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从天而降,直刺咽喉。逼向瞳孔的剑刃凌空一顿,旋即仓皇掉落脚边。人在血里倒地,这边衣袂才静。
台上人一愣,这人不知哪来,飞着就挡在浮天身前,似乎连浮天也一愣。可看穿着,又是落漆贼人,上来又直取人性命,立场清晰,一并杀了便是。
他们看眼脚边横吊的死人眼,相继皱眉,不多停留继续进攻。浮天本就疲于躲避,装腔作势而已,多来一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沈客往他这侧闪,谢长安用剪尘挡开来剑,也往他那儿靠。
“你下来干什么?”沈客瞪他眼,凶得很,甚至声音还和浮天有几分相似。
谢长安小小一愣,马上道:“我不知道,脚自己动的。你这本事可以啊,声音怎么变的?”
“你怎么变我就怎么变。闪开!”
剑从两人中间穿过,他们打个圈又转回一处挨上。谢长安瞧着沈客竟把软剑放下了,不免惊着悠声问:“不是打架么?你这剑怎么跟玩儿一样?”
“这特么是装饰品,谁跟你说是真剑了?”
龇牙咧嘴的,沈客说完,直接把剑丢了。
“啊?”
又一侧身,剑刃在头顶击撞。谢长安用力一推,拉着沈客退开距离。
“你刚杀的,可是俞家世子。”沈客抓紧他手臂,谢长安瞥眼,他更凶了,“你疯了?不想待下去了?”
“你干嘛这么凶?”
谢长安皱起眉,原本抵剑只躲,两剑相交,剪尘忽然擦着剑身迅速往上,到达剑柄松手一转,整个剑身借力朝外扬起。谢长安马上又握紧剑柄,顺势往人划去。
声过留痕,那人瞪大了眼,脖颈一开鲜血猛浇,手中剑还朝前未收,身体已轰然栽地。
身边人一愣,剑都凝住。沈客也蹙眉抓的更紧,谢长安若无其事的甩下剑上的血,眉头舒了。
“我本来就是混混,杀个人物若还能邀功,你赏我啊?”
“……嘁。”沈客有些无奈的冷嗤,“这剑转的倒帅。”
“是么?我也觉得。”
谢长安尝了甜头似的朝他笑笑,沈客并不和善的看着他,末了叹了口大气。
“赏,当然赏。护主有功,给你加官进爵好不好?”
“你现在可是花魁,做的哪门子白日梦?”
台上一时僵持,台下混乱却入**。宴请的宾客皆是上得了台面之人,带的侍从并不会差,反而渐呈上风。谢长安扫一眼众人,脸都认识,乱中死去的不算,活下来的可都是些硬角色。再乱一会儿,就都该往台上来了。
“喂,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谢长安低声问,“这可不是都得留下的样子,你找的人不行啊。自己还带个装饰品?什么时候变这么单纯了?”
沈客却只意味不明的瞥他眼,转而扫视厅内,脚往前微挪一步,稍稍松了抓他的力道。
“苏以柘!”
他突然大喊,所有人都一愣望来。一时轰寂,舞台的灯火映照着一地血色,谢长安也盯着他,心中疑惑。
所有目光聚焦于他,沈客视着前方重重加护下的人,眉眼不动声色转了寒。
“大胆!小小贼人岂敢直呼大人名讳!”
“苏大人,可还记得数年前,周游境外时路过一处佛刹?”
沈客眼眸微动。喊话的侍卫忽然对上他的眼,他眼角轻勾,竟生出十足的媚来,恍惚连嘴角都在笑,看的侍卫脸都一红,下意识抿唇咽了口口水。
似乎看透了他的反应,沈客慵婉的眯起眼,勾唇一笑。发上的铃链缀饰应声一晃,流苏的金色贝壳耳坠也和出声响,只有谢长安听得见,他在沈客身后望着一切,又不由垂眼端详起沈客的打扮。
或许算乔装需要,熟悉的东西在沈客身上寻不着一件,连泷萤也是。谢长安其实早就想问,但一直没有机会。
站在众人面前的,是貌比天仙的花魁和不知哪来的小子,那小子长得真叫人动容,可在浮天面前,完全就被盖去了。
这可是落漆最好看的美人,比起动粗,他们都更愿意停下来听美人说话,欣赏这副心中欲想千万遍的模样。他们甚至嫉妒,怎么浮天一开口,竟是找苏以柘这个老头。
“何处佛刹?”
苏以柘正色道,眼边的混乱总是吓人,但他见过风浪,很快已镇定神色。站在此处,大有直视妖孽的凛然正气。苏家家主的气魄向来让人信服,说话温慈和善,如沐雪中悠火,生人也愿静心聆听。
“我们受姑娘邀请来此捧场,姑娘这是何意?”
“大人糊涂,眼瞎耳聋的。”沈客歪脸瞥眼地上的脏血,“我好好在台上跳舞,下头刀剑乱飞,诸位招人毁我宴厅,还上台来索我的命。要不是这位公子倾力相助,浮天早就成了诸位刀下亡魂。”
台下瞬时一阵骚动,沈客只换一口气,正回脸撇下满眼的悲伤,继续道:“红颜薄命,小女生不逢时,在此以舞取乐讨个生计。今日本是小女最喜之日,满街华灯皆是诸位诚心所祝,竟然……”
远山娥黛风情万种,他却蹙眉,声都带起哽咽。眼角微垂,花钿也殇情,众人见着,一下没了声音。
实在不忍心。
谢长安在身后听着看着,沈客管自己感时伤怀,手也不再抓他,台下多少双眼睛直勾勾盯出情来,好似每一人都有机会似的。他心中腹诽,嘴角轻轻一撇,真想过了这戏码直接把人抓走。
“姑娘此话,可真是折煞了我们。”
苏以柘小幅摇头,眼神比旁人添一分凝重,“我们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嗜杀成性,是在与安乐作对。姑娘,落漆虽戾气深重,我等当此处已受教化……近日传闻落漆有叛贼,专弑官臣,我本一力相护,不想,竟真有此事,实在痛心。”
“痛心?”沈客轻呼一口气,“大人无凭无据,偏要取笑我乖张无方。分明方才沉浸舞乐,竟比谁都薄情。”
“姑娘莫要胡搅蛮缠。”
“那你便说,可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话一出,所有人又一愣,纷纷看向苏以柘,谢长安都睁大了眼。
“红颜薄命……”
沈客的睫毛扇动,众人目光开始在两人之间来回,苏以柘并未马上说话,只正色看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苏以柘是老来正经的人,一副慈善面孔,安乐人人敬重爱戴。他常年行善事,谢氏谋反征战时起,便和凌沃一同携手镇慰百姓。安乐稳定后,天灾多于**,每有灾情都能见到苏家的身影,哪怕落漆这种无人愿往的地方,苏以柘依旧亲自捐银赠粮。
“苏大人曾是雍阳旧贵,纵家财万贯,却不敛暴戾,四处行善积德,堪比入世陀佛。”沈客继续道,“听闻道法寺的修缮,苏大人也出了好大力。”
“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罗刹夜寺有一棵百年澄金的银杏,当地人将它当作神启,在树干圈上符纸,用以祈福。七年前,大人曾在树前许下心愿——”
动容的,不止苏以柘,还有谢长安。
“——愿用此生,换得仇报。定司大人接见了你,你诚心求法,他也应了。大人亲手奉上夫人性命,又怜我与夫人几分相像。诸位不妨猜猜,苏大人换了什么愿?”
他忽然将话抛给众人,嘴角一抿,浮起似有若无的笑。
并不是什么料想之中的君子风月。罗刹夜寺……就算未去过,活了这么久也听过片语。传闻,是一个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地方,只是在实现之前,要拿等价的筹码交换。而筹码,由罗刹夜寺的主人亲自指定,据说经常不是钱财,而是求愿者的珍贵之物。百鬼戏码,游人自乐,这并不是一则可以在明面上讨论的传言,其间隐秘,窥者自毁。
私下都是这么传的,很多人也想窥视,却苦于无门。没想到,苏以柘竟然去过,还许过愿。
私语渐起,苏以柘瞥眼周围,眉眼弯起伤恸,“姑娘要编故事,也该编个像样。罗刹夜寺是什么?我可从未听过。亡妻命苦,早过奈何,姑娘如何能以此为乐?我到底与姑娘什么怨?他们又与姑娘什么怨?”
“诶,我记得,苏大人的夫人好像就是七年前去世的吧?还是在寒冬,病死的!”
“对啊!那时婴淮上好多人都来悼念安慰,为了苏夫人,年都不过了,红换白啊!”
“听说夫人从前花容月貌,可是婴淮上一等一的美人,身体一直都很好,常年跟着苏大人赈灾救济。那个病是突然来的,一下子就……天呐,不会真是鬼神来索命了吧?”
苏以柘蹙眉往声源瞥去,血色与昏红的灯光融在一起,身侧是越发刺耳的私语。无数的目光在他身上交错,他却分不清是哪一束。
“可复仇?苏大人从不与人交恶,能复哪门子仇?七年前……之后有什么大事来着?好像第二年最大的事,就是那个,那个太子重病,罂粟叛国的事吧?”
“唉唉唉,说什么呢!嘘——”
“嘘什么嘘?早过去了!何止这些,我听说啊,那几年前面,罂粟不是疯了杀了好多人?据说是因为太子被人劫了!丢到了落漆!那时候落漆是什么地方,他亲娘,当然急坏了!”
“竟然是这样?!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想起来个事,这后来都是二皇子随皇上出征,太子不是老称病在家?这俩人本来就哪哪都像,可总是太子更胜一筹。当时太子小小年纪就跟着皇上拿下不少战绩,二皇子一直被打压。你说会不会,是二皇子为了夺太子之位——”
“可二皇子不是后来死了吗?”
“你傻啊!他们俩这么像,死一个你知道是谁么?改个名字的事。”
“可太子如今不是一蹶不振,从那事以后就这样了?”
“啧,活着皇位就是他的了呀!装病不是更好?反正争位子的已经没了,病恹恹的皇上就更护着他。皇上一下少一个妻子少一个儿子,剩下这个就是宝贝,哪还用争宠?安安心心养在宫里熬死老父亲,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天呐……”
“那复仇又怎么讲?苏大人如今那么好,有啥可仇的?”
“不知道啊!”
“不知道么?”
娇媚的女声忽然打断他们,众人先是下意识看向苏以柘,即使灯光晦暗,也不见得他此刻脸还镇定,多了些难以抹去的怵恶。程度很轻,可真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们心里便又多点想法,继而看向浮天。
“够了。”苏以柘开口,声音隐约带了愠怒。“妖言惑众。旁人听信谗言,我清者自清。反倒姑娘不安好心,视人命如草芥,实为蛇蝎心肠。”
“不知道么——”
沈客微微抬起下巴,金色贝壳耳坠晃起星光,他垂着眼眸,本就站在台上,声音一实,成了睥睨。
“呃——啊啊啊啊——”
突然一人扼着喉咙倒地,吓了周围一片。闹声中那人猛烈抽搐,眼白凸起,嘴角滑下深色的血,几下而已,不动了。
“毒!有毒!”
“啊?哪里?茶么?还是点心?酒?”
“呃——”
“喂!喂!”
“哪里呢?”空灵的轻音又在闹声上响起,“究竟在哪里呢?嗯呵——”
“喂,她怎么在笑啊?怎么笑的这么吓人……”
却没有多余的声音。她歪脸看着他们,眼隙眯的狭长,嘴角也定起轻弧。映光的眸子浮着远近不透的柔和,望着眼下惊惶甚至有些悚然的人影。
“杀、先杀了她!杀了她!”
“对!杀了她!”
台上的人惊起一身冷汗,握紧剑咽了一口,左右看到台下人争先上来,悄悄挪到浮天和谢长安身后,步步靠近。
“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