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的好不客气,跟把他怎么了似的。谢长安先下意识松了手,马上反应过来,翘着嘴皮又抓紧了。“凶我干什么,生怕人听不见是么?”
沈客跟着就瞥来眼,“你不就是听不见么?”他又看向被抓着的手腕,哼了声也不再说话。
把谢长安弄得糊涂又有些烦躁。
孟北临没空纠结他们的别扭,这铃音当真穿雨,沈客又有意无意的大声说话……不,谢长安说的不错,他这是生怕那些人听不见。只是——
还未想出什么,眼前大粉已踏雨而去,快步中还提了提手中的剑。孟北临连忙跟上,祁长余见着,也跟了上去。
只是谢长安依旧拉着沈客,两人谁也不动,倾斜的伞檐稍微偏回一点,传下主人的声音。
“你干什么。”谢长安说的很轻。
“什么干什么?”沈客轻声应着。
“本来就是要他们过去的,为什么还要扮成这样。这么刻意,就这么想要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
“明明是冲出去的。”
“……”
沈客不看他,只是看着前方。谢长安抿抿唇,更轻声道:“你既然这么怕虫子,何必要让他们听完……直接过去或者再吵大声点,不是更好么。”
“被你拉住了。”
“……”
“所以马上想着找补。这不是挺好的么,”沈客转过身,“你也说了,很刻意,可以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刚刚,是我失态了。”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牵扯。四目相视着,沈客往前走一步,依着力道踩进谢长安的身影。“我可以任由他们揣测我,唯独不想他们通过虫子认识我。嘲笑嫌恶也就罢了,我不要被可怜。”
“他们哪有空想这么多。”谢长安松开他,手却不愿放下,又捋过他一缕头发,送到眼前,滑到发尖,再一阵风,发缕落回原位,手指还在空中停留,余下一声轻叹。“你要是不愿意,日后他们想要调查你,我就不让他们调查,或者给他们塞些别的,让他们觉得你德艺双馨足智多谋,偏生不安世道野心勃勃,就可以忙着对付你,才懒得去管那些。”
“你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谢长安放下手,忍不住笑笑,又收平嘴角,“也不是开玩笑。下令吧,你的命令,我不会违抗。”
“令?”沈客挑起一边眉。
“嗯,命令。”谢长安微微欠身,朝前倾一度,耳畔滑下一缕头发,发尖乘风而起,碰进沈客发尖扬过的痕迹。“论位份,你比我大,这又是在你的地盘,你的眼前,我卖乖。”
“真的听?”
“当然。博取一位君王的信任,不就该用无上的忠诚?这次一别,我们怕是真不好相见了,时间最能考验人,我给你机会,也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呵……”
沈客插起双手,满身满脸的不信。外处传来动静,惊沫他们已经和人碰上了,只是这方伞内阴影内的天境,可见可闻全然被眼前人笼扩,甚至在漫天的雨潮里,散进偏向干爽的清檀香。这是谢长安身上的味道,没有任何其他香物遮掩时,他的味道。沈客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才想出对应的形容。
“考虑好了么?我脖子好累的。”谢长安等候着,小声撒着娇。
“嗯——”沈客放下手,拖一声长音,“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谁要我来干什么,我就向谁复命做了什么。不管怎么样,我总不会把自己的命丢在那里,最多受罚进牢再越狱,我也是有经验的。才这么半天,你还想我做什么打算?难得空了睡个觉,还是在梦你。”
“跟老师交接好后,我就要去氿城了。”沈客用食指点点谢长安的肩,谢长安顿了顿,把背挺直了。“入口的废墟清理的差不多,暂住地也建好了,我总不能让金尚之代我进去。那场大火大雪之后,那地方就再也没有人去了,杂物之外,还蒙了瘴气,这些脏东西还是我熟悉,得我去。我让鹤京成在厥古待命,伍中若有需要,即刻便可支援,青阳娑月不见得会主动来找我,但我看祁长余和你私下有些关系,或许可以由你周转。”
“你是定了心要帮她?”
“当然。”沈客应的相当快,眸中还闪过一丝坚定,“另外,惊沫催我回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安乐这小小时段的逍遥,算是到头了。至于我是谁,若有人要理,就随他们理吧。天天粘着你的人不见了,又冒出来一个‘沈岚曦’,光是一个姓氏,就够他们翻的了,无所谓。”
“所以——”
“所以,谁说你见不到我的?”
他忽然伸手一把摁下他的脖子,谢长安还愣着,唇间温软携着扑面的幽香侵进皮囊,下一瞬就将湿濡一并染进。
耳坠和着腰间的铃铛,高扬起不小的清脆,又静下好一会儿,才被踮起的脚尖一同拉回原位。
“你……”是他强硬着来,也是他主动先退。谢长安抿一下唇,一时忘了装回样子,脸上一层不轻的红,当是沈客轻薄了他。
“会见到的,很快就会。”沈客抚着他的脸棱,细腻温润的触感,怎么都不舍得移开。“伍中这么好的地方,离氿城也挺近的。我看你啊,心里高兴着呢。”
“唔,哪有。”
“这不是就笑了?”
“呵……”
“我等着你。”沈客停下手,捏起他的下巴又垫脚靠近几分,“这声大人,我就先叫为敬了。”
“那,先谢过陛下了。”
他笑的好看,无论抱着什么意思笑,总是那么好看。沈客见着心欢,也一下松手踩回地上,轻笑道:“你是自由的,我不会下令。这机会就免了吧,我人大度,就算不快,也不会阻止所有人对我的好奇。你也一样,我们只有两双手,这世间万万人,何苦藏掖。现在我是不乐意,也许哪天我心情好,主动告诉他们也说不准。忠心,又哪是只靠面上那些功夫就够的?你的阵营永远在我对面,吃里扒外的家伙,他们可比我容不下你,这下连胡搅蛮缠的人也走开高高在上去了,你的处境,还是别乱效忠了。这么暧昧的说法——想必不比不给你机会好受吧?”
他的目光跃向嘈杂处,谢长安看着,也转过伞。“哪有,我可从没说过不喜欢暧昧。”
这铃声可不经听,加着大概是有的话声,可把他们吓一激灵。
噤了好一会儿声,才继续道:“诶哥,外头是不是有人啊?”
“不知道啊!”声音都轻的半是气声,“是不是里头在玩儿呢?”
“叫一声儿?”
“……喂!小叫花!刚是不是你们在吵?”
好一会儿。
“啊?”探出个小脑袋,“没、没有啊……”
“不用问了,不是他们。”
若不是边上燃了灯,这身影遮下天光,该多吓人呐。尤其看清有谁后,还提什么惊叹,屁股都往里挪一挪。
“孟、孟孟孟北临!”
“祁长余!”
话讲利索了,几人又把目光盯到惊沫身上。这人美得不像话,也不认识,可就他手里捏着剑,这会儿漫漫收伞走来,面容清寒,像是捏灭了火,周遭无端拔凉的紧。
一下空气都似凝固,几双眼睛瞪着追随着,大粉的裙摆飘到跟前,空气又稀薄一分,再一转,袖子一晃,伞面的水滴落到地上,竟能听到好大的声响。
惊沫只是挑了个墙角搁伞。
“喂,你们一个咽口水,一个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长得这么有争议么?”
声音轻飘飘的,说话时睫毛无声颤着,眼神淡淡的,却直对过来。
要命。
和方才的话声一样,这里四个人,一个拉紧帽兜戒备着,显然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位;另外三个本将平静慌张痴傻各占去一分,现下出奇统一地共咽一下口水,眼睛全直了。
孟北临看在眼里,脑中不禁思考沈客惊沫这对主仆平日都是干什么的,沉浸好一会儿才猛然回神,连忙咳嗽几声打破貌似逐渐奇怪的气氛。“咳咳……你们几个,昨晚是不是去红华帐闹事了?”
终于把他们惊了回来。
“你、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三人面面相觑,马上又道,“你不是长安街的尚官吗,这是落漆,现在乱成这样,轮得到你管么!”
“当然,我们要了落漆,可没说要你们。”惊沫抢答,脖子前歪一点儿,露出轻笑,“明明昨天给你们机会跑了,现在在这嚼舌根被我听见,你说是我倒霉还是你们倒霉?”
“你谁啊你?在咱们孟大人和祁大人面前这般放肆!”
“我?我叫惊沫,梦游仙名很经传的美人剑仙,平日最爱吹牛皮和教训我们可爱的小岚曦。这两位大人敬我还来不及呢,凶我也打不过,现下我的小主人就在几步之外,亲口说了让他们处置你们。两条路,不跟他们走,就死在我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