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何出此言。”祁长余轻叹,眺向远处的天,“天意人事,居之高阁,夜夜观星推演的大有人在,我摸不到天,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她话语朦胧,像是回答,又像自顾的感慨。孟北临与谢长安在一旁安静看着,铭启站在稍远一步外静候,沈客微微抬头视向县衙府的匾额,只道:“去时匆忙,还未恭喜大人,此见大人意气风发,想来是过得不错。便祝大人,鸾飞凤翥,扶摇直上。”
祁长余收回目光,她看向沈客,他也应时投来目光。多日不见,他看起来不一样了许多,眸中敛着陌生,仿佛那夜只是错觉,容颜衣袖,留在那方院墙里,不会再出去。
“承少主吉言。”她浅浅一笑,又看向铭启,“身后这位是?”
“他叫铭启,是我手下一位将军。”沈客先于铭启应下,话时瞥去眼,铭启收见,嘴角开到一半合上了。“今日起,也会是落漆的守城将军。铭启,这位是祁长余,那位是孟北临,两位都是我在安乐结交的好友。”
“祁姑娘,孟公子。”铭启依言揖礼。
二人也回礼。
沈客看向谢长安。这人面色平和,不对这二人来此抱一丝疑惑,倒是让他提了兴致。便下意识歪歪头,伸手把谢长安拉到身侧。“在想什么?”
谢长安轻愣,回过神来,道道目光皆上了脸。他扭头看向那只手,松垮抓着他的手腕,也不知安着什么心思。
“……没什么。”谢长安注视他会儿,面不改色走起步,又道,“能想什么?人总不能是我招来的,我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先进去吧,总站着不像话。”
落漆不算太大,县衙府坐落东南,沿角北上是汤汤婴淮,西面南面是成片不绝的红枫林,再外,就是海了。
可叹官不像官,法不成教,平日县衙府没有主人,早早就落了混帮浑派的手。谢长安过来时,府邸却清平的格格不入,他打听下来才知道,泷萤不仅凶跑了里头的人,还把宅子买了。
此事哄闹一时,泷萤本不是什么张扬的人,如此一来,可谓满城皆知。可泷萤出的钱,是沈岚曦的。他也不藏掖,明明白白告知全城,县官遇害,他赶脚就搜了地契,写上了沈岚曦的名。
只是很快风声就被压下,传到朝廷也只落得个不清不楚。谢长安在落漆徘徊莫久,其间细闻大致有数,李子舒代太后交给他的任务,是斩草除根,可这根,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谢长安对沈岚曦的记忆停留在少时,两人时常推棋闲谈,当时便觉得这人年少老成的不行,谈着谈着就扯出道理。沈岚曦又像封过八百年的口,总爱跟他说个没完。
他那时近乎是崇拜他的。自第一眼见到沈岚曦时,就喜欢崇拜的不得了。世上没有如此气质之人,谢长安到如今也形容不出,那种清冽如山泉,罩在沈岚曦这张脸上,多的却是蜜;身段又矜贵,胜似仙物不可触,惯行却是勾人的欲,谈及的事又与这些天差地别。
他愿意同沈岚曦讲话,什么都好,光是听着声音也喜欢,也不忍心争,碰到问题,几乎全是顺着沈岚曦贴好脸。这人可喜欢听好话,得意时头发都会翘起来,谢长安稀罕这副脸色,也稀罕之后顺带讨得的好处。不多,小零食小玩意什么的,但对那时的他来说,足够了。
沈岚曦带他插手的事不多,相比之下讲的道理更多,这些道理一听不像是编的,像是他的所见所闻。如今谢长安才知道,怕是他的所思所为。
那些道理,谢长安认可,但并不支持。因为伴随着道理而来的故事,对那时的他来说过于冷漠残酷。他受益匪浅,嘴上半打马虎应着,心里发誓以后绝不做这样一个人。
儿时梦话,终究做不了真。
他受益匪浅,后知世事遂心如意已是天赐,可他踏不入佛门,踽踽于浮华,万般缠倦,当循迹而行。
他非良人,一切所循,不过利益二字。
“诶,诶!”
“唔……”
沈客一只手正捏在谢长安双颊上,往里推了推。眼前眸子渐回清透,只一会儿,又像在笑话他举手仰头的累得慌。
“在发呆?”沈客笑盈盈的问,手又伺机捏两下。
从未有人敢这么对谢长安,孟北临最是知道,祁长余也知这人在外的话头。这不是在找死么。
谢长安只是眨眨眼,瞧着沈客越发得逞的笑意,伸手覆上他的手,小劲揉一揉,抓到腰边顺力垂下。“笑成这样,当着他们面占我便宜,这么开心?”
“哪有~”沈客近乎撒娇的否认,也不缩手挣脱,只向着谢长安笑的更甜,“分明是你偏要这么说。看你在出神,我可牵了你一路怕你绊着,这会儿叫你,是觉得该叫你了。你还没谢我呢。”
孟北临和祁长余互相看看,又一同望向沈客身后的铭启。一下三人对了眼,僵好一会儿,才各自瞥开。
“说谢谢多生分。”
谢长安抬头看去。县衙府他来过,过门穿个堂是花园,这会儿在花园后的厅。边上站着个粉扑扑的姑娘,除了透红似血的晶莲耳坠外,打扮没什么特别亮眼的,模样殷切,笑脸相候。谢长安打量会儿,挑着眉道,“之前来时,这儿都是帮臭男人。你说囚人,怎么囚了个不算难看的姑娘,这是在带我观览您的后院儿呢?”
“那这后院可太小了,怕是要屈了公子的眼。”沈客依着调调回嘴,另一只手拍拍谢长安抓着他的手,轻笑道,“阿弥是我安排在这儿接待客人的,方才打了招呼,大家都理了,就你发呆。”
“阿弥?”谢长安又盯一会儿,姑娘细看有几分姿色,眉眼勾着落漆惯见的风韵。他紧接瞥向沈客,松开了手。“那还真是我失礼了。”
“哦,不会不会。”弥在两人身上多看两眼,莞笑道,“各位,这天忽然阴了,怕是要落雨,赶紧进去吧,要是淋了,该是我招待不周了。”
醒时还晃亮的天,果真遮了云。弥将众人领到中厅坐下,沏好热茶,上好点心,天就一下阴了透,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潮湿的雨汽卷着院落的草叶香,漫漫扑进屋里,祁长余轻吹一口茶,瞟瞟沈客,又瞟瞟谢长安。
一个端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捧着茶半垂着眼;一个面无表情,支着下巴看茶。静好久了,怪尴尬的。
“阁下方才说凑巧——”
竟是孟北临先开口,众人一时皆看他,孟北临微顿,旋即继续道:“长余说,阁下信中有言,落漆有她追寻之物,若不安心可找尚官随行。长余找我已是数日之前,昨夜的火……”
他有意长停,沈客知意,淡声接道:“她既找你是数日之前,为何二位今日才到此?”
“……”
“火起昨夜,不过半日,县衙府位于花街尽头,更是围水围林,深藏腹地。若是自婴淮来,半日渡河必定匆忙,”沈客微微扬唇,食指摩挲起杯沿,“二位行装不见风尘,思来想去,该是早到了落漆,或在州宁边界。若不是这场火,我恐怕还见不到二位了。”
“诶,还真不是这样,沈——”祁长余张了张口,一时断了话。
沈客见着,只道:“直接叫我沈客就行,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少主’。”
“……哦,不喜欢啊……”祁长余下意识瞥眼谢长安,他依旧面无表情,便展展眉,继续道,“你信里开门见山,不出意外我当然会来,要找尚官,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去长安街问的时候,孟北临说魏南寻和你们接触不算愉快,还是他来。我们往州宁走,本来其实早几天就该到了,只是州宁有些情况耽搁,就暂时住在边界的客栈里。”
“州宁有情况?”沈客喝一口茶,“你爹勤勤恳恳的,有情况还用你们操心?”
“这不是还和长安街扯了些关系。”祁长余朝孟北临耸耸肩,“这事你们应该也知道,长安街禄家,之前不是去棺材铺闹过事?据说那事之前有位红衣人拜访过禄家,还是在禄家办白事的时候。死的禄天谷本是来茶水道办事的,结果却死在落漆,这事草草了了,且先不说。后来归生和尚一事,又说有红衣人声称是目击者去承天司报案,这件事才有了头绪。”
“哦——红衣人啊,”沈客看眼谢长安,“我知道,不仅这些,官前阵试的时候也传过一会儿子流言,说江家那夜火中树上的人偶,也是红衣人所为。红衣人怎么了?”
“我们在州宁碰到了酷似描述的人。”孟北临忽然道,“在一个巷子里,在我面前,他杀了人。”
他又停下直视沈客,目中可辨的犀利,内里深邃,温和的面孔一下掺了危险。“我有些在意,就留下来打听了些事。听闻,玄尘音坊是你手下的戏班子,你们受邀在小琼里举办花酒祭,虽然因为伍中没有那么盛大,但也不小。叫……茧茧是么?有观众说她的演出服像极了那个红衣人。”
“可你都碰到红衣人了不是么?”沈客依旧淡着声,“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孟北临没有马上接话,他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审视,一会儿才道:“我见到的那个红衣人,很像你,或者说,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