安都忘了擦嘴,空咽了口道,“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没空啊不是都在一起吗??
翁如紧紧瘪着嘴抬起头,对着他又抽搭了声,“前几天……信函,说是提前的见面礼,几日后会来拜访。这银竹一看就是好物,他还在信上说,‘竹自高风,胸怀空谷,矜傲温柔,清逸坚直,报平安,祝寿长。银不似金耀眼,却又敛光于静,思来想去,银竹为礼,当适先生。空竹之内,还盛有安神小香,既可做枕边熏烟,也可挂身作缀。’我找人看过,这个香在安神香中是极品,光这么一盏,就可比世林院好大片房子。我……我闻着喜欢,就,就收了……”
说着说着,翁如声音就轻的好心虚。
谢长安还愣在原地,嘴角的酒渍都快干了。
几日前……刚回长安街么,还是在衡泽?听着是在长安街……他知道翁如可以理解,可他哪来的东西?这么贵重的东西,香就算了,银竹在长安街可拿不到。
……家信?庄衾竹么?还是其他人……
可既然老头找人看过,香没问题,银竹肯定也没问题,那就单纯是个礼物。如此,让我带他来辞归浦,也只是最方便的一种途径,他早晚会来……他想干什么?
“……阿宸?”翁如推推他。
“……”谢长安终于开始擦嘴,也看向他。
“你和他真的,已经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咳咳咳——”谢长安被口水呛到了,“啥?!”
“这么贵重的礼物……”翁如被他吓的弱声,“家里再有钱也不能随便送啊……那安神香可不止一盏,他另外小包给了五盏,够用十年了……够、够买下世林院了……我还以为他要图什么,现在你这么说,他不会是在,是在,下,下聘吧?”
谢长安手边的筷子都掉了。
“你们,这么快啊?”翁如声音更弱了,“不是听说,才认识没几天吗?就已经,要娶你了?”
谢长安整个人一抽抽。
“阿,阿宸……可我已经戴了啊,好像……还不回去了……”
谢长安猛吸,吸了好长一口气。
“跳过他。跳过这个话题。”
“哦、哦……”
翁如拾掇拾掇衣摆,挪回了自己的位置。谢长安捡起地上的筷子,又吸了口气,垂下眸。
“先生,现在我手上有块巡抚的牌子,怕是洛老前辈给的。这次官前阵试,他会来么?”
“嗯……应该会的。怎么了?给你牌子不收回,意思不是已经很直白了。”
“直白?我可被绕了好久,到现在还没绕出来。他要是想我做什么,好歹也该说个清楚,什么也不告诉,让我猜?”
翁如正色,往口中送酒,“你想问我什么?”
“往事。”谢长安顶起清光,“若先生有口难言,学生也可自行去书阁查阅。筷子也掉了,饭也吃差不多了,学生不懂规矩,可能要留先生独酌了。”
“……”翁如望着他,眸色不变,只叹了口气,“你可知为何晟岳战时披靡,安时孤援?”
谢长安望向酒杯,“内隙?”
“出云与他生死之交,在最后关头却不愿伸予援手,袖手旁观。军心顿乱,民声又起,安乐王与永和谈和,分明是盛方,却因罂粟一人乱了两国。”
谢长安不说话,又往酒杯中斟满酒。
“古来帝王,佳丽三千,可晟岳自世家而起,也承诺罂粟今生只娶她一人。他做到了,她是他唯一的妻子,这一任帝王,没有后宫,只有皇后。可你知晟岳这样做,要背多少非议?”
谢长安饮口酒,依旧不说话。
翁如又叹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想查明。只是此间细事,恐要延伸到更远。你可听说过氿城?”
“当然。”谢长安和常应声,“有年他不是千里迢迢赶赴,连节都来不及和我们过。”
“当初清剿氿城的正是晟岳手下的一支兵,枫圭沈氏心迷奇蛊,氿城名为闲池,实为炼蛊场,民愤使然,有人上报,晟岳便带兵清剿了氿城。当时被出云反对,晟岳是瞒着他出的兵,两人便因此有了芥蒂。”
枫圭?
“炼蛊?”谢长安继续问。
“嗯。蛊本就是西域之物,向来不受待见。尤其沈氏炼蛊是为野心,虽不知秘法,但受者皆惨,他丧心病狂,连亲骨肉都不放过,实在无法任之,便被晟岳端了。”
“端?”
“……屠城。”
谢长安捏着酒杯细细端详,“倒是从未听过他还有这等往事。”
“此事做的隐秘,本也是毁蛊,周边人知道也都默许了。只是当时直捣蛊盅,没有抓到沈氏,只囚了他养在氿城的儿子。听人说……他儿子替他受过,直接被那些人折磨死了,后来沈氏隐匿,至今未有生息,不过炼蛊一事也再无人提起。”
“你的意思是,事有秘辛?”
“嗯……这几年我也在查,但苦于实在没有知情人士。我总觉得他们在谋划什么,出云……恕我惭愧,我对他的行事至今无法释怀。我觉得他……不止这些。”
“你怀疑他?”
翁如吃口肉,“这些只是给你提点,让你留心。说些近的,李子潭因事被查牵连李家,你可知现在李家已经开始病急投医,找了苏家。”
“苏氏?他们不是自顾清高,怎么会去搭理?”
“怪就怪在,他们搭理了。”
谢长安持酒轻凝。
翁如继续道:“他们帮李子潭做了遮羞布,贿赂的事是板上钉钉了,其他的就再没了。只是惨了邱健曦,听闻他是主动拉李子潭下水,可终究世事难料,最后孤船也只载他一人。”
谢长安道:“苏氏这一插手,两人便都只得了个行贿之罪,性命无碍。但邱健曦和李子潭算是结下了梁子。他要活,只能去投靠至少势均力敌的别人。”
翁如道:“五氏之内,青阳氏惯行兵事,暂不掺这趟浑水。何氏有何鸢芩,就算给邱健曦十个胆子也不敢攀上他们。祁氏倒目前无大动静,祁老头活的通透,心眼里全是宝贝女儿,也不像会平白插一脚的。”
“剩下的,只有凌氏了。”谢长安蹙眉,“可凌沃不是也不掺和这些?他苏以柘一个天天做慈善的,凌沃一个一心搞钱的,他们可以说是离政事两天边的富人家,怎么想不开的开始搅和了呢?若要跟其他三家斗,他们也斗不过啊。”
“一个民心,一个财路。”翁如喝酒,“真要斗,人家都不一定要脏手。晟岳出征四方时,全靠他们两家镇慰后方,百姓熟的,终究是离他们更近的。若他们要翻云覆雨,只需稍稍转手,或许一句话,就可民势所趋,轻易除去障碍。”
翁如说完突然满是深意的看着他,谢长安被望的唐突,也回以注视。翁如平静的端坐,目中蛰敛,却藏不住的尽是疼惜。
“先生……?”
“阿宸……”翁如抿唇,似是不忍再下说,只是停顿莫久,终还是开口,“为师能力有限,不能替你排除万难,为师心愧……”
“先生……”
“过往恩怨历历在目,可我终无能为力。因果已成,我虽极力弥补,奈何年岁老矣,一心,只想护你长安。”翁如仰天,“可世事轮转,你尚年少,大有可为,也已有一力相挡……晟岳会助你的,他做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做到。”
谢长安怔顿。心下忽然好乱,却也不知为何。他似乎在挣扎,又似乎任由枷锁缚上四肢,没有痛楚,没有焦灼,空落落的,像团揉乱的稻草。
他倒没想到,翁如就这么说了……
他与翁如对视,目色不移。先生眼中未有愤恨,只无边柔水乔盼于他,细腻温暖,流转不息淌向心间。
却已未像从前。温暖犹存,甘甜已逝。
为什么呢……
是那份甜,被别人占了么……
“阿宸,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为师站在你身后,晟岳也在高处一直看着你,你大胆往前。”
“那……如果我要征讨梦游仙呢?”
“什——”
谢长安看回酒杯,清樽磨砂,不似白玉光滑,“我要征讨梦游仙,你们会助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