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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浮天(一)

泷野夏夜有萤火,零碎的光叠成绿海,缠绵又短暂,他们说,这是上天对罪人之地的馈赠。

经年萤火却已淡去。夜有华灯,浮天映夜,曾为追寻逝去星野,如今沿街满堂花醉,灯火琉璃,三百浮灯飘摇夜空,呼嚷喧天,皆为金亭花轿惊鸿一瞥。

这也是谢长安第一次亲睹浮天花容。凌晨,他亲自抱着沈客离开驻地,前往红华帐。

那是沈客答应过他的,也说过,会有人接待。

那人带着半面金丝缠纹的百花笼,面目清冷,安静时都透着狠意。个头倒不大,瘦瘦小小的,穿着简单,在人群里全靠还算出挑的脸辨认。

与怀中的面具一般,人却不同。

他是泷萤,浮天的弟弟,沈客只是借用他的身份在外张罗。他的沈岚曦在他手上,被他抱在怀里,温暖着,安静睡着。

天终究是亮了。

“姐姐,客人到了。”

客人……是我么……

身上没有重量,连好不容易捂热的人也不见了。谢长安惊起,四肢软的抬不起来,他还是站起,轻微晃着趔趄,又被闻声而来的人扶住。

“公子,你刚醒,先坐下。”

“人呢?人呢——”

眼睑龛合,他终于看清。

“浮天?”

“是我。”浮天露出安心的笑,“公子,先坐下吧。”

“……沈,”谢长安噎了噎,“他人呢?我抱着他来的,你们该认识他的,他人呢?”

“公子别急,沈公子很好,是他托我在这看着公子的。”

“他托你……他醒了?”

谢长安刚坐下又要起,浮天才将手收回,只得继续搀住他手臂。他急的眼里冒喜,浮天无奈拍拍他,柔声安劝道:“公子,你先坐下。他说你醒来会四肢无力,不能剧烈活动的。”

“是……他让我睡的?”

他跟着泷萤进来时,见到了浮天。可还没聊上一会儿,无名倦意席卷而来……他睡过去了。

“嗯,沈公子说,昨夜公子没有好好休息,怕你累着,就让你睡一觉。”浮天温笑,“公子放心,白日来时公子昏昏睡去,只是嗅了沈公子的香,安眠的,没有危害。”

“香……”

谢长安垂下眼,呵了口气。他瞥眼自己垂在腿上的双手,什么时候了,还跟个被抢了糖的小孩一样。呵……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公子?”

才注意到微咧的嘴角,谢长安僵硬的收平,好一会儿才看向浮天。她在担心他,只是蹙起眉角,面容就愁的让人不忍。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怎么还是刚见时候的打扮?”谢长安松下眉,“如果是他的话,一定是让我睡饱了的,时间足够,怎么不上妆?”

“呵,公子,已经夜里了,游街都结束了。”

“……?”

他眼里一下疑惑的无辜,有些可爱,把浮天逗笑了。“刚结束,现下,正是宴请之时。”

“不是你?那是谁?”

浮天笑而不语,笑中还带着些羞赧。

“……那他人呢,泷萤呢?”

浮天目光引了引门,谢长安不禁蹙眉,站起身。“怎么的,在门外看我笑话不成……”

“公子身体——”

“走几步不碍事。”

浮天拗不过,只得为他开了门。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厅,正热闹呢,公子不必下去。”

他看到了什么?无非看到满堂欢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丝竹管弦齐鸣,红衣芳华,艳舞正酣。

那是个绝美的身影,发丝缀链飞舞,在灯火中闪起灼光。透红的薄纱遮隐细蛇般的腰肢,华丽的红裙伴着舞步舞着每一步克制,又在下一步伊始绽放欢跃,柔和的叙述,破茧般化蝶。

谢长安不精舞艺,只知乐引轻柔,像是在星间月下,独自对着天穹叙述的珍雀。它很孤独,却又不孤独,天地为伴,四海而游,总不满于锢在一处,又愿意回到原点向夜分享别处风花。

它经历过什么呢?谢长安聆听着,所有人聆听着,聆听画里悦动,绘演斑驳。

某一刻,它停驻了目光,某一刻,它看到了高楼之上惊颤的瞳眸。

舞步没有停驻,他向他微笑,再次扭转身形。零碎的铃响醉在丝竹间,也送风来,送到他耳边。

到心里,惊起波澜。

这双眼睛,谢长安认识。

是沈客。

好美。

“公子?”

“公子?”浮天又唤一声。

谢长安终于回过神,瞧着浮天满眼的笑意,下意识往后一退。

“公子这眼睛,当真是望进去了,舍不得移开。”

“……”

浮天瞥向下方,嘴角抑制的牵着,“和那些客人一样,直勾勾的。”

“……”

“很美,对么?”

“……嗯,很美。”

谢长安微微垂眼,似乎被浮天看的不自在,他有些害怕与她对视。花魁的眼睛最迷人,就算知道沈客如今扮作她在台上,她也依旧是花魁。何况,扮作她,便是她的脸,貌比天仙,赛月络尘,不假。

或许他也像那些看客一样,置身其中,不知究竟在赏这段舞,还是在赏这个人,亦或从那极短极珍贵的某次视线的交错,攫取一份眷顾。

只是他更幸运,那人愿意付之一笑,问候他,抚慰他。他和那些看客,大概还是不一样的。

……对么。

谢长安终究还是看向她,轻声问:“浮天……他为什么,要扮作你?”

“他说,可能会有危险。”浮天收起笑意,“沈公子说,公子不是外人,要我好好看着你。跟我待在一起很安全,公子放心,他靠得住。”

“……他要干什么?”

“这个沈公子倒没多说。”

“那你还同意?今天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很重要。”浮天温柔的轻笑,“但我相信他,他是个好孩子。”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唔……”

“不能说吗?”

浮天摇摇头,“年初的时候,这儿的乞丐们带他来的。当时他情况很不好,又发着烧,是被乞丐们捡到的。我找人看过,可他就算虚弱成那样也不肯给别人看,只说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说着脸色又忧,叹出气来,“我给他水和吃的,磨了好久才哄他睡下。这孩子真是倔强,命也真硬。我怕他醒来抵触,便也不叫人看他,只是他的情况……你不知道,他身上全是血和伤,瘦的跟片羽毛一样,人也轻飘飘的,我好怕他一睡不起。不过那烧也怪,烫的像火,但确实不久后就自己消了。”

“……是么。”

“唉。他睡了一觉就醒,整个人警觉的像谁要吃了他一样。”浮天又望向台下,眼中揉起心疼,“落漆不是个好地方,他一定受了很多苦。我缠着他留下好好休息,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多谢。”

“嗯?”

她又看回来,只是谢长安眼中一览无余的真心,倒将他的脸衬的勾人。

“多谢。”他又说一遍,“原先我不知道这些,现在知道了,我想,我该是要谢谢的。不是代他,是我自己。”

好一会儿,浮天才露笑。

“我本来带着泷萤来这谋生计,上天眷顾,日子总还能过。这里苦命的孩子多,见着了总想帮帮他们,哪怕一顿饭也好。你不要嫌我烂好心,落漆虽是罪人之地,我也承认总有人喜欢乱来,但多数从各地来,也是走投无路。尤其这些孩子,不少生来就被人抛弃,本就可怜。”

“不嫌。”谢长安轻顿,“可我听说,最近叛贼之词肆起,都与你有关。这里的人平常受你照顾,他们若是为你扫除障碍也不该过火。怎的杀官不够,还杀起青阳军来了。”

“……”

“还说,有位大人给予你们承诺。是他逼你们吗?”

“……”浮天目光晃动,好一会儿又定下,“我们自愿的。”

“自愿。”

“嗯。我不知公子从何处来,可既然沈公子如此相信你……今日宴请之人,都得留下。”

谢长安微愣,“为何?”

“……当官的,都一个样。衣冠禽兽总是冠冕堂皇,公子,知人知面不知心。公子日后是要跟着沈公子,或者在落漆,还是去往别处?亦或和之后的人一起攻打落漆?”

“你们知道后果还这么来?”

“因果罢了,我们既然选择这么做,当然愿意承担。公子还未回答我。”

“我会跟着他。”谢长安说,“除非他真的不要我,不然我一定跟死他。他已经……丢下我好几次了,我不死心,我就要跟着他,缠死他。”

“……原来是这般。”

“……我知道他是谁。”谢长安轻下声,“我保证,向他忠心。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自愿为的,是不是他?”

浮天看着他,片刻道:“是。我们不是背信弃义之人,落漆愿意一生追随他,不计后果。呵……说来,我们也有些像。他早前也不要我们,把我们托付给了别人。可那人已经去了,他现在也来了……只要他还要我们,我们也跟死他。”

“……你们倒是重情重义。”

“他给了我们家,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家。”浮天弯下眉,“我们如何敢奢求情义,最多,算是报恩罢了。”

热闹忽然吵闹,谢长安看去,看客席上,一群人拥在一处,四周喊起慌乱。

“刺客!有刺客!大人,大人!”

丝竹不停,舞步不歇,血在欢呼。他们被锁在这里,刀刃从不见光的地方割过脖颈,人群中又晃出陌生面孔,尽似恶鬼,随意宰割。

“啊——是她们,是她们要杀人!”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皆拿起武器反击。一时底下乱作一团,丝竹也被迫停下,只是台中之舞依旧未歇。

一人持剑跃向台中,沈客灵巧转腰闪过,那人回头又刺,沈客已从腰间抽出软剑。

剑身相碰,顷刻又互退。

更多的人冲向舞台,四方刀剑争相刺来,沈客蹙眉闪避,瞬间落至被动。

“浮天,你说屋里安全?”

“嗯,公子,还是跟我进去吧。”

两人皆看着下方,浮天的担忧显在话里。

“嗯,相信他们。”

转身,阖门,她一愣,只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