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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娑月(二)

众人纷纷起立齐呼,喜悦地招呼她过去。

青阳娑月大致扫了眼,轻手抖掉衣上沾着的雪,嘴角一扬就过去了。大氅出风,落了一地酷色。

沈客也被动静惊动,照例看过来。

来人身形不高,披着乌黑大氅,是个面相可人的姑娘。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目色炯毅,眉细鼻挺,偏圆柔的五官英气外敛,不失违和的散着葱翠豪情。面色红润,是经雪长行,寒气也折红了她的唇角,白皙皮貌中,显得格外犹怜。尽管如此,也毫不影响她的通身气宇。她站在那儿,便是威严如注,走起来脚下生风,落落大方伴着自信,似敌千军万马,也可坐怀舒饮。辫上的发绳兰色,应着步调轻晃,她携着残雪,融入士群。

“你们菜点了吗?”

意外的,倒是挺清脆清灵的声音。

“小白点了。”朱雒抢着道,“将军,怎么说?”

“当然是好说。”青阳娑月笑着入座,“皇上给了不错的奖赏,今日小饮,我请了。”

“真的?太好了!兄弟们,将军请客!”

众人听到皆呼,“喔!小月月威武!”

“客官,菜来了。”

“嗯,”她腾出位置,“该吃吃该喝喝,你们可别给店家惹麻烦。”

“知道!”

闹哄哄的,他们就坛杯相撞开了。

“嚯,这菜不错啊!”朱雒边吃边道。

“当然,”褚村白瞥了他眼,“我挑的,月月,你也快趁热吃。”

“哎呦人家爱先喝酒,你干嘛嘛!”朱雒惯然打趣道。

“切。”褚村白又忍不住白了他眼,转向青阳娑月道,“月月,你把折子交了,皇上怎么说?”

“唉。”青阳娑月就着酒夹了口菜。

“不成?”

“我去复命的时候,阮松竭在。何止不成,我连折子都没敢交。”

“阮、阮松竭怎么又在?他是黏在皇上身上了吧怎么哪哪都有他?”朱雒插嘴道。

“是啊,哪哪都有他。”青阳娑月又叹口气,“回头还是叫大哥和爹去送吧,我一个小姑娘,哪敢跟阮王八斗,喝酒打仗,剩下的还是交给他们吧。”

“唉,还好我只是个兵,不然天天防这防那,寿都要折一折。”

“兵也不好做啊。”青阳娑月宽慰的拍了拍他,“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哪边都一样。”朱雒噘嘴道,“总是战死好,说着还好听。再说能和月月一起打架,三生有幸,是吧兄弟们?”

“是!”

“你们这群人。”青阳娑月摇摇头。

“月月,我们这次什么时候回伍中?”

“这次大捷,短时间漠西应该不会再来闹事,我们可以稍微缓缓。放一个月假吧,也让兄弟们回家望望。我也要回家,官前阵试马上就开始了,还要去看长余比赛。爹爹也传来消息,鹫场最近有不少人染了风寒,大哥虽然也在家,但忙于围猎筹备,顾及不来。病情虽不大,多少有影响,我回去正好也可以帮忙督察。你们呢,有何打算?”

“我自然是跟着你了。”褚村白道。

“我啊……”朱雒思考了会儿,“我还是回家看看吧,家里之前来信说给我介绍了个姑娘,人家竟然愿意等我见上一面!你们俩天天嬉皮笑脸,我可不舒服好久了,这次绝不能错过。估计明天就启程了,到时候回来给你们好消息!”

“行啊,希望能喝上你的喜酒,这声嫂子我先叫为敬!”青阳娑月笑着举杯。

朱雒也举杯。相碰。“借将军吉言。”

“沈客,别看了,上菜!”

“好!”

沈客连忙收回耳朵和眼色挪到后厨,还没进门就从里边出来一个大端盘,三盘菜,他下意识伸手接了,刚想开口,里面又一句“九到十一,一桌一盘”,然后布帘晃晃,静了。

“……哦。”

青阳家是安乐五氏的兵家,自晏出云退隐后,家主青阳显替位,余余十多年也立汗马功劳,替位不久就自成风气,敕号长鹰,青阳家也从此立足难败。青阳显有一儿一女,皆成气候,长子青阳正缨从小随他,大小战役参了不少,早是既定的下一任大将军,封号见痕;女儿青阳娑月,远征漠西,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巾帼锋芒,敕号比兄长还早,名呼踏沙。她常年在伍中镇守,与家人聚少离多,这次回来能赶上官前阵试,实属不易了。

官前阵试是世林院举办的,说白了就是无门槛选拔人才的比赛,当然摆着的是规劝学子学习的目的,算是表演赛,相当隆重,每次还会有惊喜人物出现,说不定还能碰上皇家。世林院的学子当然也重视这次机会,祁长余身为小有名气的首席弟子,之前都是承包表演秀开场助阵的,今年,也参赛了。

谢长安说,青阳娑月和祁长余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好的不行。这两位一人志在千里,一人志在高堂,互相较着劲儿努力,也实实在在朝着目标靠近。幼时大话,在她们手里终有一天会变成现实。他提起时满是欣赏和羡慕,能让他这么夸的,不多。

沈客当然很想见识见识。

“喂,你没事吧?”

“啊?”

回神,是众人的注视。沈客恍惚的扫了圈,最终对上青阳娑月的眼。

那眸子深邃,如鹰,沉静,难逃。他一下想到颜秋,但两人又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唔……”他轻轻喘口气,好似终于缓过来,“没、没有吧,我不记得了。”沈客连忙看向菜,呼,还好,没出差错。便转上一笑,“抱歉让你担心了,客官慢用。”慌忙逃走。

“月月,你认识他?”褚村白盯着沈客的背影。

“不知道。”青阳娑月蹙眉,“总觉得在哪见过,但实在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去问问呗。”朱雒搭了句,顺势叫了轮番来上菜的子亭,“诶姐姐,刚才那位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哥,是哪儿人啊?”

“刚才?”子亭抬头看了看,“客官是说沈客么?”

“他就是沈客?”朱雒看看褚村白。沈客这名字他们可也在路上听了不少,长安街的小红人,尤其说他外表和与谢长安的关系的,话本子都一摞摞的卖。

朱雒回来时还随手捞了本翻过,如今见过真人,倒也觉得话本里的夸张,一点都不夸张了。只是没想到,谢长安竟然喜欢这么一款的……

“嗯,最近新来的。”子亭道,“怎么,他闯什么祸了?”

“啊不是不是,是我们将军觉得他白,想打听打听护肤秘方来着。”

“这个啊……他好像是白净些,不过他也刚来不久,是我们店长招的,我们也没怎么问,不太清楚他是哪儿人。”

“好吧……”朱雒失望的叹口气,复又笑道,“那没事了,麻烦姐姐了。”

子亭应了声,走了。

“护肤秘方。”褚村白奚落道,“真亏你说得出来。”

“切,我这叫急中生智好不好?月月,沈客,你有印象吗?”

“嗯……安乐的世家里,好像没有姓沈的,若是平常的老百姓,我也不管人册,不清楚。”

“你小小年纪,平常记性也不差,若有印象,要不留个心眼,回去让你哥你爹他们帮帮忙?”

“嗯,可以。”

后厨。

“沈客。”子亭拉住刚要去送菜的他。

“怎么了?”

“刚才十号桌的客人问我你的消息,说是想要你皮肤白嫩的秘方。”

“十号……是那位将军?”

“嗯。我随便糊弄了糊弄,他们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你是不是之前跟他们打过照面?”

他摇摇头。

“这样啊……总之你小心些,看他们谈话,那将军便是青阳家的二小姐,近日刚大捷归来复命,是安乐鼎鼎有名的女将军。被他们盯上,估计不太会有好事。”

沈客微微一顿,道:“好,我会小心的,多谢子亭姐了。我上菜去了。”

“嗯。”

“大人,有居民的信件。”

“这么晚了?”孟北临停下笔,接过侍卫递上的信。掠过灯影,能看到里面大概是张纸,摸起来不厚。“谁送来的?”

“嗯……人是从琳琅阁出来的,好像是……那位沈客,他说要把信送到您和魏大人的手上,属下大致摸了摸,不是什么刺杀件,便送进来了。”

“好,辛苦你了。”

“是。”

侍卫行了一礼,退下了。

沈客……这时候的信……

孟北临疑惑的拆开信,里面洋洋洒洒写了一页,一眼字迹龙飞凤舞,倒是赏心悦目。

这、这……这讲的……

嘶,这字迹怎么有点眼熟呢……

“看什么呢?”

门又开了,是魏南寻。

“哦,刚刚有人送信。”

“信?这时候?”他皱眉快速移到桌边凑过脑袋。孟北临也将势把纸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字迹,是不是谢公子的?”

“是啊,能写这么好看的字,我也只认识他一个。”魏南寻的语气多了分厌燥,“写信不是他的作风,谁送来的?”

“说是琳琅阁里出来的,沈客。也就是说,他找谢公子代的笔?”

“应该是,想也没人敢冒充他的笔迹。”

“那怎么办?”

“既然是他代笔,那便八/九是真事。”魏南寻抬眼望向门口,眼中忽凛,又即寒声,“倒是打听的透彻。都送上门来了,自然不好辜负他的美意。他这是在拉拢我们。”

“可这毕竟是代笔……”

言外之意,便是谢长安允了沈客的刻意拉拢。

魏南寻又皱起眉。

“唉,先查吧。”孟北临缓道,“穆贫怎么样了?”

“棺材收到了,现在估计已经下土了。”魏南寻一跃坐上桌子,叹了口气,“总部那边没法交代,你快想个说口,世林院的先生还未定罪就死在牢里,传出去太不像话了。”

“我在想,你别催。”孟北临苦笑,“时间还有,我们现在要往风家查么?”

“查是肯定要查的,就怕真查出什么东西,他不是白死。风稼闲半生骁勇,若他挑明与穆贫往来,便多半是永和王的意思了。可经战不过五年,双方都没彻底恢复,他这样急,究竟为了什么?”

“你真觉得是这样?”

魏南寻瞥他眼。“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穆贫死的蹊跷,可就算和何思骆甚至太后扯上关系,到头来不还是两国之间?谁又能跳脱两国之外隔岸观火?梦游仙么?”

“尚不知。只是他如此刻意又一心赴死,定是受了极大的威胁。可他家境还行,妻子和睦,早年又出过风头,安排到这里教书按理说已经挺美满了,他也该聪明些。若是威胁大到要他卖国,也该知道就算应了对方也不会怎么待他好,怎的不如早早报官,也不至锒铛死了,不清不楚还要背个骂名,惹出一摊麻烦事。安乐待他不薄,竟然如此糊涂,白教了这么多年书。”

“你也别说他了,”魏南寻摆摆手,“人之常情罢了,总以为自己能干什么,又总以为自己能守住什么。大梦一场空,到头来也就一副冷冰冰的棺材。唉,还是去休息吧,天天熬夜,明天又是那么多事。”

又仰头望眼承天司的大匾额,沈客呼口气,转身走了。

琳琅阁终于稍微空下来,也已经夜深,他揪着末时出来送消息,也没穿多厚,这会儿夜深风雪更大,在门口站了会儿就浑身打颤。不冷,但身体自己这么反应。

他本以为这具身体不会怕寒,如今看来,怕更多只是感觉迟顿。许是夜里太空,平添了冷意,便多少不自控些。

出口的白气散在空中,吸气又是一口冰凉。沈客不禁缩了缩,心里觉得该把手放到面前哈哈气,也就这么做了,边朝琳琅阁而去。

承天司与琳琅阁之间的距离真的不远,是街上无人时站在门口都能看到对门动静的那种,但也要走几步,不然怎么都影响生意。

呼……

他一脚一脚踩着深雪,心中倒也有些空然的快乐。这样好的雪,纯净似飘着冰香,安静的罩着一方古朴。就是……对人来说,稍微寂静了些。在那个世界从未有过,在这个世界倒是多得。

不知,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谢长安又在干嘛。这次下雪,又没有一起看成。

前时踩出的路复又被雪盖上,客人们离去的痕迹也快看不清,好像雪又大了些,呼呼的在耳边吹。前方灯火发着光,招着他快些融进温暖。

“阿玥……”

身形一僵。

“阿玥,去哪儿啊?”

“我去踩雪,那边雪厚,好玩儿!”

“你走慢点,别摔着!”

“知道的!你也快来,这里的雪很软,花也好看!”

……

手背刺痛,阴寒似是穿透身体,恍的唤醒了他。

他低头,一条醒目的伤口,血肉已经外翻,血流到地上,在刀刃边滴了一圈。

一把普通的小刀,插在脚前的雪里,刃上有血。

沈客愣了愣,才下意识回过头。

大雪纷飞,若不是承天司门上的灯火,都快看不见了。两边房檐更是,黑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角度下来,是可以划开他脖子的。

呼……都怪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就没了,运气倒是不错。

外头不宜久留,他握住不断流血的手,赶紧跑向了琳琅阁。

黑暗中缓缓踱出身影,他看着他的血迹,轻轻笑笑,又朝着原路隐去了,隐入同样黑暗的巷子。那巷子入口的雪缓缓淌过鲜红,稍许又倒落两具人体。

雪落无声,再次盖住个中脚印,长夜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