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看着他,沈客也看他,嘴里不忘吸溜两下。
“呵,怎么在你眼里,谢公子我跟温柔搭不上边?”
他嚼着面摇头,含糊不清的说,“搭不上。”
“那你喜欢哪样?我变给你啊。”
“唔……其实也还行啦。”沈客把面咽下,“没有那么奇怪。就是你刚才那么急,现在这样,最后其实是我出了问题。如果要到这种时候你才会一反常态,我宁可不要。好好在外面逛着就是,哪怕再晚几分钟……”
“就不用看到你这种样子?”
“嗯……”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沈客顿了会儿,继续埋头吃面。
谢长安无奈的叹口气,微微挨上桌沿问:“你嘴巴里有药味儿,之前没有的,偷偷吃什么药呢?”
“这你都尝出来了。”沈客不抬眼。
“我味觉没有失灵。随身带着的话,拿出来看看。”
“你还懂药?”
“不懂。”
沈客空一空喝口茶,抬头看他眼,“那你看了有什么用?”
“给不给?”
“不给。”
“给不给?”
“不,给。”
“上衣里面?”
“当饰品挂腰——”
嘴巴还圆在空中,谢长安已经蹲身去看了。
他外出的打扮总带些小设计,谢长安习惯了的。今夜见时打量过,泷萤也融入落漆混混的风格,穿的是大白大橙的简衣。别人会简单系上皮质的暗棕护腕和腰带,他的腰带孔多,穿了不少小瓶,高低错落垂在一处,晃着还有清脆的撞击声。
每一个小瓶都刷了彩,捆在一起好看,谢长安暗叹过,却不想沈客真物尽其用。
沈客被套了话愣在上头,谢长安知道他不会再拒绝,干脆握起一把小瓶整个摇。一摇全有声,相继打开,果真倒出淡粉的小丸,每瓶倒出的还都一样。
“一瓶这么多,五瓶?你这是老鼠药还是什么?”
“……老鼠药。”
“几粒起效啊?”
“半瓶……”
“吃死没啊?”
“没……”
吸面声又继续响起,谢长安坐回位子,沈客闷声埋头吃着,额角头发还未干,一半贴在脸上,细汗也不见消。
“这什么药?”谢长安问。
“自己做的……”
“嗯。”
“止痛的……”
“嗯。”
“……最近身体不太好,又挺累的,带一些好的快点,省的又在老地方栽跟头。”
“身体怎么了?最近是什么时候?”
“……”
“不说我全吃了。”
“别——”
沈客一下朝他扭来脸,咬着唇的,眼却只敢抬一下,就又低了。吱语半晌,才扭捏着拿筷子搅搅面。
“……上旬就有日子疼了,经脉跟被扯着一样,钻心钻肺的疼。断断续续好几回,这个时候一直都是这样的……以前就是,所以你不用深究,陈年老病,习惯了,也死不了人,就跟之前那几次吐血,没什么大碍的。”
谢长安不说话,沈客只盯着面。两道视线直白的刺在脑侧,手里的汤又暖又香,浇头和面一并浸在汤里,他盯着筷头,下定决心,继续吃起面。
屋内一时没了话声。窸窸窣窣响着很久,碗见了底,香散了热,一口茶闷下,再来一口,沈客好好的吃了干净,起身离了位。
“去哪儿。”身后谢长安开口。
沈客背朝着他,“找水洗脸。”
“我去找,你在里面休息。”他说着起身,拿好碗筷朝着门去。经过沈客身侧,又瞥他眼,“敢跑,抓到就打断你的腿。”
门关上,就走了。
沈客不跑,他没力气跑。要不是听到有人进来赶紧吃了药,扛着都没用,下不了床的。备药本就为了不时之需,世上哪有无毒的药。极短时间内遏制阎罗蛊的反噬,必然要用同样强性的毒,剜肉医疮,饮鸩止渴……
可百毒之毒,又岂是随意能解。蚍蜉撼树,只是把身体弄得更糟罢了,况且这次,又不一样些。
怎么能给谢长安吃呢。这要吃了,岂不还得强撑着给他收尸。骗就骗吧,又不是第一次,呼——
偏偏就是谢长安进来……
沈客坐回位子,挪开茶盏趴下了。头很沉,眼皮也重,可他不能睡,睡了谢长安就会刨根问底,他编不出来了。
好累……可在这里走几步都不方便,还得靠谢长安和连珏。倒是离红华帐不远,天亮了可以直接过去。浮天,浮天……怎么凉凉的……
谢长安去的不久,一个人动作慢,可以叫人,他怕沈客嫌衣服浸了汗,还让他们赶紧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可打开门时,那人安静的趴在桌边,头埋在手肘里,浸在血里。
冲鼻的腥味夺门而去,谢长安愣在原地,瞳孔被艳红刺的战栗。
指尖,桌沿,衣裙,凳脚——好红,红在滴落,滴在狭长的墙里,在灰砖上成洼,妄图蔓延进瞳孔深处。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身后光芒刹那被截断,他的嘴好像在动,自己好像如常般放下手头的东西,绕着血走到那摊死物边。
谢长安不喜欢脏东西,尤其是别人的血。染了别人血的东西,又臭又潮,沾着味都晦气。
他大概是把那摊温吞的衣服抱着了吧。湿的他很难受,味道又冲,包着的又那么冷。
冷……
为什么会冷呢,明明他的体温那么热,衣服都能捂干,人为什么就不行?不是只出去了一会儿,怎么能流这么多血?不是说没事了么……不是说,还有很多事要做么?
怎么,连呼吸都没了。
“沈客……”
无声。
“沈客……沈岚曦……”
无声。
“沈归雪……你是不是又和上次一样,要晕一会儿?”
无声。
“可你上次没那么凉的啊……你是不是冷了?穿太少了么?还是水土不服,不舒服啊?”
无声。
“你放心,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见,我马上就把门关上了,水也给你带来了,还带了干净的衣服。和每一次一样,我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所以没事的,你想干什么都行,只有我知道。可你别一睡不醒啊,这个不行。”
……
“阿雪。”
……
“阿雪,太突然了,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给我点反应的时间好不好?”
……
“是不是因为我说要打断你的腿你生气了?我那是气话,怎么可能嘛,怎么可能舍得……”
……
“沈岚曦,我只抱你一会会儿。”
……
“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么?人都还没杀呢。你不会真要让你的人见到你这副样子,那你的面子该往哪搁。你这算什么?对谁都说一大通然后呢?你不能不负责任的,我知道,我知道州宁最近发生了什么,你就算不要我,也肯定要管他们的对吧?万一我找人寻他们不愉快,你要跟我对着干的。沈岚曦,沈岚曦。”
……
“不是说陈年旧病,死不了人。你讲的那么真,我信了的。你不可以骗我的……”
……
“已经很久了吧,醒过来好不好。”
……
“我求求你了,真的求求你了……你这样,我会哭的。”
……
“你真的……这么狠心。”
贵客来访,连珏今夜不休息。厨子已早早睡下,今日守夜的人比往常多些,院中依旧静谧,偶尔验查一次,连珏很满意。
只是总有人多事。
走过浴房时,灯竟然亮了。门开着,有人在打扫,见到连珏过来,只低低叫一声,听着睡意朦胧。
“怎么回事儿?大半夜的谁洗澡?有没有规矩。”
“上校,是那谢公子……把我从房间拉来烧水,还拿您威胁我……”
“我什么时候能让他拿来威胁?”
“哎呦,太吓人了那脸!我觉都给吓醒了,要吃人了都!”
“……他洗?”
“不知道啊!我迷迷糊糊的,烧水的时候也在屋里,他洗完了才来叫我收拾,困死我了……”
连珏望眼谢长安屋子的方向,回过头来,“行了行了先去睡吧,明早再来弄。我看你要栽在这里,着凉了不好。快回去。”
“哦……那上校晚安……”
人布一扔,飘走了。
打开门时,一股子奇怪的香味,怎么闻都奇怪,可也说不上哪奇怪。连珏扫着屋内,似乎刚刚打扫过,桌子和地都还是湿的。他是敲了门的,只是没人应,便开门看看。
“谢公子,守夜的人说,看你来来回回好几趟,说是沈……公子伤口崩裂,脏了地是么?他还好吗?”
没有人应。
这屋就一个方向,穿过屏风就是床。连珏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走去看看。
“谢公子,睡了么?”
“你停下。”
屏风后传来谢长安的声音,听着语气和常。连珏停下步子。
“是出了些血,我刚刚处理好,出了身汗,就让人烧水洗了洗。”
“哦……那——”
“有什么事就这么说吧,我也给他换了身透气的衣服,你还是别看了。”
“哦……没事就好。”
“嗯。”
静。
“……”连珏眼皮弹动几下,“嗯……你是不是在屋里布了什么香?听闻你常日有制香的小爱好,又与焚夜阁交情甚好……这味道闻着有些心慌,不适合休息吧?”
“是不适合。赤豆蔻本就用来去味,你不适应是闻的少。我制过很多,习惯了无所谓。”
“你随身还带这种香?”
“嗯。”
“……”连珏搓搓鼻尖,“那他——”
“他也习香,这一点扰不了心性。”
“哦……”
“连珏,游街结束之后,直接退兵。”
“啊?”
“你知道我奉太后之命前来,落漆叛贼我自会处置。你只需顾好百姓安危,途中发生任何事都不许插手。游街结束后,即刻北上去伍中。”
“这事我自有定夺。”
“这事由不得你。”
屏风后声音忽厉。连珏不禁皱眉,心中又多一分压迫。
“我既可随意出入朝堂,胆敢忤逆我,他日青阳军便再无翻身之地。你不过一小小上校,没有资格拿青阳氏的未来作玩笑。别忘了,青阳显还在宫里,老将军一生忠恳,长住宫中可是常人求不得的嘉奖。”
“我知谢公子不可得罪,可此事关乎安乐荣辱,恕连珏不能退让。”连珏跨出一步,心中不解弥甚,僵持片刻,又退回,眸光涟涟逼视着望不穿的花容屏风,等候一个解释。
“谢公子,能否告诉连珏理由。”
“没有理由。”
那处却应的极快,冷淡中或许还有些微不可查的厌烦。
“无非是嫌我无名无分。今日你便知道,谢氏一日做主,我一日凌于世人之上。安乐自始至终只有一位太子,我的命令,只容听,不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