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伍中归顺安乐,遍地流民。我是外族女子,在这种地方本就不好生活,安乐人一多,平常外出都要多受一份指责。我知道漠西做了错事,也没办法说什么。这世道,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没有什么区别,我没有躲过战乱,只是侥幸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没有被捕杀,但总有一天会死在这里,不论因为什么。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出现在我面前。他不一样。邱健曦……他那时还是世林院的学生,跟着一群同院的师生来伍中赈济。赈济的时间很短,只有一个月,他们任务完成就该回去了。只有一个月,我们相爱了。
他把我带回了世林院,以书童的身份,旁人倒也没说什么,就这样,我以为上天给了我一个可以到下辈子的梦。几年后,他被派到了鹿林学院,他的家里人也开始给她说亲。安乐外忧未定,内乱又起,我自知身份为安乐不容,清白世家,书香门第,又怎会容我……可是他说,他存了不少积蓄,等外面安全后,就带着我一起离开,找个安静的去处共度余生。
皇后死了,安乐太平了,他的亲事被提上日程。那家的小姐不满我,我不堪重负,私自离开他回到了伍中。可已经好多年了……这几年里,伍中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找不到家,无处可去了。后来,我听到他成亲了。我辗转到了落漆,进了风野轩。我无意多活,却因多活了几年,怕死了,想着,算了。可没过很久,风野轩的妈妈跟我说,有人在找我。
我又见到他了,明明没过几年,他变了好多。像是累久了,老了。他说,他一直在找我,说成亲是被逼无奈,说再见到我,他飘了几年的魂,终于又定下来了。他给我钱,又说赎我,我拒绝了,他就一直托人送钱来,也让妈妈多关照我。”
茶气轻拂,流樱望着透绿的茶面,缓缓停下声音。故事不长,她也知道两位大人想听什么,这般赘述,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固执,没有同沈客讲时那么冗长,却依旧抱着说不清的珍重。
沈客是第一个找她的人,谢长安是几天之后的第二人。她从沈客口中知道了邱健曦的现状,甚至没有犹豫什么就讲了好多,甚至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眼前人只是初见。可她没有办法,她又能信任谁依仗谁?她没有。
直觉告诉她,沈客不简单,他只是告诉她好奇邱健曦这个人,然后任她描绘她眼中的过去。不是只针对邱健曦,而是整段过去。他更像一个窥探者,想从她的口中抓取什么。
她不得知,只知那夜公子推茶赴笑,也是这盏茶,另一味幽然香,月玉倾缚,柔若梦乡。倒像她才是付钱点了人的,被人哄着解了郁郁心结。到最后,还预知般教她话术,几天后真碰上了谢长安。这人就直接多了,都懒得说什么,直接坦明身份问,她便照沈客说的尽量准确的告诉谢长安与邱健曦相关的事,杂七杂八的一并略去了。
望着谢长安阖门离去,她终于松下气来,倒杯茶缓缓,门一下又开了。
“姐姐,我来找你了。”
流樱盯着手背的青筋,心还在狂跳。沈客一定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大概笑了笑,关上门走到了桌前。
“姐姐,今夜我点了你,不会再让别人进来的,姐姐放心。”
招摇的红袖托出盏精致的珐琅小盒,清瘦的骨节偏还雪白,惹的她不愿移眼。
“这是上次答应姐姐的香,我回去制了一些,赶着来送给姐姐的。”他将盒子打开,幽香闪着月光的银,似也扑了鼻。
“我听闻纱兰的材料很难寻到,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制出来了?”她一时没忍住问出口,很快觉得不对,连忙凛直了背,目光撞上沈客笑眯眯的眼,耳尖不觉一红。
他今日穿的,当真艳极。全身血一样的红,小辫的发扣都闪着亮,一下一下,又映着下端更静敛的光。他的耳坠,是金丝樊笼缠裹的倒挂血莲,金丝又溢成流苏垂及肩骨,些许怪异,但融在随处的金银气中,无伤大雅。与上回的洁白判若两人,这下真往浮华深处去了。她当然也见过很多姐姐类似打扮,只是在这种地方,这只昭示着一件事,罪孽。
“姐姐?”沈客轻唤她。
她打了个激灵,“没、没事……你——”又深吸一口气,才镇定下来,“公子今日真好看,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好看。”
“多谢姐姐夸奖。”他很自然的应下,将手从盒上移开,摸上桌上另一盏空热的茶杯。“纱兰材料固然难寻,既答应了姐姐,我怎么也要拿到的。像我专事制香的,自然认识不少商贩,他们手里正好有我要的材料,买了便是。姐姐,是碰到什么难缠的家伙了吗?看你很紧张。”
“哦……也不算。是谢长安,一个很厉害的人,安乐的黑市都是他管的,你应该听过他。上次你说若是有人再来问,就是他了。不过他问的很直白,我依话答话,按你说的不多讲开去,他也不多问。前脚走的,你后脚进来,吓我一跳。”她欠笑,“你方才应该有看到他吧?”
“一个背影了。”沈客把茶杯挪到跟前,“我问了妈妈,说你有客人,她还让我改日再来呢。我只好眼巴巴等着,结果巧了,看到人脚下生风的走了呢。看背影,该是个俊俏的公子爷,竟然无心贪恋这处,概是见多了?”
“嗯……坊间都说,谢长安是安乐顶顶风流的人了,哪哪都能看到他,应该是真的进多了青楼,讨了太多姐姐欢心,所以瞧不上我们店里的?”
她为沈客起一杯新茶,“不过最近又有他的风流债,传的好大呢,据说是个倾国倾城的男人,来路不明,但很厉害。我倒不清楚,但据说一出现就和谢长安打得火热,没几天就上了人的床呢!安乐风俗奔放,倒也不嫌男人之间,但听到总是新鲜。都说啊,那个男的长得近乎妖孽,是个人都经不住几眼,谢长安阅历这么广泛的一个人也经不住,想来也没太夸张。”
“是么。”
她把茶递到沈客面前,又道:“要我说啊,公子也不差。我也算见多了人,公子这一来一去,当真惊艳我好久。”
可是沈客不接,反握着谢长安的茶杯,若无其事就喝了。
“欸——这是谢……”
“没事。”他却只说了一句,手支起侧颊靠上桌,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茶杯,嘴唇轻动,似乎在抿味。“姐姐能帮我一件事吗?”
“……啊?”今日怎么老盯着他发呆。她顿了顿,苦笑道:“公子唐突了,本就是公子点的我,上回彻夜长谈,我舒畅很多,还想着怎么报答公子。公子直说,流樱一定尽力而为。”
“我想赎你。”
“啊?!”
“明日你就跟我走。”
“等一下,公子……”
“我没有开玩笑。”沈客正着脸色,“清楼的流程不就是这样么?想独占心爱的姑娘,就花重金赎下她。姐姐是觉得我没有能力赎下你,还是觉得赎下你后没有好日子过?”
“不、不是……”
“还是说姐姐怕,我是什么沉迷美色的坏人,赎了姐姐是要对姐姐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
“姐姐,我确实是坏人。”
她屏息,心忽然又跳得好快。眼前的人一脸认真,直至眼底漫上朦胧的水雾,清澈刹那化为浑浊,她有些不敢再看了,又被挑起的眼角勾着不得不看。
“姐姐,我确实,是沉迷美色的坏人,姐姐这么美,更是让一位男子抛却世俗牵肠挂肚了十几年,如今姐姐深陷泥淖,却在污烂中不自知的开着花,我怎么不心动?姐姐心爱的男子,已经身赴另一场洪流,姐姐想帮他的对吗?我可以帮你靠近他。”
他在……说什么……
“姐姐,我姓沈,沈岚曦的沈,在梦游仙,是王,是祭司,是他们厌弃的暴君,是他们信奉的神明。书儿说过,她被俞七浩带到这里时看到过邱健曦。姐姐是知道邱健曦能找到你,是因为俞七浩吧?那姐姐知不知道,俞家是何家的附庸,而邱健曦家中那笔至今还不清楚来路的钱,又与李家暗养私兵牵扯多少?擅养私兵,欺瞒不报,他是一口咬死不说,哪天,被查出来了呢?不管哪一样,可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说的好轻巧,所以是我在抖吗……
“这几天我又去查了查,这李家呀,被邱健曦卖了,到处找人帮忙,一边抱了太后的大腿,一边抱了苏家,邱健曦也不赖,找凌家去了。姐姐你说,若这笔钱不涉及到私兵,他为什么要瞒这么久,还要去找凌家?这世上有太多猜忌,不是空穴来风啊。就算明面上淡去了,一个两个都来问姐姐,不就证明还有人在关注着么?谢长安是谁,我是谁,姐姐在回答谢长安问题的时候,没有想过他想干什么么?
邱健曦,已经是他手中的弃子了。牵扯了这么多人的弃子,不会有好下场了吧?姐姐你说呢?”
“我该……怎么做。”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比谢长安赤/裸/裸的凌厉柔和太多,只剩一望无际令人窒息的浓雾。
“呵,姐姐别紧张,我只是说说,一切还不是定局呢。”沈客安抚似的笑笑,又饮一口谢长安的茶,“这世上啊,固执的大人总比小孩多,那些人坚信自己的道理,不好劝。书儿有个弟弟叫涣儿,我见过他手上的链子,是女式的,他说姐姐送的他。是你给书儿的吧?”
她微微回过神,沈客的笑似乎真的有用,她无端松了身心,却又像被封了口,说不出话。
沈客没等多久,自说道:“既然我告诉了你我的身份,那就不要再怕了。书儿这样的姑娘,一看就没有出过太远的门,这是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么?她被抓到风野轩的时候,和你见过了吧?你给她这个,大概是安抚她?”
“……”
“这东西是我在厥古时串着玩的,一共就那么几串,于我而言不贵重,但对你们而言,是那次庙会算得上‘唯一’的眷顾了吧?我说过,它代表平安,代表幸运,上面的花瓣是北地高处迎雪而开的莲,旁人一生都未必知晓,何况寻见者,更是寥寥无几。我有幸见过,正逢厥古落风雪,我在庙里避雪,想到了那些莲,就用随身的东西捣鼓了这些珠串,当时还有人夸我手巧呢,夸完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庙,见到的该是谁。”
嗯……是他们几个胆大包天,明知那是祭司大人的供庙,仍挨不住深夜的彻寒躲了进去求一份暖。谁能想,祭司大人也在那躲雪,还将做好的手链送给他们做平安符。
祭司神像没有脸,甚至没有性别,自古以来都是以垂首怜花状示人,祭司帽兜下的神情,无人可见,万人得见。那夜她在神像脚下昏昏睡去,再醒来时,雪霁初晴,满堂梵梨一夜花开,香风荡空,天地同色。
“你就这样把我的庇佑给了别人。”
他似乎在怪罪,只是言语间仅听得出无奈。她恍如回到那夜,小孩细心串好每一颗珠瓣,呼啸长风阻隔在窗墙之外,他触碰莲瓣的神情,与身后神像那么相仿。
初见时想要靠近的冲动,并不是错觉。只是信徒自己也不敢相信,会在此时此地见到自己的神明。她的神明,甚至未曾更改过容貌,也从未遮掩。
“嗯。”她说,“我把平安和幸运给她,她也同样把这些给了她弟弟。如果你要因此降罪于我,我甘愿。”
“笨蛋。”
“……嗯。”
“明日出去,我会带你去县衙府。我会安排人照看你,衣食住行都不会比这里差的。今后落漆发生什么都不要妄自出来,也不要私自去和我之外的人求什么。他们能做到的,我都能,所以没有意义,尤其是邱健曦,不要太冲动了。你还是我的信徒,他不是,你要是捣乱,我可以丝毫不顾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