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啊?”沈客滑一声轻笑,“若你这么觉得,那便是我吧。这群人怎么了?我也在长安街待过,晃哪儿死个人再平常不过了,且不说死的是谁,你就要凭这一眼,定我的罪不成?”
“……”孟北临扫一眼众人。气氛一时被他烘的严肃,沈客几句话不着轻重,偏用着他最头疼的轻浮调调,隐隐颇有剑拔弩张之意。可如今几人身份已大不一样,他只是作为祁长余的朋友前来一观,与沈客怎么都隔着一位,另一位还是谢长安。
这时候把关系闹僵,他都不一定能完整的出去。
良久叹一口气,孟北临也喝茶。“沈客,我没别的意思。什么手伸太长、僭越,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我是长安街的尚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干涉州宁,何况如今你我身份有别,我无意与你交恶。只是我在州宁辗转几日,见不到你,我……”
孟北临欲言又止,沈客等待一会儿,接道:“想问个清楚?”
“嗯……”
“刚才的气势呢?”
“……”
他微微低下头,耳尖竟还染起点红。沈客见着不禁挑眉,瞥向了谢长安,两人正好对了眼,谢长安眉头微动,一副“你随意”的神情。
“咳……”
孟北临又发出声音,沈客看回来。这么会儿,他脸也搀了粉嫩,直直盯着他,像是要说什么憋了好久的话。
“那个……”孟北临果真开口,这般甚显仓皇的局促,祁长余都是第一次见,也竖起耳朵听着。“……沈客,你可能不知道,谢长安和我关系不一般,他带在身边的人我会格外留心。我不否认我对你动过心思,不过大部分时候……你确实挺招人喜欢的,我不想像对待别人一样对你,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讲到最后,孟北临脸上更带了份决绝。
这番话什么意思,就着他的样,不及细品都好推断。片刻的沉寂,祁长余惊的人都坐的板正,沈客和谢长安各自面向孟北临愣着,再一会儿,齐声笑了。
马上,祁长余也加入行列大笑起来。
把孟北临笑着急了,不仅额心涨红,嘴都不利索起来,“……停下、别笑了……喂……”
“好热闹啊!”
弥又端着新出炉的点心进来,众人终于缓下笑声,齐脸朝她看去。弥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雨幕衬着她的淡蓝素裙,靛青的杏叶发钗珠坠轻摇,恍然送来馨香。
潮潮的,有点黏腻,细闻又清爽,带着水的绵柔,卷着不知名的花,独特的……像雨香。
弥将点心放下,食物香一下占了主格,又将众人吸引回来。“少主,人带到了,那我先走啦。”
“嗯,去忙吧。”
她笑着挥手,很快退到门边。女子还在这站着,弥看她眼,出门走了。
沈客起身踢开自己的凳,在众人注视下将一边差不多高的椅子搬了过来,忙完又走到门边,牵过女子的手腕就往里去。她也不扭捏,只在相碰时缩了缩,也任沈客牵了。
“姐姐今日用的雨霖铃?应景极了。我记得这香不便宜,姐姐若喜欢,之后我为姐姐专门调一些如何?”
她无奈轻笑,“上次你给我的香还没用完呢,若我见一次换一种香,这么下去,岂不是赚足了便宜,你就成了冤大头。”
“那又如何?香本就是怡心之物,好香衬美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况且我就是做这个的,若能为姐姐调一味独一无二的香出来,可够我吹嘘好一阵子的呢。”两人走到椅子边,沈客把她轻轻摁下,笑脸将椅子推进,“谢长安,把我的茶杯端了,给姐姐上茶。”
孟北临和祁长余已正了脸色,顺着沈客的话同时看向谢长安。他真把沈客的茶杯移到自己这儿,拿起新杯为女子倒了热茶,同着点心推到她跟前。
“这样,姐姐,”沈客双手搭在椅背上,人俯下一些,“这两位是我在安乐的朋友,长安街的尚官孟北临孟大人,祁长余祁大人。事情姐姐虽然已经和我们说过,但我们到底无名无分,思来想去,我特意找了他们。二位大人,这位便是流樱姐姐。”
他抬眼,笑的更柔,“信里大致说了,二位大人也心里有数。当初鹿林学院查人,闹了一时也已尘埃落定,只是这尘不白不净,如今李家饱受非议,邱健曦也还被软禁家中,相比祁大人,我猜孟大人更愿意探清来龙去脉。流樱姐姐,就是邱健曦在风野轩照顾的人,风野轩已经被我烧了,我早早将姐姐接到这里,也是想让姐姐平复心情。二位有什么想问的,姐姐会答,还请二位不要鲁莽。”
说完直起身又搭上谢长安肩膀,捏了捏,“你出来,话你我都听过,不如给他们点空间。”
众人在厅中喝茶,铭启并未掺和,进府后就随弥去了别处。谢长安跟着沈客绕到花园西边的小院,后厨就在这儿,烟火香气飘进雨里,没有吆喝,也有进出的仆从。弥在后厨忙碌,铭启在里头帮忙,自廊街中央的亭下望去,新绿繁芜,揉香旖旎,难得恬静的雨景。
谢长安驻足望着,亭檐飞长,雨不急不缓,遮在亭外打不湿栏椅。细声的嘈杂没在天里,在眼深处,又被身前来回晃动的手掌扰乱。
他低头看沈客,这人蹦蹦跳跳的又是招手又是扮鬼脸,偏要从好景里攥走他的目光。瞧他看来,就停下好开心的整整衣裳。
谢长安叹一口气,伸手理弄沈客的头发,他的耳坠流苏都翻在翎羽上,理好头发,便又将食指移到他耳垂,细心拨下流苏。“干什么?我可没屋顶那么高,拉我出来,跳起来拿鬼脸挡我的光?”
“这雨景千篇一律,不说内在,今日我可好好换了身行头,怎么着也比千篇一律的好看。”沈客把手背到身后,“我看你一直在想事情,正好孟北临盘问我,就把你当借口溜出来。你之前不是说,想要我全部的借口都是你,我还记着呢。”
“那,我该夸你?”这双手背的,怕真是在求夸。谢长安不禁失笑,眼神一下松了,手指留在翎羽上,少了阳光的澄金,他却格外不愿挪开。滑凉的,往上,是温热的耳垂。“我是在想事,在想,你怎么这么能耐,总是出其不意的招些人来,让我难做。”
“难做什么?大路两边,你跟我走,就什么也不难做。”沈客微微鼓嘴,“谁让我在这种时候通情达理极了,你也懒得跟我说。”
“哪有,自己都没想好呢。”谢长安摸摸他的耳廓,背景清亮,都能看见细小的绒毛,他近乎爱不释手的摩挲,指腹游移过每一处耳骨,抚遍了绒毛。沈客也不躲,由他摸着。“你在担心我?”
“嗯。”沈客应的干脆,“怕你憋着坏点子,冷不丁就给我个下马威。毕竟在我这边,我已经尽可能把事做好,你也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我。青阳军和我联手,谁都知道静观其变才是明智之举,若再想生事,就挑明了要打破平衡,我不能不管。”
“你这哪是在担心我?”谢长安揪一下他的耳朵,沈客“哎呦”叫着歪下脸,又被谢长安的手掌托住,“我看怕事是假,嫌我廉价是真,差点就感动的痛哭流涕了,真是讨人厌。”
“那你一哭,我一嘲笑,我不也得哭?”沈客顶嘴一句,嘟囔一句,“我这是考虑再三的。”
“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
便这么互相瞪着,好一会儿,谢长安漏出嗤笑,拽着沈客坐下了。
“我在想怎么感谢你。”谢长安靠上椅背,二郎腿一翘,终于笑起自在,“你知道谁让我来的这里么?”
沈客盯着他的脸,见他笑的轻松,也往后一靠翘起腿,望向前处的雨。“你说是太后。”
“嗯,再准确点儿,是奉太后之命的李子舒。”
“李子舒?……李子潭的哥哥?”
“嗯。李家自从事后,是摆了明的向着太后才避了风头,李子舒就仗着太后骨头硬了。这兄弟俩不和,李子舒虽是家主,却懦弱无能,反倒李子潭操持家事,李家行兵大半也是他养的兵。可他自己跑去苏以柘那,也不知受了谁的蛊惑。苏凌两家在安乐五氏中不涉朝政,也因此与各路关系疏远,当初李子舒连夜进宫求太后庇护,话虽不传,到我这儿,也够笑他一辈子了。若不是念在李家有旧功,太后也懒得管,只是这样一来,李子舒和李子潭代表李家两派,算是有了更大的裂沟。”
“可关系疏远,也不算有仇。我也有听过闲言碎语,邱健曦,找了凌沃。西官跟我说,苏凌两家并没有面上关系那么好,在外互不干涉,但在更早之前,也没那么和睦。”沈客看向谢长安,“听闻李子潭善妒,占过他便宜的更是没几个有好果子吃,他对邱健曦总归是恨,换作我也咽不下气,迟早反咬回去。这贴的人倒是有意思,他那么做,总是想激起什么水花了?”
“水花?呵。”
谢长安把双手叠到后脑勺,身子又往椅上滑下一截,看着惬意极了。沈客也是少见他这样,虽说本就是个泼皮无赖的主,但无时无刻像在端着,难得松到有些不顾形象,该是心里觉得自己好看透了,也无所谓。想着,便也忍不住笑他神气,嘴角收不住的上扬,马上也学着他滑下一截赖在椅上。
“听你这哼哼,是想搞小动作?”
“要什么小动作,我明着跟他们干。”谢长安不屑着,微微合了合眼角,“当年谢氏举兵造反,成势时,麾下一批战将皆受晏出云之命,晏出云之下,以青阳家为大。李老家主当时隶属曲剑伊手下一支名气不大的后援兵,带兵投敌,饱受非议。他们是托了曲剑伊的福,这位将军心肠太好,执着在州宁,也不愿为雍阳残寿与叛军兵戈相向。可惜啊,他也没来得及,死在州宁了。
这支后援兵多为李家自家人,本也是自发加入的禁军,投奔后不见二心,谢氏登基时,是当着百官之面授过勋的。李老家主年事已高,又在战时留了伤,安乐立朝百废待兴,他坚持在职,直到一切稳定下来,大约九年吧,就已经不在军中出现了。
晏出云退隐,青阳显接过兵权,李家虽位不及青阳家,也已成了气候。到如今,若去掉青阳显这双儿女,真要比起来,李家也未必相差太远。只是他们自掘坟墓,这之前李家出了事,朝中声誉一落千丈,所以鹿林学院出事只查了李家,依附苏家和太后更是丢尽了脸。对李家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忧心朝堂动乱,是恢复名誉。”
雨打着檐角,溅落在脚后的地上。天光似乎亮了些,溅起的水珠也小了。片刻的安静后,沈客道:“也就是说,这次青阳娑月与我为谋,李家会是最大的收益者?”
“没错。无非是忌惮青阳家的兵力,可青阳娑月为了伍中一下到了你这。梦游仙与安乐从没有盟友一说,她这么做,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她能守住她想守住的,她可以不惜一切,哪怕青阳家的名誉,哪怕青阳军万千人的名誉。踏沙将军,走了一步死棋。”
谢长安扭头看他,追道:“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仅凭几条人命她就同意与你合作,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你不妨直说。”
沈客也看他,“你不信我?”
“没有,我信你,但也信你们之间一定还有猫腻。”
“也就你好意思这么说。”沈客浅笑着继续看雨,雨中的食物香更浓了,他吸一大口气,随即缓缓舒下。“怎么会是死棋呢?前路尚不可知,她只是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自己想要的路而已。大将湮于黄沙,她也会叹息这样的宿命,她要的,远不止一场胜利。我们合作,各取所需,也取共赢,就像你说的,青阳家大呈反叛之势,岿然不动之威,一夕之间散若扬沙,可李家想要翻身上位,哪有那么容易?青阳娑月失了安乐世家的追捧,得了梦游仙的全力支持,蛟龙失水,还是如虎添翼,又哪是那群成天窝在壁垒下颐指气使的大人控制得住的。你呢?为什么要跟李家干?”
谢长安也望雨,漏一声笑,“为什么不干?谁都知道我谢长安仗着黑市无法无天,黑市最大的出货商可是落漆,这块地不也由我管着?这一下被你要了去,人财两空,我不得赶紧再寻个新的依仗,不然这么多恨我的,我还哪有安生日子过?这么好一个跳板,我开着麻袋等着呢。”
“嗤,坏家伙。”
“那是。撇去青阳家,现在安乐可就李家了,总不能让晏老将军再出山。赶鸭子上架,多有意思。”
稍许的停顿。
沈客忽然扭过头,“你这不会是要哄李家跟我干吧?”
“啊?我哪有这么说?”谢长安朝他笑笑,“只是一个办法而已。任务失败了,我总得找个替罪羊,你可以不是,青阳娑月也可以是。我追名逐利,少不了蹚浑水,真要算,也算太后的人,不然李子舒凭什么指着我鼻子跟我说话?还不是我无名无分。他想恢复往昔的李家,就必须和李子潭争,可说到底,李家上下跟着李子舒的又有几个?说是两派,人数差距可太悬殊了。他们俩目的差不多,但达成目的的方式,大抵是要天差地别了。我答应李子舒了,李家,很快就会易主的。”
“易主归易主,想要恢复名誉,不就立功和申冤两条路。”沈客坐直身子,“眼下的功,不就在我手上摊着,你就是要他跟我干!”
谢长安也坐直,“哪有。”
“谢长安!我等会就让铭启把你抓起来!”
不远处的厨房探出一个头来,“啊?少主,你叫我?”
喊完才见沈客和谢长安正在前边廊里打闹,铭启看看自己满是面粉的双手,耸了耸肩。
幻听了吧,少主怎么可能在谢公子面前还有心思提我。
春时将尽,御花园的香桃早已败去,新柳抽芽飞絮,这会儿在瑞池边绿了一排。暖风轻漾,荡着池面粼光。午时清亮,正是好天,游鱼嬉戏,敲子品茗,身后牡丹争艳,栀子送香,远不顾山外苦雨。
今日陛下与老友相约,遣散了不少人,又请了太后来,一同在瑞池上赏风。
谢寸昭看完急报,将纸压在棋笥下。报信的黄门郎还跪在边上,任风和煦,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太岁爷遣完了侍从,连丫鬟也只远远留着,他一个派去守门的,怎么刚好拦下了官员又代为报信?唉……太后和长鹰将军也不说句话,这可怎么办呢……
“你先下去吧。”
“哦、啊?”
知叶下意识抬头,又巧对上谢寸昭的眼。他张了好几下嘴,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道了声“是”,起身差点连滚带爬的走了。
见他略显狼狈的一路离开,谢寸昭微微摇了摇头,继续捻起棋子。棋声落盘,清脆中夹着一声叹息。“唉,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