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把地上的碎瓷片和血迹清理干净,夜已很晚,众人终可散去,厨子却还要赶工。
按映夜的话讲,是沈岚曦伤害自己才换他一身完好,虽说他们原本挑他是为了省力,但事情变成这样,谁也没想到。暂不论立场,既然沈岚曦还在屋里,这顿饭得吃。
那人一路赶来,嘴唇的干涩总不至说谎。水都是方才在这才喝上,一闹又是半夜,又是失血,免不了饿肚子。
连珏巡视一圈,宅子已如常静下,他寻着映夜来,见厨灶飘香,映夜正倚在门边看着里面,督工一样。
连珏上前,问:“他在屋里?”
映夜偏过脸,连珏在门口停下。
“嗯,借你厨子一用,当借花献佛了。”
“我还是好奇,你跟他到底怎么扯上的?看着认识很久了……”
连珏舔舔嘴唇,张口又闭上,纠结几下,映夜的脸都隐约开始臭。他又张嘴,呼之欲出的字音噎在齿间,硬是蹦不出一字。
“……算了算了。”连珏泄气般撇撇嘴,又道,“明天你什么打算?真打算跟他去杀人?这可是打明了跟人作对。”
映夜瞥眼厨房里头,淡着声说:“再说吧。他这人说一套做一套,没几句话可以信。说不定连兵马都是唬你。落漆地不小,你在这这么久,什么人进出比我清楚,往外就是端呈,水上伏兵,听着不太可行。”
“可如果吓唬人,话也说太满了。根本经不起推敲,而且何必见血?”连珏蹙起眉,“我在州宁巡察的时候听说过一些,梦游仙奇诡之事多,沈岚曦身上就带着不少传闻。听说……他偶尔疯疯癫癫的,有时见人就杀,或者用各种狠毒的法子折磨人,甚至自残——”
目中,映夜只斜瞥着他,除了身长带来的压迫,倒不见得厌烦。
连珏轻叹口气,“——谢公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这样总说不出理。分明是威胁人,伤也不致命,其实啥也没干就说了通话,把我们听的一愣一愣又莫名其妙的,最后还显得我们过意不去。他是不是经常这样?”
映夜微微侧身在胸前插起手,“你总结的还挺到位。他确实经常这样,防不胜防的。觉得他奇怪?”
“……有些。”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他或许只是不想还。”他浅声呵笑,“你仔细想,无非是来让你退兵,日后万一又见,他要是真动了厨子,别说合作,眼下这顿饭都没了。我虽然也气他乱来,但事已发生,也只能绞尽脑汁想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不奇怪的,只是心思缜密,总能比别人多想一步。”
“这样啊……”
“还有那些传言,听听就够了。我也未曾参与他的过去,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样。沈岚曦幼时便成君,见过的东西远非我们能想,他变成如今怎般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可以接受,他也对我有很多吸引力,所以我愿意接近他。在他做出什么违背我利益的事之前,我会始终站在他那边。”
连珏也当见了鬼,在这种时候瞧出映夜眼里死打死的温柔。他当然知道谢长安是什么货色,这种神情有多显露,装也装的费力。
怕是真的。
真是苍了天了。
“谢公子,面好了。”
厨子在里头唤,映夜放下手,问:“你还有什么事么?”
连珏收回遐想。映夜已回了如常淡然,可大概是遐想过头,再打量他时,沐着廊檐灯光的肩都比方才柔和。他轻抿一下唇,摇了摇头。
“你先去吧,凉了不好。”
映夜轻声合上门,屋里灯暗,他走几步到桌边,视野内并无人影,他放下吃食,往里处走去。
印象中,除了在衡泽,只要有人进来沈客都会抬头。这儿更是青阳军的驻地,也不该这么大方……
“泷萤?”
映夜柔声唤着,却无人回应。他不禁蹙起眉。
“……岚曦?”
中心的宅子也符合其他建筑的风格,当初青阳军来这里时,是最不想住这间屋的。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大男人,这屋子算得上深闺,床饰像烟笼寒沙,甚至几步外单独一小间就立一屏风,再外一间才是桌椅,他们才受不了。
正好也没别的屋,便给映夜了。
绕过屏风,烛光更暖。层层纱幔下,泷萤面向外面蜷着,看不清脸。
“阿雪?”映夜小步上前掀开纱幔,“我带了吃的,知道你没睡的,去吃点吧……”
他的伤口侧在外面洇着红,面具都不摘,嘴唇苍白,整个人捧着被子发抖。
“!阿雪,怎么了?”
映夜连忙伏到泷萤脸边探出手,额头有些热,潮潮的,像是在内里发汗发不出。人又双目紧闭,难受的连看都不看他。
“疼么?是伤口疼么?”
“谢长安……”
“是我,是我阿雪,怎么了,怎么抖成这样?”
“我没事……”
“都这样了跟我说没事?阿雪,你的脸很潮,我帮你把皮撕下来好不好?不会让别人看见你的,连珏也没问你别的身份,先撕下来,这样会闷坏的。”
“……耳朵后面……”
“好。”
映夜仔细摸去,他的耳后也湿漉漉的,贴肉的一层头发都耷在一起。触着又滚烫,烧的映夜手都有些不稳。
一侧,这一侧……摸到了。
——
面具顺势滑落,映夜不去管。熟悉的面庞全然潮红,一下透了气,烫的更连耳朵都烧,都不用想了。
“你发烧了?”
“没事……”
沈客终于睁开眼,眼睑龛动,又像承着湿重的睫,他努力撑着,看清面前的人。这人拧着眉呢,担心我……
“你抱抱我……好不好……”
映夜不再多说,他坐下小心绕过沈客的肩膀,将他拉起搂进自己怀间。那双手还死揪着被子,人到了他怀里,烫的像火,但抖的稍微轻了些。
这人整个人都被汗打湿,伤口都颤的洇血。可发烧不该是这样。
映夜将沈客的头发捋到一边,沈客也不说话了,一点点抖着,一点点呼吸。
他渐渐放了被子,改抓他的衣襟,又跟讨厌被子似的,一点点融进他怀里,除了那截肩膀,整个都裹进胸膛。
这身衣服不是谢长安的,是映夜沐浴完后随意套上的。一夜风暖,吹进了落漆夜里莺歌燕舞的欢腻,又带着内里静敛散发的清香。是他也说不出的,独属于这个人的味道,很好闻,闻着很安心。
床畔烛火静燃,屋里飘着食物的热香,透过层层纱幔传来一丝,搅扰溢热的缠绵。
沈客被紧紧抱着好久,终于不再颤抖。他的眼睛藏在谢长安衣间,眼里一半白软,一半错杂。
“谢长安……”
“嗯。”
“你不该这时候进来的……”
“我好心给你送吃的,这下好心都凉了。”
“我闻到了……还不算凉……”
“到底怎么了?”
“没事……经常这样的,一下子就好了,也不是发烧……你现在摸摸我,不是已经凉下来了?”
“都抱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凉。”谢长安呵口气,“我又不是死的。”
“真好闻。”
“什么好闻。”
“你。”沈客动动身子,把自己靠起来一点,“谢长安真好闻。”
“……我不是小鱼干。”
“可我就是喜欢,喜欢死了。”
他扯扯他的衣襟,过一会儿,谢长安伸来一只手。沈客笑了笑,握住他的大拇指自然垂到衣上,揉着玩儿。
“真是不好意思,那么久没好好见个面,结果一来就被你看到这副样子,我真是失职。”
“还疼么?我看你险些要把被子都攥破。”
“呵……不疼了,不疼了。谢谢你。”
“我没干什么。”
“谢谢你给我带吃的。”
“……厨子做的。”
“我饿了。”
“起得来么?”
“嗯。”
谢长安将他摆正,持着他的肩慢慢离开。热意好快转了凉,沈客拉着他的手,缓缓抬起头。
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都像进过水。他的模样可算狼狈,又被几近晶莹的白染的孱弱。虚飘飘的,肩上那道红还刺眼。
谢长安舍不得移开眼,生怕一移开这人就像个刚糊好的瓷器一样,碎了。也不敢用力,小心的全身肌肉都紧绷。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沈客还是鼓起嘴,只是没以前那么夸张了。
“心疼。”
“……你真的是谢长安吗?”
“如假包换。”谢长安抿抿唇,“假一赔十。”
“十个我可吃不消……”沈客马上摇头,又扯扯他的手。
谢长安迟疑会儿,又坐近几分。
沈客又一拉,仰脸亲上他的唇。他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本能的后躲,沈客更凑上前,挑着他的唇瓣就将舌尖探进,再不给他丝毫溜走的机会。
轻柔的,缠绵的,从未有过的感觉。谢长安实在小心了,只敢顺着沈客的力道一点点回应,手也持着他的腰,绝不让他的伤口触及一点疼痛。
夜里暖风中的溪河,水也不冷,嘴间尝着是药味的清苦,大概在之前,沈客一个人吃过什么药。很柔暖,和煦,像春风,淌进心里,拂下绵软。
苦尽甘来……就是这种味道么?不想停下……可好怕他又气短。
“……好了,可以了,已经很久了。”
晶莹的丝在舌尖融断,谢长安先退开,揉揉沈客的头,手到脸边,轻轻又抚起。
“乖,去吃一点儿,等会儿更难吃了。”
“嗯……”
短暂的烧带不走红晕,一番清荡更直成了片。连眼里的苦都少了,含着情,还有些不餍足的倔强。
但肚子确实空空,刚又难受过,也不能浪费。
谢长安扶着沈客走到桌边,面还热,也没坨到看不下去的地步,上头料还很多,看着很好吃。他扶他坐下,给他倒水。
“慢点儿吃,先喝水。”
“嗯。”
沈客接过水喝下,拿起筷子吃起来。
“你要吃吗?还挺好吃的,可以吃。”
“不用,给你的。”
“哦。”他鼓着腮小幅点点头,又道,“怎么感觉你真变了个人?几日不见,变——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