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自船坞涌来不少人,附近赶早摆摊的见着心慌,急急跑到浮天这儿报信。沈客只与他们说了要避火,并未说太多其他事,这些人轻装打扮却来势汹汹,看着是合塘守卫兵,为首者又说要见沈岚曦,他们处理不来。
一晚上闹得凶,这会儿才刚睡下几个人。浮天和泷萤醒着,诺娘也还在收拾,其余零星几个伙计各处帮忙。三人嘱咐几句后就一同随他们去了渡口。
花街被烧的透,这一大段路是保不住了。收拾起来费劲,需要人手,也亏诺娘说铭启带的这些人就是来帮忙的,一上午过去,和当地人打成一片,消了不少隔阂。
眼见着清理出几处干净的地方,众人搭了简单的灶台,浮天和诺娘在这儿为他们烧煮吃食和水。
“汪!汪汪——呜……”
“汪汪!汪!”
门口大郎二郎突然叫的大声,把葛吴吓一跳。边上人也看来,两只狗被拴在灯柱上,往路一边疯狂摇尾巴,动作大,灯柱都险些被拽断。
“大郎二郎!”
视野里唤着扑进一团白,连着狗声笑声缠在一起。葛吴还在发愣,直到浮天走到身前开口,他才向着被狗舔的合不拢嘴的人眨眨眼。
哪里来的小孩儿?穿这么干净好看,就这么被狗糟蹋了……嘶,这狗不是亲头子么?这么快见色忘义?
“你们醒了。”浮天迎着笑来,见谢长安和铭启站在这儿满脸无奈的看着下面,她也摇摇头。
诺娘也走来,见到沈客这副模样,细眉登就蹙起,话还没讲,俯身揪住了沈客耳朵。
“诶,诶——疼!诺娘,疼——”
“有没有点样子?啊?”
诺娘揪着他起身,沈客双手来捂耳,大郎二郎见人被拖走,一下又叫的响。一时众人却不敢说话,由着沈客的哼唧满天飘,他耳垂的流苏翎羽坠子来回摇,金光晃的谢长安都看不下去。
便是看够了戏,谢长安才领先众人一步劝起来:“好了诺娘,耳朵都红了。”
“就是嘛~”沈客跟腔,“我就是见着大郎二郎高兴,以为被连珏放了走丢了,没忍住嘛这不是!诺娘~好诺娘~我下次注意嘛,疼的~放了我好不好?”
还一个劲挤眉弄眼。铭启下意识退开一步,慌忙观察起众人脸色,不过似乎在场的都只把沈客当作孩子,那些生面孔脸上全是逗小孩的有趣,像是不认识这个人。倒显得他作怪,硬把沈客的形象抬了严肃。
诺娘松开沈客,叹着气为他掸走身上的狗毛,浮天从屋里拿来湿布为他擦脸。也不知涨红还是羞红的,沈客顶着脸朝谢长安傻笑两声,看向了葛吴。
“你干什么?狗鼻子灵认主,换了张脸你还不稀罕我了?先前是谁头子长头子短在我耳边吵吵,葛吴,我本来还要记你一功。”
出口的话倒硬,沾点儿泷萤的臭脾气。谢长安轻轻“唉”一声,末了又莫名的发气。总感觉沈客在骂他,可说的又是事实。
“啊?”
葛吴脖子往前一伸,眯着眼睛打量沈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好半天才重新端正起来,再看浮天时,眼睛瞪的像见了鬼。
“泷萤可不是鬼。”浮天摸着沈客的头与葛吴说话,“他在那边忙呢。这是梦游仙的君主沈岚曦,之前不过易容好办事些。你既认了泷萤做大,也别想着现在跑路,他用泷萤的脸,帮的便是泷萤。泷萤脾气差着呢,只能说他学的有模有样,给你们提前适应。”
葛吴还没缓过来,大郎二郎叫的起劲。
诺娘不管他,她示意浮天收手,拉过沈客要往别处去。“我有话同你讲,先过来。”
“哦……”沈客与谢长安和铭启对望,不多说,随诺娘过去了。
诺娘拉着他拐进一个路缝,离众人不远。
“岚曦,听他们说,庄先生在路上,今日就会到?”
她语气有些急躁。沈客向外处瞥一眼,对向诺娘应:“嗯。怎么了?”
“什么怎么,我问你呢,你到底什么意思?”诺娘沉下声音,“长安就在这儿,你明知先生对他有意,辛苦阻他那么多年,现在你却让他们碰面?”
“……”
他没有马上说话,诺娘见此,追道:“至少给我一个解释。”
“你我都想错了。”沈客忽然说,“昨夜我未同你说便带他回了房间,现在说也不晚。”
他又瞥眼人声处,嘴角淡淡勾起,“这个人,远比我们所知的耐人寻味。让老师过来,我本未将他算在棋中,或许昨夜之前,我也还在绞尽脑汁怎么让他们避开。”
“……”
他笑的和常,诺娘却认识。沈客看回来,唇角或许不自知的又高一些,眼里扑朔的,分毫不藏。
“你不可以。”诺娘咽一口气,“你知道后果,你最清楚的……你不可以。”
“那你可以现在就告诉他,告诉他昨晚我是奔着什么心思与他共浴。”沈客微微歪下头,“他怀疑过我,我又骗了他,他信了,也不知真傻还是假傻。我拿自己半条命换他一个结果,结果呢?呵……我该高兴的,所以我今日心情,特别好。”
“……”
“我暂时要瞒着他的,你随意。”沈客直回脸,随意的往地面看去,“他若要担这个险,他们便早晚要对上。何至于担惊受怕,他有他自己的打算,不知道这个,日子也得一样过。我知道你喜欢他,放心,我不会平白的害他。但我自己养出来的祸患,必要时,你也阻不了我。”
“……”
“其他呢?没什么事的话,我还要去县衙府。”
“……你去吧。既然你有打算,我不多问了。”
沈客收回目光看向她,“说是今晚到,休息的地方我已经叫人准备了,你们收拾的差不多,就去准备酒菜吧。太师远道而来,地土虽贫,我也该驱策群力,为他接风洗尘。”
时间不长,很快两人就回来了。沈客嘴角荡着笑,一番话的功夫,气已经完全沉下,有了范儿。
大郎二郎还兴奋着,葛吴彻底蔫儿了。众人望来,沈客轻轻蹦跶着,几下跳到了谢长安身边。
“我们聊完了。你们呢?聊的差不多的话,我们现在该过去了。”
诺娘跟在他身后,已经绕到屋门边。两人看着并没有什么异常,谢长安顿了顿,说:“你说走就走吧。”
“行。”沈客看向浮天,“姐姐,预设的图纸我已经给你们了,你们可以和今早来帮忙的商量一下,日后,他们就是落漆的守卫兵。如果有什么问题和想法,都可以记下来同我说。我先离开一会儿,要是碰到危险,躲他们身后。”
“好,我知道的。”浮天露出微笑,“你们去吧,一切小心为上。”
“这条花街原本就是烟柳,青楼赌坊云集,就连寻常酒肆也目无章法。姐姐们多才多艺,却苦于客商卑劣,这把火烧的大快人心,你们可不要怪我浪费。”
沈客一人走在稍微靠前,谢长安与铭启跟在身侧。一路上见不到太多人,虽然来往县衙府这条路上本就人少。
也不知他这话说给谁听,两人互看一眼,谢长安道:“你是打算重建?”
“嗯,是有这个打算。”沈客说,“落漆缺乏有效的管制,不仅人要跟上,风俗文化也要跟上。糟粕就该摒弃,可以的话,我想为姐姐们建一条正正当当的乐街。”
“怎么不早跟我说?”谢长安微微蹙眉,“如果是这个提议,朝廷未必不许,你一意孤行把落漆揽入怀中,且说资金,听起来,你要全包了?”
“我身为君王,大兴土木为百姓修一条街,当仁不让。”沈客瞥他眼,“这用的又不是我的私房钱,我差太师来,动的就是国库。梦游仙没你们想象的那么不堪,你可别和别人一样做井底之蛙。”
谢长安撇撇嘴,“说到底,还是想独吞。不然像衡泽那样,我们可捞了不少。”
“那是。要不是衡泽那么远,我第一个动的就是那儿。”沈客耸耸肩,“别怀疑我的野心,我也是人。落漆这地方好,哪哪都近,我除了出钱撑个名头,也用不着我管。我打算让浮天也帮忙管,眼下听劝的喽啰都认泷萤,我也算功成身退。这两人心肠不错,也当我欠他们的。”
“我又说不上话。而且你现在才告诉我,我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可以改善的。”谢长安看向四周,“浮天人好还拿她的脸在苏以柘面前这般,心可真大。”
“她要是真出事,苏以柘就再也洗不清了。”
“也是。唉——唔?”
临近县衙府,两抹清亮已躬身而礼。墨衣静敛,一如往常,青衣潇洒,与分别时不一样了许多。
“谢公子,沈公子,许久不见。”
“别来无恙是不该说了。”祁长余起身看着三人,最后在沈客身上停下目光。她笑笑,嘴角泛起无奈,“少主凭一己之力,彻底把我的朋友拉上了‘神通广大’这一阶,真是……”
“是么,倒也非我刻意。”沈客轻笑,朝祁长余和孟北临颔首,“二位远道而来,沈某感激不尽。该说凑巧,还是不凑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