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雒的人马在交界处的客栈落脚。连珏被派来落漆时，青阳娑月还未回辞归浦，他是后来才得到消息，知道同她回来的是这些人。青阳娑月在官前阵试结束后匆忙前往伍中，带的是家中人，此事不张扬也可知，朱雒他们从各处直接赶回伍中，很合理。
可不合理的，是沈岚曦和他们共谋。
难怪端呈河上毫无异相，如此奇招，当真让人措手不及。
简短告别后，谢长安和沈岚曦就走了，并不与青阳军一处。他们去了泷野，倒也离花街不远。
起火时，谁也不管谁。谢长安本也不知道什么，他和沈客一同带走浮天，在红华帐后门与泷萤会合。泷萤和浮天先行离去，沈客又带他去往交界。见到朱雒他们时，谢长安也惊，可沈客卸了面具不说话，他也只好暗自揣摩。
泷野有很多屋子，平时被瓜分成各种据点。这段日子里，谢长安把落漆摸了一遍，大半据点组织早在他来之前已为泷萤办事，传言见他们总去浮天那，原是泷萤本就一直在浮天身边。这些屋子也成了名下之物，花街火起，他们可以住在这儿。
沈客能借泷萤的脸，意味两人关系不会简单。他早该猜到的，从一开始，沈客就在暗处为泷萤收拢势力。皇上准许青阳娑月出征并不可料，除非沈客一早算到伍中会出事，可环环相扣，真要往前推，第一步便是年岁一役，之后种种，又全是变数。想要按部就班，一个人当真能安排到如此……
谢长安不敢这么相信，沈客曾说逃亡来此只为找他，信了，就不只是去掉“只”这么简单了。可如果与青阳军无关，说明沈客就是动了心思。他要落漆，从什么时候开始？辞归浦，琳琅阁，还是衡泽？更早之前呢……
谢长安端着水进屋。
“给，热水。”
扮这一身，除了脸，四肢胸背都要抹不少东西。要遮疤，要最大限度还原浮天的肤质，沈客一个人做不来的。
他对镜卸着脖颈的妆，诺娘坐在身后为他擦拭背部，见到谢长安来，轻微颔首指了指拖到身边的木架。
“放这儿吧。”
“好。”谢长安依言放下，站在这儿看。
易容之术说易也易，说难很难。老实讲，谢长安是不会的。他自小学东西快，可有些东西就是怎么都不行，得亏认识扇十折。这人经营焚夜阁养了一身子暴敛气，制香和易容上却容不得贬低，谢长安曾向她讨教，可惜只入了制香的道，易容这一块，门路都没摸到。
扇十折当然不会只靠香来赚钱，她手下不少学徒，会的不少。当初得知人/皮面具中有尘缘时，谢长安是有头绪的，只是他有意不去深究，是不想沈客掺和太多。这人心思玲珑，此事与他又关系甚微，谢长安以前胆怯，现在依旧是。
怕陷入他的棋局。怕他毫不顾惜自己。
“少主，饺子来喽～”
门开着，流火人还在廊上，声音便和饺子的香味一同飘来。沈客停下手头看去，吸吸鼻子，眼睛一亮。
流火端了两大盘，四叠蘸料，进门就找桌子，几步走来小心摆上。
“这么多？”沈客问。
“当然！你早上就说了，我们包了一天啊！”流火叉起腰，“诺娘记挂你，晚饭也没吃，这是三个人的份。不够楼下还有，刚下的，趁热吃。”
沈客听了叹气，侧回脸有些无奈的说：“诺娘，我都跟你们解释的连时间点都明确了，真的没事的。你看我今年都十八了，蹦蹦跳跳越来越皮，你总不能每次都不吃饭，害我皮都皮的不畅快。”
“这不是事后才被你知道。”诺娘看他眼，手都擦狠两下。
“哎呀——疼——”
“呵，十八。十八又怎么？我在这瞎操心，你在城头放火，八岁二十八岁，都一样！知道叫疼，就多给我安分着！”
说着就轻了力道，沈客嘟囔起嘴，撒娇了。“诺娘～～”
“哼。”
流火看多了，不奇怪，就怕谢长安膈应，便转看向他。谢长安站在边上盯的仔细，脸上一丝不苟的严肃，甚至有些似有若无的拘谨。
流火眨眨眼，解释道：“公子，习惯就好，您别介意……先吃饺子吧，少主说你喜欢，特意吩咐包的。本来今天也不是什么日子，少主还说吃颗糖就撑到第二天了，得亏想起你来，不然他得挨好几顿打。”
“流火！”沈客轻嚷，“嘴里装漏勺了是吧？不说几句不痛快？”
“这、我——”流火放下手走远几步，“大家都知道的事，你瞒他一个有什么用？早点说了还早赚声谢谢。少主，别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上次看到的就是他吧？都几个月了还扯在一起，可以了昂，谣言也不带这么传的。人赃并获，之前你逃了，现在证据都跟你到屋里了，大大方方不就好了，又没外人。”
诺娘幽幽的投来目光，谢长安也蹙眉看来。
沈客抓起脏布就朝流火丢，流火“哎呦”叫着躲开，还要开口，又一块脏布直接砸到胸口。
“出去！把门带上！”
“好好好好好。”流火拍拍胸脯，捡起地上的布，又看三人一眼，笑着拉起门。“少主，脸红了。”
门利索一关，人溜了。
片刻的沉默。
还是谢长安先轻咳嗽几声，说：“过会儿再擦吧。”
“没事，本就是最后一盆水，他掐着时间来，早一会会儿不碍事，马上就好了。”诺娘换一块布浸水，“长安，饺子吃完后，带岚曦先去洗澡，我会先下去让他们烧水。洗完再睡，不然对身体不好。”
“……嗯。”
这声长安叫的顺口，谢长安却不习惯。山寺里，诺娘一直照顾他们，他当然是熟悉的，他的名字也晃亮，听流火方才说的，估计他们俩的事大家都心里有数。要说沈归雪生命里最怕的一个人，那非诺娘莫属了。今夜带他来的是沈归雪，那见到这些人，便也是沈归雪的意思。他人不知往事，诺娘可清楚的很。
只是未想，久别重逢会是在这儿。
沈客带他过来时，诺娘和一群人等在屋门口，流火还是那张脸，玄尘一众也打来招呼。
上屋擦妆不少时间，诺娘第一次叫他名字。谢长安原先以为，诺娘生着气呢，本也未做好准备，便看着格外严肃。尤其在长辈面前，两个小孩儿不再单纯，更是从未有过的拘谨。
诺娘继续说：“今夜闹够了，洗完就好好睡一觉。昨日怕不是又通宵，还背着这么繁重的打扮去游街。睡饱了再起来，你看着他。这种时候他总要翻窗爬墙出去，给我看紧了。”
“……唔、好。”谢长安应的有些局促，他自己都犯嘀咕。
他也怕诺娘，这俩皮孩子半斤八两，当初可被治的死死的。
年岁大了，有些东西还真是一点不变。谢长安轻轻咽一口，冷不丁就对上沈客的目光，只对视一会儿，两人就出奇一致的都抿了唇。
这是想到一处，也怕到一处去了。
诺娘才懒得管他们的小动作。最后一处擦完，她将布扔到一边，给沈客把上衣套回去。
“好了。”
“我也好了。”沈客也放下布。
“吃饭。”
三人挪位子，饺子放在桌中间，他们各坐三边，谁也不挨着谁。
“长安，紧张什么？”诺娘瞥谢长安一眼。
“唔……不紧张。”谢长安夹着饺子搁下，“许久未见，想起了不少事……”
“还记得我？”
“当然。”他看眼沈客，舒一口气，“都记得。诺娘辛苦了。”
“是挺辛苦。也是一点都不疼惜我这老婆子。”
“……诺娘，没事儿，以后我帮你照顾他。”谢长安又看着筷里的饺子，“嗯……我们都长大了，诺娘不用再那么操心。岚曦有分寸，我也会看好他的。”
“你这意思，是身后一干二净要全心全意跟着他走了？”诺娘蘸上蒜酱，“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你们俩可连朋友都难做。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我也养过，就你们俩这性子，我还真是一点都不信这话。”
“……诺娘，我说真的！”
“少来。成天欺负岚曦心软，呵，自己的事管不好，天天给他带麻烦。”
“我……”
“你在安乐什么名声，我又不是不知道。”诺娘看向谢长安，一脸严厉，“连大将军都可以不顾天威朝他国称臣，什么人教出什么样，你也好不到哪去。”
“……”
“长安，我人老了，厌了你们年轻人的伎俩，可我不聋不瞎，也不代表我不愿意掺和。我本是侍女，在这小子身边耳濡目染，也不傻。你们现在根本没到谈及照顾的时候，尤其今夜过后，日子不会再安生，你自顾不暇。”
谢长安又看向沈客，这人倒好，安安静静吃着饺子，不说插嘴，看都不看他们。
“我当然知道后果。”他复低头，“不过诺娘放心，我不自夸，认真讲，我可以的。”
谢长安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熠熠，直朝着她。“我也向你保证，不会伤害岚曦，也不会伤害你们。不论如何，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条命，还没有到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