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启很快端着碗碟过来,沈客朝外望去,他披着光进门,同着香味捎来春风。天光正好,风也和煦,若非昨夜变故,今日该是很好的一天。
“少主,诺娘说闷了些当地的糕点,午时做的,没过多久。”
灰黄的糕点并不起眼,可味道糯香馨甜,钻到心底是安安稳稳的幸福。沈客揉揉鼻子,赶忙为铭启腾出位置。
“是芦苇砂吗?”他看向谢长安询问。
“嗯,看起来是。”谢长安应,“安乐地域辽阔,几乎一处一个景,落漆出去的端呈河岸有片不小的芦苇荡,许多船家喜欢去那里摆摊。其他地方虽然也有,但没有这里的好看,芦苇砂以芦苇作原料,久之,就成了当地特色。你没吃过?”
“吃应该吃过。”
沈客戳戳芦苇砂,糕体很软,手指一下就陷进去,指尖被浅浅包裹,传来温热。
“之前游玩的时候来过这里,不过有些早,大抵记得是什么味道。合塘河边也有芦苇,我试着回去自己做过,但总没有这边的好吃,当时还记了好久,现在都要看到才想起来了。”
“你还来这里玩过?”
“嗯。”
沈客拿出新的杯子倒满茶,他示意铭启坐下,铭启后退一步摇头,沈客把杯子移到空位上,静静看着他。
没一会儿,铭启抿着唇坐下了。
“我去很多地方玩过。”沈客继续说,“那年夏日我又回了那里,碰到一个和尚。你说这世间缘分,当真是奇妙,如今,他是道法寺的住持。”
谢长安小惊,“住持?”
“是啊,上次一见,他是真的老了。”
他眉眼微软,缓缓呵出气来,目色追忆,似乎叹惋,又在感念时光。
“人真是奇妙,短短一面,寥寥几句,像谈了天地,又像什么都没谈。山中一遇,我当是羡慕他的,无忧无虑,寻四方风月。所以我也去了,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
沈客笑笑,看向谢长安,“谁能想到,久别重逢,我是他乡客,他是天上僧。我也没想到,当初过客相惜,这一次再见,竟觉得相见恨晚。”
目色中纯澈的柔和,让谢长安都有些不适应,可也只是一瞬。沈客很少与他讲这些,他愿意倾听,也相当愉悦并好奇着。
“是那天祈福祭吧,你们聊了很久?”谢长安问。
“倒也不久,闲来山水,聊过选择,问的多的还是归生和尚。”
谢长安略加思索,“他选择停留。你呢?”
“一样。”
沈客看着他,笑靥更柔暖了。谢长安看的恍惚。“为什么?”
“因为……我捉住过风,也赏过好多地方的月,见了那么多的人,却始终填不了心里的空缺。我想回到那一年,只是那一年,我爱的人都在我身边,和我一同困囿于山灵。世间苍茫,我想留住的不过一二,上天却只愿给我片刻,非要自私的话,我希望停在那一刻,永远。”
“……”
“呵,扯远了,赶紧吃吧。”沈客收起笑,握起一块芦苇砂放到嘴边,他吹了吹,咬下,记忆中的甜一下冲到脑海,唤醒难伺候的味蕾。
一切都不曾变过,只要一顿口腹便可得到欢欣,空缺不过一个拳头大小,有什么填不满的。
可人变了。
“对了铭启,”沈客咽下口中糯糕,“这次我大动干戈,他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啊?”铭启被问的一愣,“谁敢对少主有意见?”
“嗤,这时候说这个,过头了。”沈客无奈一笑,“京成呢?我让他绕去厥古,他是不是骂死我了?”
“他啊……倒也没骂的那么狠。”铭启不自然的搓搓手,“就是听说动身前在拒平司门口插了旗,到处喊话说不许你动,不然就把厥古洗劫一空然后杀到断天殿去。现在整个梦游仙都知道。”
“嗯——他又在拒平司藏了什么宝贝?”
“不知道。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太幼稚了。”铭启撇着嘴角摇头,“不过我去试着打听过,听说是有个宝贝来着,铁公鸡管的太紧,手下也没几个人知道,我花了不少钱才从个丫鬟嘴里套出来的。”
说着就伏过身,沈客也附来耳。“是颗夜明珠,一个拳头那么大,说是西海来的货。那次刚好轮到他巡逻,开小差去逛集市了,回来后就揣着这个跟什么一样。”
“西海的夜明珠啊……”沈客直回身子咬一口糕,见谢长安安静吃着,一边身子明显朝这儿倾来,失笑道,“你干什么?也想要偷珠子?”
“什么叫偷?什么叫也?”谢长安也直回身,瞥沈客一眼,哼着扭开了脸。“咕噜咕噜的,好歹把吃的咽下。”
“唔,拳头大的夜明珠诶,你不想要?”
谢长安扭回脸,沈客还在嚼,直愣愣看着他,铭启又撤回原位杵着盯茶,他嘴角忍不住一动,也拿起块糕咬了口。
“确实听着不错……”
“就是嘛。”
“讲一讲,有空我偷偷过去。小偷小摸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咳咳——”
两人同时看向铭启,他抬起头了,正被两人盯着,看起来很紧张。
两人又同时看回来,沈客继续说:“断天殿是我的宫殿,拒平司是断天殿边上的军枢处,后来被鹤京成独占了。都在仙川,可好找了。拒平司大院左边有一排小屋,延伸到底就是片竹林,往竹林走,贴墙的第三块石头中间夹层有一个机关,摁一下这个石头就能动。我们都是踩着这石头翻墙进去的,鹤京成到现在还没发现。”
“咳咳咳——”
两人又看铭启一眼,铭启皱紧眉不说话,一会儿两人又看回来。
谢长安说:“行,记下了。那我要去仙川,是不是要很久?”
“骑马的话小半个月?梦游仙还挺大的,坐车可能要二十多天。”沈客喝口茶,“不过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慢虽然慢,但舒服。”
“嗯……听起来,他是你的另一个将军,你让他去厥古?”
“嗯,去厥古待命。我无意染指州宁,不能让他们来,落漆也不合适,只能在厥古等着。”沈客轻叹口气,“梦游仙兵马散布各地,留在仙川的其实也不多,京成走了,老师也到了这儿,我也不在,断天殿相当于空了。”
“咳咳咳!”
两人再次看向铭启。这回他忍不住了,努力沉住气,挤了句话。
“少主,讲得是不是有那么一些些……多?”
“多吗?”沈客看向谢长安。
谢长安摇摇头,“不多。”
“就是嘛。”
铭启:“……”
铭启原本以为,诺娘欲言又止和众人的嬉笑,该是少主拐了个非同一般的姑娘。这一下楼才知道,姑娘成了男人,拐看着还像是被骗了。
哪有把家底这么掏出来给别人的!少主是鬼迷心窍了!仙川空守,所有人都不解,鹤京成骂骂咧咧出兵去厥古,已经够给面子了,竟然还想着让一个外人偷他的夜明珠?
少主是到爱玩的年纪了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洗盘子都洗的郁闷。
沈客和谢长安聊的多是梦游仙的事,其中穿插不少糗事,沈客讲得起劲,谢长安听的认真。之后倒也没太多不合时宜的东西,但铭启听着就是奇怪。
可少主看着又那样开心。
自从血祭之后,少主很少这么自在的和人交谈了。铭启不敢盯沈岚曦的眼,但从话声也能听出,哪有什么君主风范,全是掺着俏皮的无赖。一下子变成了顽童,对面偏还坐着一样没天没地的猖徒。
他像颗草一样立在这儿,哪边吹一阵风就顺去,根本矜持不下几句,也被拉着一起讲哪儿是哪儿。
要是有酒,这会是不会被记住的午后,忘了没有负担,记着偶尔笑笑,多数时候还会厌烦。要是有酒,他也能好好参与进去,讲一片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天。
直到端走盘子,铭启才想起他是谁,沈岚曦是谁。
完蛋。
“铭启。”
碟子跟着手一抖,铭启连忙应:“诶诶少主。”
沈客走到一旁停下,“我要出去,你是想在这儿等着还是怎么?”
“呃……少主去哪儿?”
“去花街看看,还要去几个危险的地方。”
“……好,我马上洗完。”
“其他人就留在这儿吧,渡口可有安排人手?”
“有的。”
“好,还有时间,我们去县衙府。”
“县衙府?”铭启一顿,“昨夜箭雨来得突然,仓皇逃窜是有可能来不及,可少主不是说是安乐的青阳军亲自放火?这其间关系,比起直说,还是让他们揣测更有意味吧?”
“当然。”
谢长安也走了过来,沈客看他眼,继续道:“昨日红华帐一出好戏,放跑了不少人。我撒了谎,说他们中了苏以柘的毒。”
听到这个名字,铭启很快一凝。
“不过出去后人不死,谎言就不攻自破,苏以柘受冤,我也没有点破,真假虚实,只要他按平常的作风,他们还是会向着他的。”
沈客不禁勾笑,“所以该死的,还是得死。不过我倒不指望能在县衙府碰到他们,这件事自有人去办。元夕时候,长安街有桩案子,我插了手,那件事背后牵扯不少,似乎一直也没定论。能囚的人如今都被我囚在那里,你跟着总归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