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盘碟到楼下,大伙儿还都热闹。风里有火的烟香,朝花街望去,只剩残骸。
这把火烧的彻底,朱雒一众早在州宁准备多时,烟花为引,万箭齐发。一夜繁华落尽,到天明,也有的人忙。
两人已经准备去不远处的浴房泡澡,最近的晚间风暖,再过不久,就要入夏了。这春日活的比冬日还不实在,尤其眼边一切,既定之事难圜,变化措手不及。感慨到时,谢长安偏回头,目中小楼错落,总和乐的让人心悸。
“后面有什么吗?”
沈客问来,谢长安扭过脸,正好沈客也将脸扭回,两人一对眼,相继又看回前方。
“没什么。”谢长安应,“现在这风舒服。你这次带玄尘的人来,演出不折腾了?听你说了好久,你们到那儿也有段日子了。”
“其实本就没定下时间。”沈客轻顿,“漠西进攻,伍中守不住,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州宁。祁年烁和陆典都清楚,我忙在军营,与将军一起同他们商量过的。小琼里的桃花早就全开,你不在,可惜了。等这边事好过去,天都热了,这花酒祭典,也不知该变成什么样。”
“……是可惜了。难得一年不一样的景,本还想着欣赏不来还能取笑一通,结果世事无常。”谢长安微微仰头望向夜空,“旁人可有说什么?应该有不少人期待吧。”
“陆典帮着解释呢。既然是他的主意,他总负责。不过也还行,演出都有张罗,没有特别盛大罢了。”沈客看向他,轻声笑笑,“毕竟我不在,还吊着他们的胃口。那些人天天到陆府去喊,吵的陆家上下都头疼。”
“嗤——”
“早知道有人想取笑我,我几天不睡也给它办出来。”沈客扬起脸哼哼,“也不知道谁啊,隔层楼眼睛都能看直。”
“……我那是没缓过来。”谢长安把脸别开,脸上好像烫呼呼的,还是得向着风吹。“说起来……你那是……怎么回事啊。”
“吱嘎——”
木门推开,铺面的香热。房间不大,倒也没到草率的地步,水汽蒸着不知名的醉香,谢长安合上门,不禁问:“加了什么?”
“解乏的。”沈客径直走向池边,谢长安也跟上,“自己制的香,带过来的,你就提前享受一下当大爷的好日子吧。”
“搞得好像我不懂享受一样。”
谢长安撇撇嘴,目光落在池边的矮木架上。浴池边摆些可供搁置的木架当然是好,可上面瓶瓶罐罐不少,整齐打开放着,从未见过。
“你不会还要边泡边调吧?”他稀罕的问,“做菜呢?”
“这叫以备不时之需,洗你的吧。”
沈客已经把外衣挂上屏了,正要绕过去解裤子,谢长安来回看看,继续问:“里面有酒?”
“你是不是馋了?”他在屏后搭话。
“怎么会。就是心里突然不舒服……你想想每次和你洗,有好好过一次么?这回还明目张胆……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等着我呢?”
“你想说带你泡个酒灌醉你吗?我这么正经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哎呦。”
他又看眼瓶子,沈客都裹着衣服出来了。身后“噗通”一声入了水,一会儿脚边就摸上个爪子。
“喂,不会等着我扒你吧?”
来之前两人自然换了木屐,这一下又热又凉的上来,谢长安本能的扭头。沈客趴在池边握着他脚踝,眼睛被水迷了雾,要不是手指开始来回摩挲,那声“正经”险些要从梁上砸下来。
沈客的指腹擦着水,极轻柔的拭在他踝骨上,划个小圈,又顺着筋脉细细爬下,到脚背又折返,缠在踝骨流连。
细微的刺激一路麻上心尖,筋都控制不住小颤。
“嘶——”谢长安后退一小步,“干什么?”
“水里暖和,下来嘛。”
“那你先松手。衣服还没脱呢,难不成我当面?”
“也不是不行。”
眼前一黑,谢长安直接蹲下了。沈客猝不及防一愣,下意识想撤手,爪子马上被擒住,细瘦的手腕在谢长安手里就是根骨头,一捏就红。
他不动,他也不动,就这么蹲着泡着互相盯着,谁先动谁就输了一样。
“你这时候勾我有什么好处。”谢长安眼尾微合,落下重音,“既是诺娘安排,你们必然串通一气。谁家的香掺着苦味?你哄人越来越敷衍了。药浴,以酒催发么?这么急着我下来,生怕我怎么?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答,瓶子里的东西我不碰,你也少给我打马虎,给个信得过的说法。”
“……”
沈客就这么盯着他。
“别这么盯着我,知道你可怜,可我何时放过你?”
“唔……”
“撒什么娇。”
“呜……咕噜……”
他又从喉咙发出什么声音,传到谢长安耳里,耳边的头发跟着一翘。不一会儿,手也松下一些,手腕的红一下淡去。
谢长安承认,沈客就算只是这么盯着,他也不敢问了。这人真的要命,越来越治不住,尤其这个样子,叫他怎么忍心。
他坚持不过三句,就放弃了。
似乎读出他眼里的郁闷,手也松了禁锢,沈客又动起来。不过不再撩弄,只轻轻抚着安慰。“你先下来,听话。瓶子里散着药和酒,和水要一起泡,不然会不舒服的。”
“……好。”
谢长安松手,沈客也把手收回。他便起身背向他,顿了顿,还是到屏后去了。
屏风一边是沈客的衣服,还留着不少空。谢长安仰头看着,把衣服紧挨着他的边挂上。一会儿也裹着出来,沈客依旧靠在池边,不知在看哪儿。
水很热,脚尖触上,延至心底的酥麻。药浴功效不同,若是解乏,便不能久泡,尤其空气熏醉,筋骨软下,容易得不偿失。
“那些青阳军叛徒,其实是被人下了蛊。”
谢长安一怔。
“这么说了,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将军愿意与我合作了吧。”
水声荡着波来,沈客靠近他,与他挨着肩。
“情况有些复杂,等时间足够的时候,我一定好好跟你说。从伍中回来后,我很快就来了落漆,这里有很多隐秘的地方,就算是你也未必知晓。呵……”
沈客轻叹一声气,往水里沉一截。谢长安看来,水珠散在他脸上,湿了头发,湿了睫毛,他面容依旧熏的潮红,一如往日诱人。
“那几天消耗有些大,身体出了些状况,时不时就要折腾。那些小瓶子里的药虽然有用,但都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估计是出错了……吓坏了对吗?”
“……没有。”
谢长安也沉下一截。水流轻淌,他在水中拉过沈客的手,牵到身前两手捧着,一点点摩挲。
“就是空落落的,这么聒噪一个人,突然安静的没有声响,又凉的像缕风。我叫了你半天,你是不是听得见,就是不理我?”
“……我……听不见。”
沉默。
“要不再说一遍?”
“不要。不好听。”
“……你后来怎么跟他们解释的?”
“没有解释。把你洗干净了,抱了一晚上,以为你什么时候能跳起来嘲笑我。结果冻了一晚上。”
“……很冷吗。”
“很冷。”
“……那你还愿意来红华帐。”
“我不信邪。”
他狠狠捏一下他的手,沈客吃痛,缩一下又被握住。
“况且你睡归睡,万一睡个大头觉,我也不能把你说一半的事晾在那儿。言而无信,你要遗臭万年。”
“嗤,说得好像有了你能流芳百世了。”
“能。”
“……”
“流芳百世,彪炳千秋,你有了我,就能。”
肩头一重,热乎乎的就贴到耳侧。沈客勾勾他的掌心,谢长安瞥他一眼,张开了五指。沈客轻声笑笑,握住他三根手指。
“你说我可以多依赖你一点,得寸进尺好不好?”
“得什么寸?”
“看好我,抱紧我……这酒可以驱一点药效,可以泡久一点儿。你以为诺娘怎么就让你来……虽说都是男人,又是一家人,她现在可讨厌你了,巴不得你离我远远的……”
肩头,是黏腻的。那不是水,是汗。
谢长安本也不解,只当诺娘豁达接纳了他,他现在懂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要他守着,她在考验他。
这一帮子人,真是一样狠心。
“谢长安,靠着你,好像是会不疼一点儿。”
“嗯……具体哪儿疼?我给你揉揉。”
“哪儿都疼……你揉不过来的。”
“还能动么。”
“一点点……没事,治一治,就能缓一缓。”
“……为什么不早点说。”
“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抱抱我,抱紧我好不好?”
水声窜动,谢长安将他接进怀里。汗水不断从沈客身上蒸出,抽走嘴唇的血色。他没有颤抖,只是像猫一样窝在他胸前,烫的像团火,安静的灼烧他。
药香清苦,带起体内旺盛的香,片刻一同卷入酒意,沉醉,清幽,缠绵,肆意混杂着,侵袭着四周一切。
从一开始,谢长安就没忍住。那时沈客好像并不自知,现在谢长安知道了。这些香味来自他体内,是被他人炼就的毒,分明每一种都置人死地,混在一起,却是浸着清香的蛊。
一脚深渊,一脚噩魇,却要在方寸之地追寻梦幻,为此失去心智,化为白骨葬在光阶之外……
他才不要做白骨,他要踩着这些不自量力的骨,独自瞻仰高天上的神。他愿意跪在这儿,乞求神的注视。
谢长安紧紧抱着沈客,沈客的头抵到谢长安的臂弯,嘴唇咬破了血,手指抓的发白。他想杀人,想见血,想看那些人龇牙咧嘴的咒骂他,又极尽屈辱的舔他踩过的地,双手捧着他的足尖瞻仰。
可笑,解瘾。他好想杀人。
梦游仙之主,嗜杀成性,手下尸血无数,白骨累城。大祭司玉雨,悲天悯人,行医造福,承天之德。
呵……
他当然不会带利器在身上,他差一点就杀了青阳军,差一点就犯错了。如果非要这样才能止瘾,杀自己不也一样么。
有时候,他还是想活的,做不到一了百了,就好好活下去,这样爱他的人就能少受好多痛苦,不用每一次撕心裂肺又失而复得,欣喜未尽,又一次失去。
可他依旧做不到。
他不愿再多的人看见,他会躲起来,等长夜漫漫,等呻/吟散去。
也许这一晚,会有人踢开他的门,走到他耳边把他叫醒,把他拖出去喝酒看月亮。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他才不愿意放手。
“谢长安……以后你不许再跟着别人……今日你见我难堪,敢跑,我追着来杀你。”
“……小混账,下药这么猛还威胁我……偏要拉上我一起忍,我哪有力气跑,你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