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醒了没啊?戚戚有急事儿!”
墙边鸟雀呼哧,青冥皱眉看着紧闭的门扉,犹豫几秒,提了提嗓。
“公子——你再不醒,我进来了啊!”
“啪——”
“吵什么啊?”
谢长安揉揉脖子。他只套了内衫,腰带都没系好,松垮垮裹着,门一开还带股香香潮潮的床气。
风好冷,吹的谢长安一哆嗦。
“你刚起啊?”青冥无语的撇撇嘴,“太阳都晒屁股了,脖子怎么了?一直捂着落枕了?”
“没……”
“怎么看着都红一块?”青冥伸长脖子。
“没事。”谢长安把他头按回去,“戚戚?有啥事儿?”
青冥耸耸肩,递上信函,谢长安接过。青冥道:“青阳家出了点小事,说是有人感了风寒病倒一片,马上青阳娑月就要回去了,他们急着找药呢。那边暂时拿不出这么多,你这儿近,又便宜,让你赶紧送点过去。都写里面了。”
“哦……那你先去准备,我过会儿过来。”他转身关门。
青冥连忙拿脚抵上,“诶,要我去拿点药涂涂吗?落枕。”
“不是落枕。”
“啊?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吧?你房间有什么脏东西?”
“哎呀你去忙吧,我还想再睡会儿呢。”谢长安背着他挥挥手,“脚。”
“……”青冥把脚缩回了,“今天天很冷,记得多穿点。”
“好——”
“啪——”
青冥耸耸肩对着门一个白眼,摇摇头走了。
屋里碳火还没烧完,盖了香薰,又暖又好闻。谢长安放下捂脖子的手,把信一丢上桌,回了床。
“人走了。”谢长安褪去内衫,胸侧肩膀全是和脖颈一样的红牙印。他踢鞋翻身,抓住被子一拢躲了进去。
外头总归冷的,可里头热,这细汗涔涔的身段被发带缠了腕,逃也不得,熏的脸还通红。眼开不全,噙着雾,却是不愿闭上,漫着怨恨,怕要歇出气来。
发带无结,两端掩在嘴边下巴边,昨儿才被风吹干的,如今又被汗湿,胸口一起一伏涌来香,吹着潮和过被窝的燥,一下就软了。
好几根碎发丝浸了汗粘在身上,本些凌乱,缕缕又随着呼吸起伏滑落,遮了好大的光景。
谢长安抚起他耳边的落发,小声责问道:“不是很能咬么,怎么咬不住了?带子都松了。”
“我……”沈客身子刚动,顷刻就停了,他咬咬唇,只能弯弯手指,“哥哥……铃铛……要流出来了……”
“忍不住?”
“太……太小了……”沈客手指碰上谢长安,“换一个吧……”
“可你不听话。”谢长安拾起他嘴边的发带,放在他手边,“该罚。”
沈客眼帘轻抬,谢长安已经往被子里处钻去。沈客没力气看他,只觉热气笼的心痒,濡的人麻。
“哥哥!别……别含,会漏的,会漏的……”
可谢长安根本不听,由得他打颤,手攥紧了被单,可也动不了,只能任谢长安捉弄。
轻微的铃声也清脆,从低处流落。
那颗铃铛是当初送给沈客的见面礼。那次洗干净了,他没来要,就一直放在谢长安这,他后来给铃铛刷了银穿了线,挂上穗子,早是副昂贵的模样。
只是送出手的东西,那便总再要不得了。谢长安看着,捡起铃铛又放了回去。那人又猛颤,谢长安舔舔手指,推的更深了些。
“阿雪乖,这礼你早收了的,要是觉着不合适,下回我再为你打一个,金的好不好?”
“才不要!可我、我真的受不住了……你故意的……你、你……”
“我什么?”谢长安呵口气,“说了,是惩罚。”
沈客换攥枕头,皱的都变了形,“我就是……想喘口气……”
“那你现在喘,我听着,我听开心了,就放过你。”
“你这、我这、空口无事的……”
“无事?瞧你可怜巴巴的,原是闹我。那这样吧,我也不占便宜,你不是想要百官名册嘛,拿来换吧?”
沈客吸口气,不出声了。谢长安等了会儿,也不见他再说什么,他半呼半笑的呵口热气,忍不住磨磨牙尖。
天还没亮,沈客就醒了。昨夜不算醉酒,风吹着吹着,谢长安说冷,就一起回屋了。谢长安好奇沈客从琳琅阁带来的东西,追问半天,结果拆开一看,竟全是沈客画的画。还是人像,可查证的人像。
此类摸鱼被发现的话,不仅会扣钱,还会被打。
沈客本人是这么跟谢长安说的,所以留宿在外,什么都能留,唯独证据不行。
谢长安当时就嘲笑了他好一阵,顺带又嘲笑上了前几天那封藏头的信。
然后他就被沈客打了,闹腾到半夜,中途沈客还教了他傀儡戏解药的配制方法,然后他们忽就交流起昙华,解释之后又交流起和尚,谈起面具,谈起焚夜阁送来的纸。
总之到半夜,是活活累睡过去的。
只是沈客不知怎么就没睡久,回笼觉再起也才清晨,他便打算干脆起来,结果把谢长安吵醒了。
青冥来时,两人早醒半天了。
置办好戚戚要的东西时,已经快傍晚了。沈客起床后磨了几许就回了琳琅阁,谢长安也出门去黑市要货了。
复从喧热转静,谢长安慢慢晃在街上,不时看天看地,冷不丁又会叹口轻气。路过书儿家的客栈,他顺势朝里望了眼,脚步稍停,只顿一会儿又走了。再往前走走,大抵就到了棺材铺的地界,来往的人愈发少,也只剩鸟雀多留,趁着天暖温阳,最近愈发吵闹了。
他目光轻移,落回正前。今日的阳光颇有骄艳之意,虽然风冷,但此刻依旧艳光融软,金箔般洒在门口的棺材上。房檐挡下一片斜阴,暗沉的铜铃就着风脆吹,白纸轻拂,格外空灵。
他愣了几许,继续走了。
掀开还是冬时厚重的被帘,他静候着消了寒气,才走向柜台。
“婆婆,今日有客人?”
婆婆坐在柜台后,若不近身,完全就被柜台挡住了。她眯着眼,总一副温慈安静的样子,听到谢长安询问,便轻轻点点头,缓缓起身走到柜台后的门边敲了敲。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同样年迈的爷爷,只是他目光炯炯,不输苍劲,干练的打扮,身上木屑还没抖干净。尽管两手臂瘦的冒青筋,还是一手拎着把榔头出来了。
“回来了。”
“嗯。这次又是什么棺材,这个点?”
“有官家要,等不及了都。不过要的普通,他们要我们天黑送过去。我是在补货,今天天气好,能裁几副是几副,马上入春,雨水一多,又不好弄了。”
“要我帮忙吗?”
“青冥就在后边,你去看看。”
简短的谈话结束,谢长安稍微逗留了会儿,便去找青冥了。
后院一路连房,全是他们的仓库。爷爷曾经一起教过他们做棺材,虽然不精,但做几个零部件还是绰绰有余。这会儿估摸着人在河边捣鼓,谢长安也就没有进屋,直接转着往河边去了。
老远就看见个人影,青冥也注意到他,手上不停的就喊,“公子,回来了。”
“嗯。他们呢,怎么没一起?”谢长安走到他边上打量了圈,找好位置便坐下挽起了袖子。
“山里砍木头呢。”
“哦……戚戚的东西大概晚上也会送来,你过会儿记得装车。一辆差不多,挑个能坐点人的。”
“行。对了,世林院的邀请函送来没?戚戚急着要,你肯定也就顺便一起去了,邀请函没拿到就走,不方便吧?”
“到了,昨天就到了。”
“这样啊,那挺好。”
“小真说送信的鸽子也加在你们晚饭里。”
青冥一僵。
然后他干笑几声,“嘿嘿,这,第几只了?”
“嗯……第四只?”
青冥咂咂嘴,“小真学坏了,不告诉我,他烧的什么?我都没尝出来。”
谢长安笑笑,“说是拌在饭里,你吃的急,没尝出来怪谁。”
“害……那你昨天呢?和沈客一起去吃什么了?”
“去浣溪沙吃了点酒,划了道菜。”
“你那愿望清单啊?”
“嗯。那脆椒鱼是真好吃,还是他请客,可惜你没去,不然能一起蹭一顿,太值了。”
“呵,呵呵,算了吧,我要去了你肯定把我打出来。”青冥撇撇嘴,忽然又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脸小声道,“今天早上我可看到了,你脖子上的……是牙印吧?”
谢长安只看着他。
青冥吹了声口哨。
“哎呀我的公子大人啊——完喽完喽——”
“哼,挺好的。”谢长安踢掉青冥脚边的木头,“你去不去?官前阵试。”
“不去。”青冥一下回绝,“往常是无所谓,现在忙,我还要去衡泽给你管那宋老头呢。我猜你肯定带沈客去,我去凑什么热闹?”
“嗯哼。那也行,我叫江离来给我驾车。”
“嚯,至于吗?人家没事啊就这么听你使唤?”
“他正经辞归浦人,好开道。反正天鬼司也没那么多事,少他一个不少,就当放假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
越来越多的客人自门口吹进寒气,今日天寒不似往常,明明早上还艳阳高照好似春至,才到傍晚就飘起了雪。
大雪。
天还是亮的,日落未晚的晖霞通橙,天际灰霾极缓,夜色尚未浮面。街道行色,不少孩童贪恋片雪还不想进屋,还有许多忙着收拾的大人。
瑰丽。
琳琅阁的门不窄,冬日防风都是虚掩,能从缝隙中感受到大雪独带的风气,能看到路间雪积,复又被踩出路来。
这会儿到点,客人一下多了,门开开合合,次次夹风带雪,沈客远远的看着细缝外景,金光在上灰白在下,着实有些让人想去外面观赏一番。
“沈客,七号桌的菜好了,你去上一下。”
“哦好。”
他应声去了后厨。
过时门开吹进风雪,外头已经黑了,一批打扮差不多的男人呼着热气,热热闹闹拥了进来。四下一瞥,正好还有几张空的大桌,便互相看看走了过去。
浩浩荡荡刚好坐满三桌,玄色束衣沾雪渐湿,凌乱发丝贴面,热气频呼,佩刀相撞,戎马气息顷刻染落,似是隔了常客自成一地。几人吵着乐着,喜色之外,还特意腾了个位子出来。
“各位客官,”待他们落座,子亭便迎过来递上菜单,“今日吃些什么?”
“小白,这儿你熟,你推荐。”朱雒顺手搂上身边人的脖子,一众人也都看过来。
“我也就吃过几次。”褚村白拿过菜单翻了翻,“不知道月月吃不吃的惯……”
“哎呀你就别月月月月的了,她什么都吃,你快点,我都饿了!”
褚村白白了他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一桌两份,酒喝不喝?”
“喝啊!吃饭不喝酒,多没意思!”
“那一人一坛?”
众人面面相觑。
“一人两坛,不能再多了,多喝误事,明天就走了,一摊醉汉店家也愁。”
“行,等回了伍中,兄弟们再喝个痛快!”
“姐姐,酒要陌上霜,菜的口味就按菜单上的来,其他就这些了。”
“好的,各位稍等,马上来。”子亭接过菜单又扫了他们眼,走到柜台边和账房说了声,又到后厨招呼道,“七十二坛陌上霜,闲的人赶紧去搬酒,九到十一号大桌,一人两坛,快快快动起来!”
“收到!”
“唔……”沈客刚放下七号桌的菜就听到这些,不免略惊的眨眨眼。他来这么几天,琳琅阁从未来过这样的团体,自然吸引的看过去,那一片无酒自恰的男人,身上的血气丝毫不受风寒影响,蒙雪而入,反多了分气概。
携刀而入,是行军打仗的么……算算碎话时日,莫非是青阳家?倒是从未见过如此活生生的,算是开了眼。他们的衣服,竟还有些眼熟……
“沈客,别发呆了,快去帮忙!”
“好,就来!”
他应声也加入搬酒的队伍,一行人酒窖客桌来回跑,一时的气氛也变得莫名火热。
酒坛子一个个摆到众人脚底,搬的功夫,菜也渐渐开始上了。热火朝天中,大门又是一开,背身的寒风吹着大氅,雪气冒进,惹的众人纷纷望去。
“小月月,你终于来了!”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