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廊间动静又大了,铭启刚洗完手,擦着布探出身来,见一众人竟都出来了。
“铭启,”不及他问,沈客就往这儿先说,“惊沫说找到了些人,我们要出去一趟。你现在得空吗?”
“呃,空。”铭启看看众人,“东西刚下锅呢,我们刚收拾完。”
“那好,来的路上我也说过,那几个据点的混混不知道跑了没,你去帮我把钱要回来,我就不去了,放心,惊沫在。这几个人死不足惜,我只要一分不少拿回我的钱,其余你自己考量,反正日后只要他们还在这儿窜,都归你管。”
“好。那,我收完钱之后呢?”
“直接回泷野吧,我到时候会过来的。”
铭启点头应下,沈客又朝里叫起人来。“阿弥,我们出去一下,流樱姐姐和宅子交给你了。”
弥走出几步应上,“好。”她扫一眼众人,马上又道,“我刚做了点心,你们记得回来个人啊,运着吃都好,分量足,有新鲜的就别放着明天再回锅了。”
“嗯,不会跟吃的过不去的。”沈客笑笑,回头与众人相望,不多言,示意惊沫带起路来。
天光渐渐又亮回了原样,这会儿当是太阳雨,雨也小了,路间的水洼都不再欢腾。五个人在这街上算是浩荡,饶是本就没几个人在走,瞧一眼行装,便更管着自己赶路,不敢多言。
落漆地碎,这一带是北处的县城,墙围接壤州宁,所行没有花街那么放肆,多的是客栈酒楼,走的是另一种法。不过到底也靠本事,沈客之前来这儿晃悠,架是打了不少,用的依旧是泷萤的脸,名头打响了。这儿的人隔地儿观着昨夜花街的火,一早就知日后要仰仗谁,又听梦游仙那边来了不少人,便当几位是来此地视察的大人。
可远远近近看了好久,衣着自然不是落漆之味,只是这脸,几张未免眼熟,尤其那张漫不经心的。怎么谢长安也混在里面?安乐人?哦——那便装,似乎是孟北临啊!怎么长安街的尚官到这儿来了?边上的……祁长余么这不是!还有两个是谁?怪好看的……
……呦,想起来了,谢长安身边的小红人沈客,这谢长安挺会养人啊,穿的比他还好……另一个倒是真没见过。这落漆不是进了梦游仙的嘴,怎么这几个在这儿?本来官贼一气就奇怪……不会这么快就要打起来了吧?!
揣测没完,眼前就飞来道冷光,慌忙瞧去,正是谢长安斜着眼珠子朝这儿来,眼角都写着蛮横。一行人里独他与沈客同撑一伞,概是什么风吹了小红人的眼,下时也往这侧来脸。好一脸的无辜,见到打量,还抓紧了谢长安的衣袖,人也挨紧了,换得谢长安更凶的瞪,瞪的满大街都像是在觊觎他的心爱之物。
倒是另外三人不闻不问只管走路,不一会儿远了,晃个眼的功夫就再不见。一下雨声清静,街店又回了如常。
惊沫带着他们拐进巷子,浅绕出来是更偏静的细街,再过去是城角,那里寻常是一些商贩的摊位,再里是个乞丐窝。祁长余和孟北临不清楚情况,谢长安和沈客却知道,惊沫并未明说是什么人,世家喽啰参半,可怎么也不该来这种地方。
一时两人皆皱了眉,却也互相不知。
这处路上无人,几位脚步都放轻了,沈客悄声握住腰间铃坠不让惊扰,惊沫径自朝着城角弯处而去,那里不见面貌,声音早飘了过来。
“诶你们说,梦游仙这是玩真的假的?”
“这还能假?你看这兵马来的多块,前脚后脚跟着啊!肯定早就等着了。不是你说,谁放的火呀?总不能州宁人都是瞎子,什么玩意儿看不见嘛!”
“唉!我昨晚偷偷看见,谢长安和青阳军在边界!这他娘怎么回事还用猜?用脑子想想,再离谱也就那么一种可能!而且虽然离谱,可道理上完全讲得通啊!”
“什么什么……你是说……谢长安通敌——”
“哎哎哎哎轻点儿轻点儿!不要命了?!”
“唔——你放手!放手!唉西——”
“行了行了你也别捂他嘴了,这儿有什么人啊。嘶,这么说,青阳军要造反?”
“看着挺像。你说皇帝老儿什么时候会出兵?我敢保证这场仗得打,立刻立马上马的打!”
“说你笨是真笨,闹呢?这青阳军都倒戈了,拿什么打?要我说,按兵不动,先搞清来龙去脉才行,不然吃大亏。”
“哪那么多来龙去脉?要我说,求和,刺杀,两条路明明白白摆着,要么圣旨一道治了青阳军的罪,可人家都叛变了,圣旨顶屁用?正面打不过,还是两条路。”
“那这么说,马上又要乱了?”
“乱乱乱,什么时候太平过?人有钱的照样听曲儿赏戏,打仗的打仗,叫苦的叫苦,永远都是这几样,烦都烦死了!关我们屁事,难道不打仗我们过得就好了?”
“……也是。不过我们就这么跑了,苏以柘会不会追杀我们?昨晚那事想起来瘆得慌,我到现在都稀里糊涂的,你说他可是安乐名声最好的人了,结果背地里这么狠呐!”
“人面兽心的多了去了,身在高位的,那是没给你们看见,各个脏得很!但说来也怪,我还从来没见过什么在寺里祈愿害人的,太玄乎了吧?”
“罗刹夜寺,我听过,邪门死了!我之前在——”
边上影子一摇,竟要走进雨里去。谢长安很快拉住他,眼里不小的惊讶。
三人也被沈客吸引,他脚已迈了一步,又被谢长安拉住了。谢长安的伞檐一直往沈客这儿倾,不知是否错觉,这会儿似乎又倾过来些,阴影挡了沈客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再看谢长安自己,伞直接遮了他半身,祁长余和孟北临的位置,根本也捕捉不到什么。
惊沫本在最前面,现下沈客一步,谢长安跟着到了身边。沈客已经收了脚,只是这短暂一瞬,被淅沥的雨声无限放大,他像安静了很久,所有人都在等待。
“——太吓人了!那人就这么死了!突然一下!我那时在黑市混的还行,算是见过世面,结果你猜——那人躺在地上,气都没了,眼睛往外流着血,然后从眼睛里爬出来只虫子!肥滚滚的,全身透红,像是吸饱了血!然后爬出来才一会会儿,突然爆了!要命啊哎呦喂!我都给吓傻了,早知道走快一秒就看不见了!爆一滩浓血,黑的,然后虫子大概就当死了,咦——咦!!”
“我去,这么恶心?”
“对啊!!我回去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全是这个,这辈子没那么讨厌过虫子!”
“那他让你去的事呢?”
“我给忘了啊!哇,见了那玩意儿我连饭都吃不下,哪还记得这些?唉,邪门就邪门在这儿,仇家小姐真失踪了!要不是听到失踪,我还想不起来。”
“仇家……我好像也听过这事儿,老早之前了,之后呢?”
“之后?当然是没下文了。不过这个我印象深刻,总莫名其妙留意些,后来好像听说找到尸体了,在四香山那一带,被一个商贩碰见的,看到的时候都——”
“不成人样了?”
“——不成人样了还怎么认!人样,可太有人样了!气色红润好的不行!但没有呼吸!像是睡着了,就一直没醒过来!”
“我去……”
“但这事儿没传,本来就是漠西那一块儿的,又这么邪门,真要传起来,可太多秘密了!那可是漠西啊!仇家,一个北间月经商的小世家,的小姐,尸体出现在四香山?那里可都靠近卧兰城了,就算小姐跟着商队去漠西,也不该出现在那儿啊!安乐跟漠西的贸易只到罪沙坑,就伍中出去那么一点点,厥古倒是在贸易这块上不拘谨。可厥古商队都知道四香山林深路险,十个进去九个出不来,都是绕着走的,山脚的路没那么多人踩,都破得慌,骑马行人也就算了,一个小姐,撑死有法子跟着厥古的商队,也怎么可能走那儿!”
“行了,越说越开了。”突然一个更沉的声音打断他们,很快又说,“声音这么响,给里头小乞丐听了去,传开了你们死的更快。”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哥几个好心给你地儿躲雨,一直在边上听着也就算了,听够了来一句?对了,你也是一起出来的,你谁啊?看你穿的挺好,也不像我们一拨的——哟,不会是哪家的贵人,被大部队丢了一个人跑这儿来逃命吧?哈哈——”
等了一会儿,却也不再传来那人声音。
“切,傻逼。唉,别管他,就这德行。”
“……他话粗理不粗,要不我们还是别说了?这雨看着也快停了,赶紧想想接下来去哪儿。而且谢长安还在落漆,要是真被碰见,指不定碰上什么。”
“听够了么。”
“铃——”
破空的铃响晃在雨里,宫铃解了禁锢,闹了好几声才停。墙角的话声又一次脱离众人,融进雨里,又似从未被发觉。
“听够了,就过去抓人吧。这几个人我梦游仙不要,他们都是安乐人,昨夜在红华帐杀人取乐,好一出闹剧。孟大人,祁大人,”沈客侧过脸,露出一抹轻笑,“再不去,等雨停了,人可就没那么好留了。虽然如今这里是我的地界,但我也不是蛮横的人,红华帐丢的无辜命我记着,总也不能全是打手的错,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吧。谢长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