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高了，还是下来吧！”
“就差一点儿了！”
大清早的，被子闷住头也不管用。沈岚曦手臂大摆掀开被子，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阳光还未打到院里，凉雾送来清风，薄露沾了衣。树荫也还未兴，花落一半，叶长一半，秃的正是时候，枝杈间的铃铛格外显眼，丑的人难受。
“哈——”
沈岚曦靠着门檐打哈欠，眼睛还睁不开。视野里模模糊糊两抹亮色，一个在地上，一个在树上。
诺娘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阿雪，把你吵醒了？”
这个点，沈岚曦是不会起床的。不过吵醒了也无所谓，偶尔早起一次，诺娘看的高兴，也不会可怜他。
“嗯……”
沈岚曦踉跄到树下抬头看，那小屁孩哼哧哼哧爬着树，爬的老高，就剩屁股和甩在身后的腰带晃啊晃，也看不真切。
“他干嘛？”沈岚曦皱着眉问。
“扫院子的时候看到花堆上有只小鸟。”诺娘抬着下巴示意树干边扫起的花堆，“他非要说是树上掉下来的，结果找到一个这么上面的巢。”
他顺着话又仰头，那人好像已经放回了小鸟，正要下来。
“他怎么整天跟个猴一样上蹿下跳的？”沈岚曦略带不满的嘀咕一句，又朝他喊，“当心点儿！慢慢来！”
“好！”
谢舟瑾往下看一眼。阿雪又不好好穿衣服，随便一套就出来，风都把胸前的衣襟吹开了，身上白的比落花堆还白，偏还套一件碧的。
他扭回头抓紧一下树干，庆幸人在高处，他们笑话不到他。
谢舟瑾从前以为，世间女子万千美貌，母亲独占一绝，而男子，当属父亲英华盖世。小小年纪出入军中，见到的都是刀剑舔过血的豪情儿郎，气概都在，可要论美貌，他实在只愿意粘着父亲。
他也问过别人自己如何，可收到的都是一般夸赞，也分不清真心还是敷衍，久之就不信。不过他觉得谢圻烨不错，既然旁人都说他们俩像，那镜子里的可以，应该是真的可以。
真要说好看，望岳阁门口卖棺材的老爷爷倒是位美髯公，可美髯公耍的是榔头，凶巴巴的，动不动还吓人，他不喜欢。便一直觉得自己太过苛刻，放在心底不说，偶尔会愁日后碰不到喜欢的该怎么办。
却不想世间真有如此戳心眼的好看，戳到每天掐一把自己都是疼，可还觉得在梦里。
这会儿，谢舟瑾脸红了。
从第一眼见到沈岚曦开始，他就克制不住的会脸红。哪有比他小一岁就这么高长这么漂亮的！一起站久了，他都自惭形秽。
一脚踩进花堆里，风已经吹凉了脸。余光飘来碧色的薄袖，谢舟瑾转过身，笑着跳出花堆。
“阿雪，你怎么醒啦？”
“被你们吵醒的啊。”沈岚曦半垂着眼，眼里全是无话可说。
“嘿嘿，我看到有小鸟掉下来，就给送回去了。”谢舟瑾挠挠脸，“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呀？”
“原谅？床已经起了，气也发着，都已经发生了。”沈岚曦撇撇嘴，一把拉过他的手，“脏成这样，这边都擦破了，快去清理伤口，下次……下次再说吧。看在你做好事的份上，今天给你做早点吃。”
“真的啊？！”
沈岚曦也是个贪吃鬼，可和他又不一样。这个贪吃鬼还会做吃的，做的很好吃，有几次两人晚上饿了，沈岚曦就会拉他去厨房偷偷捣鼓。他虽然老是被拉去顶骂，可吃的开心，诺娘也不会真动手，很值当。
沈岚曦哼哼，“赶紧去处理伤口，把衣服上的灰掸了，脏死了。”
“好！”
也不知是什么新花样，谢舟瑾被香味吸引过来，早点才刚出锅。戳一下比包子软，粉粉的，模样还是一朵饱满的花，像……桃花？
“阿雪，这什么呀？”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里面馅是流心的，小心烫，先拿到外面去吹一吹吧。”
谢舟瑾就照做了，端着盘子跑到院子坐下，盯着早点上的热气。风把香味吹的更散，一会儿满院子都飘香，他盯着粉粉的花瓣，又戳了戳，忍不住了。
“唔……”
好软，软的牙齿陷下去，也好香，香的他舍不得咬，又想快点吞进肚里。
“唔——嗯……”
沈客皱起眉，极不情愿的睁开一角眼。肩头痒痒的，滑下一缕长发，飘起阵黏腻的香。
“别咬我……”
他呓语着拿肩耸耸谢长安，谢长安动动，眉心一蹙，牙尖更用力了。
“唔——！”
巴掌上脸，一把把谢长安推开，枕边闷哼一声，沈客顺着身体翻过来，五指一收捏起谢长安的额角和脸颊。又一声闷哼。
谢长安伸手盖上沈客的手把他拽开，眉尾也皱起，颤着睫毛睁开眼。恍惚中，眼前颈侧半块红红的印，沈客皱着眉，头发乱糟糟的。
眉心一下舒展，眉尾也被带平。谢长安无意识的咂咂嘴，嘴角淡淡勾了勾。
笑声闷在喉腔，牵着晃颤的鼻息拂到沈客脸上，沈客嘴角一瘪，睁开了眼。
谢长安满眼笑的柔，沈客满眼气的苦。
“你做什么梦啊……咬我干什么……”
“呵……”
“笑什么……”
被抓住的手不安分，又开始揪和推，不会儿一撮头发落到手里，沈客揪住了，狠劲往下拽。谢长安吃痛抽抽眼角，马上把他的手摁紧。
“……别拽啊，”谢长安止不住笑，“我梦到你给我做吃的，正要下嘴呢。”
“我闲的给你做吃的。”沈客抽抽手，抽不出来。
“确实挺闲的。”谢长安瞥一眼，那边抽了两下不动了，手指软软的，也放过了他的头发。谢长安把手牵到面前，那缕长发依旧在指缝间，被一同携起到唇边。他在沈客食指轻轻吻下，搓了搓才放开。
沈客一直看着，见他干脆放了手，食指一转就圈起他头发。继续绕圈儿，一会儿忽然揪住，伸到唇边轻轻一碰。
“给你做什么吃的呢？”沈客已经下了气，柔着声问，又把手指伸到他肩侧，勾起第二缕头发玩儿。
“流心桃浆馅的包子，有个早上上树，把你吵醒了。”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想吃。”
“没有桃浆，没有模具。而且这个季节，桃花落尽，桃还未熟。”
谢长安看了他会儿，脸上渐渐浮起失落。
手指划上半空，发丝圈圈散落，与飘起的黑再付纠缠。沈客坐起身看向地板，光影斑驳，已不知几时。
“我向桃花娘讨了几瓶酒，今年的新酿，还在州宁放着。”他转过身来，歪脸一笑，“既然年纪大了，不如把桃浆改成酒吧？等你什么时候处理完身后事，就过去找我，我做给你吃。”
“真的？”谢长安也坐起，失落一扫而光，“不许骗我。”
“当然，这有什么好骗的。”沈客垂下眼，“而且想喝酒，你就不许受伤。沈岚曦做得出端得起，叛贼一事，添油加醋都行，随便你报，反正事实摆在那，你也揽不走。太后这一面我是无缘，你也逃不过，回去留心着点。”
“嗯，再留两天我就回去。你要什么时候回州宁？”
“很快。”沈客又看向光影，“会有人代我管理这里，我不过有些私事，等处理好了就会走。”
“私事？”
“嗯——想去？”他忽然笑眯眯的回过头。
谢长安看着，微微往后一仰，点了点头。
“好啊。”沈客相当爽快的应下，谢长安又往后仰点儿。“换衣服吧，今日见人，我得支棱一下，省的他们看不起我。诺娘带了些我平日穿戴的东西，不知谢公子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穿金戴银抬一抬身价？”
周围静悄悄，风吹着门檐下的铃铛，清脆撞着阳光，照映木阶缓缓踱下的尘。
脚步声来，屋里人一凛，起身几步跨出门外。午后的阳光直朝这儿来，金银闪着温和的光，一如那人雍容的尊躯。
铭启躬身行礼，“少主，起了。”
“嗯，起来吧。”沈客微微浮笑，“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我？”
铭启起身朝谢长安颔首，回道：“是的。诺娘他们已经去花街了，让我在这儿等着。我留了几个人，其他人也都帮忙去了。”
“好。老师呢，他现在人在何处？”
“太师还在路上，约莫傍晚才会到。”
“那我起的还不算晚。”沈客回头朝谢长安笑笑，跳下最后一个台阶。“有吃的吗？”
“有的。”铭启上前几步，“少主，这位是谢公子？”
“嗯，诺娘跟你说过？”
“大致说了说。”铭启小心打量起谢长安，又看看沈客，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客看在眼里，挑了挑眉，对着两人说，“他叫铭启，断天军的将军之一，奉我之命驻守合塘，不过从今日起，驻守落漆。至于谢长安，也不知诺娘怎么给你说的他，既是我的座上宾，以礼相待便是。”
得以解围，铭启也舒心，遵一声“是”应下。谢长安沉默不语，向铭启颔首。
“先吃吧，我有点饿了。”沈客走进屋里，谢长安跟着。
铭启在门口停下，道：“还在厨房闷着呢，我去拿，少主先喝口水吧。”说罢便去了，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谢长安目送着，桌边坐下，手里已经拿起茶壶倒水。“庄衾竹？你指的代管，就是他？”
“是啊。”沈客松松肩背，“多好啊，他求之不得，我也落得轻松。”
谢长安收回目光，眼下沈客递来杯子，他顿一顿，也给他倒上。“你们之前不是不共戴天。”
“仇归仇怨归怨，我可是他的好学生，他若真要致我以死地，如今也有更好的选择。”茶水倒满，沈客收回杯子，“家信有言，他终归是我的老师，学生有求于他，他总不能不管，对吧？何况他为我阶下之臣，天子有命，他不依也得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