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总算赶在水完全凉透前洗完了。屋中氤氲着各种香气,潮的像绊住了他手脚,说不出的重感。
他推开门,迎着冷风大舒了口气。
“洗好了?”
沈客自廊边起身,捧着绵袍过来,“给,快披上,给你捂热了的。”
这是谢长安洗前准备好的。今晚真的有点冷,沈客是坚持穿浴袍吹冷风舒服,他可受不住。
只是……那人倒又变回了人畜无害的样子,套着他的宽大浴袍,与上一次的模样如出一辙,就是如今耳上一边挂着清籁,不论银色还是朱红都衬人。更考验人了。
“愣着干嘛?”沈客又递,盯着他快被吹红的脸,“你总不能被我吓着了吧?我没对你干啥啊。”
“……”身后热气在往外涌,谢长安背手关上门,接过袍子套上。
真暖和。
“你真的不冷?”
“真不冷。”沈客走回廊边又坐下,“你嫌冷就进屋去吧,我坐会儿。”
目光落到他屁股边的酒。他已经开了壶霜雪。
“整壶喝?”谢长安坐到他旁边,把另一壶也开了。
“懒得弄杯子。”
“看月亮?”
“嗯。”沈客看向他,“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一开始晕乎乎的,力气都没了。”他也抬头望向月亮,“还以为你打算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沈客失笑,“什么危?杀了你还是怎么你啊?我害你又得不偿失,想要了直说不就好了,你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下药多浪费。还是说,你想我进?”
谢长安连忙伸手捂住嘴,酒差点漏出来。脸上烫呼呼的,他怀疑的看眼酒壶,然后面色奇怪的转向他。
“你……”
“我?”沈客挑眉。
谢长安抬手就弹上他脑门。
“哎呦……”
“就你那小身板?算了吧。”
“看不起我?”
“那你来啊。”谢长安摊开手,“我承认你是有点力气也大概深藏不露,但,我真的劝你别。”
“我也没说想啊!”沈客气鼓鼓的推开他手,“你又不是不行,我干嘛要自己累?”
“这也能偷懒?”
“我夸你行你还反问我?”
“那我肯定行啊我怎么能不行?”
沈客脸都鼓成包子了。
“干什么?”谢长安缩回手继续喝酒,“没话回了吧?哼。”
“承天司门口那红衣服的,是我没错。”
“咳咳——”谢长安连连咳嗽好几声,擦嘴瞪向他,“你就不能等我咽下说?”
沈客插起手靠上廊柱,毫不在意的哼哼,又踢掉木屐踩到廊木上。他的脚皙白,又在风里吹的娇红,弯腿浴袍只到膝盖下面一点。眼下一条腿弯躺在地上,一条腿弯立起,小腿几乎全露,浴袍松垮的盖在地上掩住大腿往上的部分;腰上系着带,再往上又是不像样的滑露一边肩膀半敞着胸,关节锁骨也被吹的泛红。头发倒是知理,欲遮欲引的散在正处。
“你头发还没干。”谢长安轻打量完,“直接搁身上也没事?”
“没事啊。”沈客垂眼拿起边上的酒,对着他也喝。喉结一动一动,看的谢长安只好把眼睛移开。
沈客已经把绷带丢了,不过腕上依旧缠着东西,是他的宽发带。浸了水,现下看着倒是吹干了。
“……你哪来的衣服?”
“自己做的。”
“哈?”
“三月玄尘不是有演出么,送给茧茧的礼物。我不在的时候她会帮我看猫,那两个小家伙可闹腾,所以我每次出去都会给她带东西。”
“那你挑这配色,成心的?”
“对啊。茧茧是女孩子,不过跟我差不多身形,长得也可爱,要是打扮成这样,应该会挺惊艳的。这不是正好感谢不羽送的主意,也省得我绞尽脑汁。这衣服效果不错,下次的演出服,就它了,至于妆造嘛,见了我再给她改。”
“嚯,又是裁衣又是化妆,你不是老大么,怎么听着是个老妈子?”谢长安哂笑,“贤惠死了。”
“谢大爷天天被人伺候,万一哪天因为我不会照顾人嫌弃我,我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沈客轻抬眉,“跟你坦诚秀本事呢,告诉你什么叫划算。”
“可某人不是前脚刚说这样何必,还要在背上画张皮贴上。”谢长安往后仰仰,可惜身边并无可靠的东西,他撇撇嘴,又坐直。
沈客在一边嘲笑的起劲。
谢长安起身走到他边上,踢着他屁股把他往里挪了好些,刚坐下,沈客忽然就起来了。
“干什么?”
“你挡着我晒月亮了。”
“我不管,我家的柱子。”
沈客绕到他外边,穿上鞋坐到柱子边边上,这地方也就他坐得下了,谢长安显挤。
“还好,你家柱子里面,有位置。”沈客整整浴摆,不让其拖地,“画皮就是麻烦了点,不过演出的时候都会用到,有些图案难洗,省得搓的累死。你可别误会,我们是正经来源,都是拿烤剩的猪皮来的。”
“你是真想占去不羽的名头?可为什么?”
“引人瞩目啊。”沈客歪过脑袋,“听说,禄家又死人了,天鬼司的手笔。”
谢长安也看他,不作声。
“这不巧了么。”沈客轻笑,“不羽这么一来,连我这个小红人都被分去好多目光,那再来一个蒙着面的,还帮了承天司的忙,岂不是风声又能传好久?若这两个人被证实是同一人,那——”
“你什么时候还做起撇清自己的事来了?”谢长安喝口酒,“若红衣人成为一方势力,你就要分出心思,虽说两种身份做事就可以少很多顾忌,但一旦成熟,就免不了成为争家。你——”
他愣住了。
沈客嘴角微扬,抬起酒壶与他顿在空中的酒壶轻撞。
“我怎么?”
谢长安回过神,又看了沈客好久,哼出口气。
“你还真是在坦诚。”
“嗯哼?”
“那这次呢,你又花心思捏这么个形象,做的是好事吧?而且照你的说法,他们知道是同一人后就会把禄家一并关注起来,你想查禄家?”
“你不是说天鬼司动手一般不会有人管?那我只能让他们跳过天鬼司了。”沈客摆正头,“我猜你总有些数,只是不告诉我,那我只好自己来了。心思倒不多花,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多一条路,总没错的,本来也只是想试试效果,顺水推舟罢了。”
“……”谢长安沉默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你能告诉我什么?”沈客挪来些屁股,“自然是多多益善。”
再移就没柱子靠了。可沈客还是不停,整个背凌了空还一路挪,谢长安见着,下意识立起靠外的腿。
那人果真到位一仰,稳稳靠上了。
沈客摇摇手里的酒壶,朝他咧嘴笑,“还有小半壶,你可挑着重点讲。”
“本来就不想多讲。”谢长安捋出他夹在背后的头发,“禄天谷当初本来是要去茶水道收货的,结果自己忍不住跑去落漆了。年初茶水道来了十箱没有来源的真金,手续齐全,是给禄家的。本来禄家贪污板上钉钉,只是暂时没找到证据,真金被陆典扣下,我就想借此直接半路办了他,结果变成了这样。所以那十箱金子给陆典了,刚好他斥巨资用来请玄尘表演。”
“陆……典啊。”沈客念一遍,“你不是说祁家管州宁吗?”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茶水道的货物往来。”谢长安缩回手,“算是行商之事,具体还是陆典管着,所以我跟他来往也多些。”
“哦……”
“还有使唤流火的那个,是晏出云。”
沈客一僵。
谢长安看着他反应,继续道,“描述是差不多的。他现在人在道法寺,住了十多年了。昨天白天我去找他聊过,只是他不认。当时你说的时候其实我有想到,但没说。”
“晏……是那位出云大将军?”
“嗯。我从小受他教诲,学了很多,只是后来变故丛生,他的东西都也只学了皮毛就没机会了。现在我杂各家路数,自己摸索着不成套的招法,怕也是早就不入他这大将军的眼了。”
“谁不知道谢舟瑾少时闻名,小小年纪就与安乐王征战四方,好不威风。”沈客看向他,“如今病恹在床,柔弱不能自理,说是经年变故,又历丧母丧弟之痛,心病难医,终一蹶不振。我倒是想问,你到底从哪找来的人?”
“从前一起学习的。”谢长安耸耸肩,“翁如,听说过没?”
“唔……安乐帝师,当然听说过。他是你的先生,也合情合理。”沈客一只手支上廊板,“那现在那位也本该是位人中龙凤。”
“我只知道翁先生是他的义父,一起学过很久,我们眉眼也有些相似,只是……”
“只是根本不同,但所有人却无动于衷?”
谢长安黯神,“……嗯。”
腿侧力忽松,谢长安见他直起身板,屁股又挪到身侧。浴袍轻拂上他手臂,飘飘软软的,还带股清香。
他已凑到跟前。
沈客眼中清光潋潋,直勾勾对着他的眼,“那你知道,上一任帝师是谁吗?”
“雍阳的?”谢长安被他这一问问的微愣,“庄衾竹……”
“他是我的老师。”目中人影轻晃,沈客不笑,两边嘴角只微微牵起,看不出喜色,却有些别的什么,“我们的老师曾也师出同门,一起长大,一起为目标奋斗,却只有一位功至帝师。雍阳覆灭,帝师更迭,庄衾竹失踪,翁如一力执掌安乐文生……若他们还未反目,如今的我们,也算同门的师兄弟了吧?兜兜转转,如今我们代他们在这里相遇。你我皆为他们的学生,总在不息间继承他们的意志,他们争雍阳的国运,我们呢?争安乐的国运么?”
沈客微微退开,倾酒而尽。他咽下酒,看看酒壶。玉制的小壶在月下锃着光,握着冰凉,冷手。沈客晃晃酒壶,放到了脚边地上。
“这酒真不错,载人入云间,飘飘然欲坠,却又不是真实的醉人,脑子也清醒。霜雪……”沈客歪歪头,枕上了谢长安肩膀。
“霜雪取高山雪与破冰泉中和而成,微醺如浮月于空水,不至迷失,却享高阁。清神静气,入口回甘。”谢长安也一饮而尽,把酒壶轻丢在他的旁边,“你醉了?”
“没……”沈客喃喃着,“就是喝猛了,今天又好累,飘在云上踩不实,心慌……靠着,安心。”
“回屋去吧。万一睡着了,要着凉的。”
“不要……看月亮。”
“每个月都有的。”
“谢长安……”
“干嘛。”
“抱抱我。”
谢长安顿了顿,侧身抱过他,又把他提着枕上里边的肩膀。沈客微微喘着气,脸颊就这么会儿红的像醉,身上香味和着奶热微蒸,唇边还留着酒气。
香香的。
沈客的头发还洇着湿气散在胸前,腕上的发带顺着敞衣滑进内里,低头看去,浴袍薄薄一层,若隐若现遮着禁处。其余皮上掩不尽的疤痕,不论何时都那么狰狞。
谢长安一手抱着他,一手捋过那条不听话的发带。
“唔……”
沈客轻轻一缩。发带捋出时,碰到了一边殷粉。
“怎么了?”谢长安尽量柔声问道。
沈客小颤,往他颈边蹭蹭。“痒……”
“碰到了?”
“嗯……谢长安,那棵梵梨,什么时候种的?”
“不记得了。好久了。”
“它长得这么好,你花了不少心思吧?”
“还真没有。树苗一丢,它自己就蹭蹭往上涨,没几年就有模有样了。”
“呵……它喜欢这里……”
“我猜也是。”
“阿宸。”
“……嗯。”
“之前去见杜忱他们路上伏击的那个人,我杀了。”
“嗯。”
“他是老师安插在永和的眼线,究竟为何一人前来,我也只敢推测是急功近利,没套出什么……他言语是冲着你,但刀刃是向着我。我来不及想,就先动手了。只是他们人在进州,我不好动,所以这几天,我传了家信。”
谢长安轻顿,“你写信给庄衾竹?”
“嗯,要了些东西。”
“他肯给你?”
“我活着就是事实。我和他相处十余年,彼此早就成了掌握对方秘密最多的人了。他除不掉我,就拿我没办法。”
“你不讨厌他?”
“讨厌是一码事,合作是另一码事。他若能助我,那真的能省好多心思。”
“……”谢长安叹口气,拢拢手,“你可真喜欢冒险。”
“你不也是。”沈客浅浅泛笑,“阿宸,带我去辞归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