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对不起。”
那人只静静滑着泪,除了喃语时轻微的哽咽,连啜泣都没有。目色定落在他的唇间,他专注的像个死物,可呼吸又真切温热,心跳也平稳和常。
胸膛交叠着,火一般炽热。
可沈客又像听不见。
“沈……岚曦,你把我拉下水,就只为了让我听你的牢骚?”
谢长安脱力靠上池沿,一并承着两人的重量。他不放手,意识始终徘徊在清醒与不清醒的边缘,他连听清沈客的话都很难。
可那人很好的,句句刺话,刺的他连臣于药物也那么难。
分明之前也没那么难忍,怎么今天就……而且,不是什么别的,只是脱力和混乱,这不该是催/情/药的效果啊……
不对……是身体里……
“你把我当什么?”谢长安喉结一滚。
这张空洞的脸只会流泪,凄美此间像个失心的人偶。无声,无情,无应。
心中郁结轰然作祟,谢长安的手也不禁发力,更箍紧了沈客的腰,“你什么也不告诉我,他们也是,母亲也是,你知不知道我醒来时有多害怕?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你凭空消失了?”
谢长安努力压制着低吼。
“可天变了的啊……夏日那么烦热,我睡了半年,做一场空梦?是,我没用,你还能藏着我,我却连找你都做不到!我甚至……连你在哪你是谁都不知道……”
他喉咙又咽,“沈岚曦,我想了你八年……母亲死了,当年一起的人也都死了,我坠到底处,垫着无数尸体苟活,一切都变了。我不知道我算什么,亲眼看着虚假掩上真实,所有人都像本该如此一样笑的那样开心。我不甘于此,拼命习惯……却终究只是个舍不掉过去的白痴。我怎么能不想你?十四年,我仅剩的过去,只有你了……我只是……想确认我活过……只是乞求……一切不是假的……”
又一滴泪顺着泪痕滑下,那人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水汽糊脸,惹得睫毛微颤。
“你做那么多,为了什么啊?”
谢长安忽笑了,笑的好无奈。
“你们做那么多又不让我知道,为了什么啊?为了,现在这种场面?笑我愚蠢?笑我无能?呵……我小心索求答案,生怕你难过连问都问不出口,你只要看我一眼就这么告诉我?想说我欠你无数条命,今后该为你所用?”
“可救我,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啊。”
他止不住笑,狰狞,苦涩,肆意乖张,尽是嘲弄。
“你说得对,你救了我,又把我推进深渊。可怜么?不可怜,我们一样可悲,一样可笑。人都是会变的,我习惯了,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你呢?你也乐在其中是不是?一次是向死,两次是无能,三次呢?你在哭,你在流那年欠我的眼泪,那之后呢?承天之格,祭司,君王,他们都向你俯首称臣,并不如你口中成了逃窜老鼠。沈岚曦,你和我一样,又不一样,我们不过是那个身份的替代品,可你选择旁观,选择置身于内的旁观。你的恶趣,就是作践自己讨别人欢心?”
血……是血在翻腾……是他的血。
“是啊。”
那人睫毛忽抬,嘴角紧跟肆意上扬,本就红润的脸漾起春潮,覆在唇间的手指也滑至脸棱,轻勾起他的下巴。
“我讲给你听,不也是一厢情愿么?”
他笑的发媚,眼睛暗沉渐没,空余娇软。泪痕突兀的横在脸上,又渐渐同水珠混为一体。
“若当初我不替你,你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呢?谢长安,你就不好奇,我这具身子到底能受到什么程度,我又会变成怎样的怪物?你不好奇么?”
“如果这世上真有老师想要的东西,我帮他做到了,不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么?”
他贴近在他唇上落吻,又微微离开呵出热气。
“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你习惯了,我也习惯了,但你稍微错了一点——我不仅置身于内,我还主导一切。我是梦游仙的王,是他们的神,不死,不灭,他们除不掉我,只能整日穷尽心思想方设法让我听话。看他们自以为是的样子,很好玩儿的。”
“所以我一厢情愿又如何?我就是随心所欲,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对啊,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还不止呢,还有好多好多,你连听都听不下去的话。我就是要让你愧疚,让你难过,让你知道你欠我多少。你可知我六岁那年,就被你父亲杀过一次?那些伤痛至今刻在我身上,你爱抚过,舔舐过,也疼惜过——好看吗?那可是你的好父亲一刀一刀剜的,一刀一刀,仔细斟酌着剜的。”
他一瞬收笑,又换回死气的脸。
“你知道我捡到你时有多害怕么?我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别人眼中的自己。我救你,是本能。可父债,子偿。我藏你,是私心。我送你走,是无可奈何,我多想看看他们把你弄丢后尸骨无存的慌乱,又多想就这样囚着你和你一直到死……谢长安,阿瑾,阿宸,我想要你。”
他再次吻上他,又再次离开。
“这水脏了,我们也脏了。这世上干净的东西太少了,我们身在其中,只能拼命往上爬,找一片落脚地,不让更脏的人碰到我们。我见了你,所以决定登上无人可及的高台,也是我见了你,所以一路下坠,坠到底处为你垫基。哥哥,踩着我往上爬吧,我帮你铺路,做你的太阳,作为代价,我会独占你的所有。”
血液不再蒸腾,水凉了好多。
他怔怔望着他,眼中清晰,心脏震颤。
“如何?这身情香该解了吧?看你的眼睛,好像清明了很多。”
沈客牵牵嘴角,垂下了眼。
“我身上的东西不会好的,你误打误撞,捡了便宜。帮我记着这味道,下次碰见,我定加倍奉还。”
他双手伸进水中,松开了谢长安的手,又退开,在池间解起衣服。
“你再靠会儿,会恢复的。我洗好出去等你,还有些事要跟你说。”
松衣。顷刻褪落。
长发盖住了他的背,只留两侧清白。左腰墨黑印记纹在边禁之域,衣长飘裹渐散,在他面前曝露无遗。
通白之下的玄色,格外显眼。
那朵花……好眼熟……
可他有些想不起来。
其实纹着还挺好看的……八瓣莲花,这八片花瓣还各不一样,硬要说的话,还真的可以扯成别的……
……安乐的,版图。八块地方,花蕊是皇都和道法寺的圆山,形状位置……刚刚好。
“画什么呢?”
沈岚曦忽然从背后跳出来,把他吓了一跳,手上毛笔一扬,墨汁华丽丽的洒了一纸。
“啊!我的画!”
一排墨点正中划过,谢舟瑾看着,看着看着,嘴瘪下了。
“阿雪!”
“诶诶诶,别吼啊墨又掉了。”
“啊?”他连忙把笔搁回架子,回过头就看见沈岚曦拿着他的画上下端详,跟个书院的老头子一样。
“你还我!”他扑过去抢。
“诶——看看嘛。”他两手一撑。
谢舟瑾够不到。
这是他一直郁闷的一件事,他明明比沈岚曦大一岁,明明在同龄人里也算拔高的了,可沈岚曦比他还高,而且长得跟个画本里的美人一样。他呢,天天和一群人练武打架,身体倒是结实抗揍,可站在沈岚曦面前,普通的都快像个小乞丐了。又白又高又好看,羡慕死人了。
跳了半个屋子够不到,气坏他了。
见他鼓着腮帮子回了桌边,沈岚曦得意笑笑,过来问:“画的什么呀?扭来扭去的。”
“……”
“生气了?”
他头一歪,“哼!”
沈岚曦凑过脑袋,“哎呀好长安别气嘛,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他一边求着,底下偷偷伸手攥住谢舟瑾衣袖,摇摇摇。“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哼。”
“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你要什么都行,今晚你最大,说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唔……”他犹豫的瞥着他,眉头还皱着。
“长安~哥哥~好不好嘛~”
袖子继续摇摇摇。
“那我要吃烤兔子,一整只!最好吃的烤兔子!”
“好!我等会就去给你打,现打现烤!”
“成交!”
袖子不摇了,沈岚曦蹲在侧边眼巴巴望着他,双手递上了画。
谢舟瑾哼哼气,食指指向其中一个墨点,“这里是我家。这是我家的地图。本来想着……想着……”
“想着什么呀?”
他笑的好乖巧,谢舟瑾看看他又看看纸,脸一烫,撇开了头。
“本来想着……有机会带你去玩儿,或者以后分开了,你找过来方便。结果被你一吓,全花了!”
“哦——你是不是想家了?”
“不行啊?”
“嗯哼。”沈岚曦抬抬眉,“那要不,我送你回家?”
他瞬间扭过头,“你有办法?”
“嗯,当然。”沈岚曦看着他,眼里笑意温软。
把他给看心虚了。好歹人家也养了他很久,一问起就在面前这么说,跟个白眼狼似的。“……我,就是随便说说。”
后来他们去打兔子了,那幅画就放在那再没动过。
那天,谢舟瑾吃到了最好吃的烤兔子,吃完睡的好香,做了个好甜好甜的梦。醒来时,身边是母亲。
他哭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问了好多人都说他在做梦,连母亲也是。于是闹脾气滴水不进话也不听,跑远了,却怎么也跑不出多少地方,饿晕了,醒来又是边上一堆熟悉的脸,唯独没有那个人。
凭空消失了。
然后他又在床上发呆,日复一日,眼睛哭的肿的大夫都急。
他出口就说想家,其实是因为……快到生辰了。他没告诉沈岚曦自己的生辰,就像他也没告诉自己任何多余的事。尤其生在中元这种时候,说出去也晦气,一查保准也能查个八/九不离十。
他觉得一定是沈岚曦生气了,躲着不见他。
可他藏的真好,他无从找起。波折接踵而至,他甚至抽不出一丝空闲再去斟酌真假,到最后终于尘埃落定,发现自己好像也早就把一切当了梦,分不清了。
他不再是谢舟瑾,他依旧是沈岚曦。他长高了,变俊了,终于在人群里也能算个出挑,他还是那副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老不小,停留在了那时候。
“你那个纹身……”谢长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什么时候补的?”
“嗯?”沈客低头看一眼,随即更倾脸瞥向他,“忘了。怎么了,盯我半天,在纠结这个?”
“嗯……告诉我原因,为什么补成这样?”
“原因啊……”他放空似的想想,倒也不久,就轻笑道,“之前你不是有幅画没画完嘛,我当时一直想拿什么补好看,突然就想到了这个。你家的地图,我给你补全了,纹上了,就怎么也不会忘了。不过抱歉啊,那张纸估计后来整理的时候丢了,我也不清楚,或许塞在哪本书里。你怀疑我纹着你家地图是什么预谋已久的深仇大恨?”
他耸耸肩,回了头,漏过哼笑。“怎么可能,他们哪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