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还未露,剪尘甩着刃链已经卷上手臂。
谢长安只斜来余光,那人反应不及怔在原地,倒地了也没回过神来。
众人哗然,步子一时又歇,谢长安皱眉收回剪尘,那人手臂一圈血糊,唇角流的却是黑血。
断截手臂死不了人,何况只是情急之下的制止。谢长安心知肚明,他并未抱杀心,剪尘也没毒。
“看呐。”
身边继续响起沈客轻佻的话语,谢长安仰头搜寻,楼廊空荡,全是紧闭的房门。他又看向沈客,不说话。
“他也是中毒死的。”
沈客走上前,众人下意识举剑一退。他见着,也立刻停下,摇起一身的轻响。
“呵,怕我干什么?苏大人说得对,我一个风尘女子,赚的什么钱,何必要与安乐作对?看看,前脚杀了人,后脚就一批一批来这儿查,我要反,图什么?还是说传这话的人真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以为谁都能反?”
他们互相看看,有人马上喊道:“解药呢?”
沈客应声投去目光,“这位大人还是不明白。我杀你们,只有麻烦,有什么靠山能让我无视安乐五氏的威望?还是最受人爱戴的苏大人?若是外人,都会奇怪,苏大人怎么会捧浮天的场,圈内人都知道,苏大人不事风月,每每点浮天也只听曲赏舞。”
他轻呵口气,眼角沾起悲伤,“苏家来的人不少,为浮天撑足了场面,浮天甚是感激。可在场的,如今不也全是苏家人。”
“什么……”
左右看去,除了零星几个别家,苏家人哪怕一个侍从都未出事。难怪看着苏以柘身边重重加护,其他人却只能狼狈抱团,心里的怪异原是人数差异引至。
“诸位大人都是按喜好来坐,浮天并未安排,茶点小食,每一桌也都一样,吃什么喝什么都是诸位自己的心思。浮天自当平等待人,诸位却要指责浮天下毒。试问,浮天究竟要做到如何才能保证苏家人不中毒?待所有人落座后,向天祈祷吗?还是算一卦提前布置好一切?”
安静中飘来一声嗤笑,是站在身后的谢长安。
“诸位大人……”沈客垂下眼眸,“浮天只是一个弱女子,若能反抗,早就反抗了。诸位杀我红华帐兄弟姐妹,浮天也只能一力为他们平冤。说浮天蛇蝎心肠,诸位大可以去问问落漆民众,浮天何时亏待过任何一人?倘若这是预谋已久,亦或人心善变,那为什么苏大人就一定仁善……籍籍无名者便是草芥,高高在上者便睥睨众生,我们又做错了什么……不过端茶送水,供诸位取乐罢了。”
眼角一片花鳞顺着晶莹滑落,沈客咬着下唇,话到此处,满庭高耸的空旷也只落啜泣。他哭了,这位花魁,在这么多人面前,做了最不该做的事。
众人皆愣。他们见过美人落泪,梨花带雨惹人怜,可这样的美人,落的是委屈,是无力,只是一滴沾着花的眼泪,其余都凝在眼眶里,蒙起隐忍与不甘。他们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甚至不敢打扰。
揉的心都疼,可又想看下去,看着——
看着那人走上前来,挡在中间,只给他们一个高挑的背影。
谢长安伸出食指到他眼边,泪水一下被引走,沈客颤着睫,仰起头看他。
“别哭了。”谢长安轻声说,“他们听不懂,也不用仰仗他们。以后有我,不要给他们跳舞,只给我跳。从第一支舞到往后每一支舞,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做你的月亮,我仰望你。”
宴请已经开始很久,在外都能听到闹声。华灯依旧在夜空长燃,连珏站在红华帐门口,被泷萤堵着。
闹声早就变得古怪,连珏不阻止谢长安,不代表不管。既然沈岚曦已经放了话,那今夜注定不会安眠。只是没想到,堵门的,竟是泷萤。
“阁下,门里什么声音阁下听得见,请让开。”
连珏说了好几遍,声音到现在已经完全不客气。可泷萤一味拒绝,前边还说话摇头,现在只是沉默挡在门前。
连珏没办法。这人昨晚才受过伤,谢长安这般看重,伤口这么会儿也不会好。他若硬闯,泷萤必然要拦,被谢长安知道,一旦这人玩真的,倒霉的就只会是青阳军。他隐约记起谢长安说的“深意”,便猜着,是为了现下。
若真是为了阻他,那攻城之说,会是戏言么?沈岚曦……光是这身份都假,今日也重新排查,端呈沿河并未有什么可疑,摊都不摆了全来凑热闹,再外就出了范围,城内也不见异常。
真是头疼……
“咻——”
烟花炸响,引走连珏的目光,却只有一束,炸完就没了,好看是好看。
……
……
……不会是,信号吧?
“上校,上校!天!天上!”
连珏皱着眉仰头。华灯依旧,星火袭面。
他有些疑惑,旋即瞳孔一扩,连忙拍下身后青阳军的肩膀喊,“箭雨,是箭雨,注意躲避!”
星火不识人,射穿华灯直至屋檐地面。密布的光点似泷野的夜,漫漫无垠,牵动心弦。
火焰,肆卷。呼喊四面而来,揪着连珏的心。
红华帐附近有不少可以躲避的摊牌,他们无碍,只是顷刻的混乱,再看时泷萤已经不见。
“人呢?!”
“上校,这个方向,是州宁!”
“什么?”
州宁……不可能,州宁没有任何消息,这样大规模的火箭,怎么可能藏得了?藏……
不藏……
“上校?”
连珏一下瞪来,把人头发都吓一腾。
“我问你,踏沙将军何时到的伍中?”
“啊、呃……半、半个月前……”
“半个月……总不能是她……”他喃喃,马上又道,“火势太大,你赶紧回去带兵救人,火能扑就扑,救人要紧,快去!”
“是!”
“其他人,跟我进去!”
“是!”
“二位莫不以为,鸳鸯戏码,就能无中生有?”
苏以柘开口,语气端正只隐不可捉摸的冷意。他自持家主风范,身后微词也不动温和一分,仁气至此,又让众人生怯。
“浮天,我敬你是花魁,从来宾礼相待,我承认,你是与亡妻有几分相像,我流连于此,也确实不成体统。可今日才知,你颠倒黑白,阴狠叵测,是我眼拙。苏某一生追随皇上,忠心耿耿,所作所为天地可鉴,凭你一张嘴?呵……愚人之悲,实在可怜。”
“可怜……”
沈客轻手触碰谢长安腰际,谢长安顿了会儿,移到一侧挨着他转过身。
只一会儿,才洇干的眼眸又溢起眼泪,簌簌落下,再不能抑。
“苏大人,我受你指使,如今又被你陷害……鸟尽弓藏,苏大人救济世人,却不愿救济我。落漆诸事,有多少出自大人的手!大人借刀杀人,可真是……绝情。”
门豁然洞开,栓锁滚落,送进灼热。
众人皆望来,连珏和青阳军却先看见满地尸血,怔住好久才抬头。
“连珏上校。”苏以柘转身,“上校来的正是时候,此妖女嗜血心肠,以宴请为面将诸位囚禁在此进行杀戮。听闻上校奉命捉拿落漆叛贼,恐怕此女,便是叛贼无疑。还请大人将其速速拿下,以正清纲。”
“上校要抓我,浮天自然逃脱不得。”沈客跟声,耳边缀饰晃摇,又一滴泪下,“只是大人莫要听信谗言,苏大人设计陷害,我不过他手中弃刀,今日之局,全是大人所为!大人布下刺客引起混乱,杀我侍工不止,还下毒残杀世家名望。我本卑贱,如何敢触怒天威?苏大人早年又于罗刹夜寺许下复仇之愿,其心难测,请大人明查!”
连珏听的心烦,外头火起烧灼着背,脸色更差,转便瞪向苏以柘,“罗刹夜寺?”
“上校,此女荒唐,上校不信,查便是,苏某行得正,站得直。来此一遭本为雅兴,真是胡闹!”
说罢甩袖,穿过众人走向门。身边侍从会意,持剑为他开路。旁人见了,纷纷让开。
连珏拧眉,道:“苏大人,此事后讲。外头火势很大,我是来提醒你们避火的。”
“火?”有人大惊,一探脖子,发现门外真火光映映,嘈杂一片,“怎么起火了?!”
“……诸位,这里不安全,还是先随我出去吧。”
直到半夜,火都没有扑灭。
连珏下令及时,并无太多的人员伤亡,只是这些建筑几无幸免,猛火斥人,将一切卷成灰烬。一夜惊鸿落焰化烟,整条街巷再无人声,华灯已逝,夜风凄寂。
在这之后,谢长安携着沈客再未出现过。苏以柘一众世家也默声不语,连珏忙着处理现场,再有空时,皆已不见。
烧的只有这一条花街,可花街绵延穿城,浩大火势如夜里盘蛇,刺眼难忘。
风声终于凉下,连珏带人至落漆与州宁交接处。他早就想来,憋着一肚子气,可冲冲杀至,却当头一盆冷水,浇的心凉。
茶水道正式畅通后,延伸的街道自然繁荣,落漆与州宁明确的分界线也不过街边一店一石。这条街南北向的岔口只有一个,常人出入州宁,大多都走这儿。
“谢公子……”
连珏望着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长安撕了面具,他靠在路边供人休息的平石边,平石上紧挨坐着个人,似乎疲惫,眼眸低垂。那身华裳连珏过目难忘,可那张脸又陌生。去了浓妆,一眼素的与打扮有些出入,再看又惊觉,不知是衣裳误了人,还是人艳了夜色。
他们身边,一群人打扮皆素,全是熟悉面孔。
“连珏。”朱雒插着手从灯杆边挺起,扫眼连珏身后略显狼狈的青阳军,“将军有令,即刻随我前往伍中。”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褚村白瞥眼沈客,举起令牌,“将军羽令,撤兵。今日起,落漆归属梦游仙,你我再无权过问。”
嘴还张在空中,半晌,把气噎下了。连珏与身边人相视,虽有不解,只得接令。
“是……”
褚村白看眼朱雒,朱雒也看他。他收起牌子,轻叹口气。“火是我们放的,若有疑,路上再问吧。”
“……是。”
他虽应下,眼里全是不甘心。目光冲着谢长安,谢长安和沈客一并看来,连珏一凛,正要开口。
“他是沈岚曦。”
却被谢长安抢了先。
“从今以后,落漆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