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临时驻地在落漆中间位置，批了座宅，左右连街热闹的很。连珏赶着今夜第三波人进来，刀才卸下喘了口气，里边儿就传来好大碎瓷器的动静。
“怎么了？”
“不知道啊……厨房方向？”
赶到时，就见泷萤掐着一个青阳军的脖子被一群青阳军拿剑抵着。众人见到连珏来，总呼一声，连珏扫眼情况，碎落一地的是厨房的碗碟，其他无人出事，映夜站在泷萤身旁，面无表情的朝他这儿看。
“怎么回事儿？”连珏喊着声，众人自动为他退开路。
见他过来，泷萤掐着那人也转向他，手里那人比他高，这么被他掐着站着都费劲，脸上严肃都带着丝许无奈。
“连珏，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在他们之间差印象。”泷萤一紧手，那人一凛，“我有事想跟你商量，用这条命换。”
连珏微沉下脸，“阁下是要动青阳军？”
“什么动不动？不是你当我是叛贼，那我做我该做的事，很正常。这里是你的驻地，我就不兜圈子，很快落漆将不再归属安乐，我不想看到无意义的伤亡，连珏，带兵回去吧，不要阻碍我。”
“阁下好大的口气。”
“并非妄言。端呈河外是合塘，那里的君主在安乐蒙羞，动了气，要讨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青阳家如今什么境地，你远在落漆，或许不知。踏沙将军奔赴伍中，长鹰将军软禁在宫内，如今安乐的防线，便只有见痕将军一人，这既是他的机会，也是挑战。”
连连珏在内，众人皆凝起神来。泷萤瞥眼映夜，他正也看来，短暂相视后，泷萤继续说。
“看你们反应，是不知道那么多了。我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你，你说映夜是谢长安假扮，他前段日子正在辞归浦，那里发生过什么他最清楚。落阳山之事早交由祁长余处理，如今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你该知道如今你们有多被动。连珏，做一场交易吧，你退兵，把落漆以最快的速度安然无恙交到我手里，然后北上，去伍中。”
这下连映夜也投来目光，众人微愣着注视他，手里的青阳军都使劲斜着眼。
“安乐王下令，全力征讨漠西，只许胜，不许败。伍中的变故虽有痕迹，可事出时还是无法预料，说明漠西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也有意对安乐下手。正面迎击，如今是他们在暗，你们在明，甚至不知道他们兵力几何。踏沙将军骁勇，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增加她的胜算。听话，这儿交给我，你们尽力帮她。”
“……阁下，欲意为何？”
“我也想要漠西。”泷萤浅浅一笑，声音跟着柔下，“但我不保证打得过，所以与你们合作。很简单的道理，广阔疆域，谁不想要？我野心很大，既是共同的敌人，我们便是朋友，至于之后的，拿下漠西再说。”
“我不是说这个。”连珏上前一步，“你说的承诺，到底是什么？梦游仙君主不就是那沈岚曦，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给你们什么？”
“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了？安乐王谢寸昭，不就是十几岁就想着谋反？”
“你岂敢直呼——”
“我为何不敢？”
他忽厉声，众人竟被喝的一吓。连珏起刀的手顿在刀柄上，他盯着泷萤，那人站在众人间，分明瘦小，脸沉的凌厉，目中满是不容辩驳的傲。
“连珏，你很聪明，但就是胆小。你来这里也不过比我晚一月，怎的到如今还没进展？大胆办事，大胆猜，就像现在这样，你未必会猜错的。”
泷萤松手把青阳军推向连珏，袖腕翻转，一瞬手中已握短刃，却抵在自己脖子上，顷刻就见红。
好一会儿众人才被映夜的唤声吵回神，下意识上前时，血已如注。
“你疯了！”
映夜把短刃夺下丢开，泷萤呵着气，踉跄着稳住身形，马上被映夜接进怀里。他依旧看着连珏，嘴角扬着笑。
“连珏，我什么都给得起，也什么都做的出。你最好现在把我杀了，反正只要我有任何损伤，我的兵马都会踏平这里。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也是我给你最后的仁慈。”
“瞎说个屁！人家用你这样？”
耳边大吼，把泷萤叫的一僵，他忽然有些心虚的转过头，迎上的就是愠怒。
映夜眼里冒火，瞪着他叫人：“连珏，拿药来。”
“你们快去拿药。”
“是。”
“药来了！”
“给我！”
映夜接过药便动手，也不顾人，泷萤被他拉在屋子廊边坐下，他扯开泷萤上衣就开始上药。
“你别——”
“闭嘴。”
“呜……”
“疯了是吧？倒是杀他们啊，不是掐人掐的很果断，啊？胆小怕事，我看你才是，动自己就这么爽快，我在你旁边都没用是吧？根本不把我放眼里？沈——”他欲言又止，瞪泷萤一眼，又道，“沈岚曦，你好狠的心呐。”
“让你们搜身不搜我！拿走我不就没工具了嘛！”泷萤委屈的回嘴，说完又把嘴巴闭紧了。
“我、我打死你个小混蛋！”
“哎呦——疼——”
泷萤伸手抱头，牵到伤口牙都咬紧，连忙又放下。映夜没真打他，只装装样子，谁想泷萤真开始躲，把他刚缠好的绷带都带歪了，让他气不打一处来，扬手真要打人。
于是骂骂咧咧好久，把边上旁观的人都听傻了。
不过傻了，但不聋。离得近的都听清楚了，谢长安叫的，是沈岚曦。
连珏还在怀疑一切的真实性，其他人也不敢乱动，挨在一起围着两人，倒是看了出不好形容的戏。
直到训斥声结束，众人才意犹未尽的看着泷萤，那边应着一抬红殷殷的眼，旋即跟上一边的寒刀子，众人纷纷一缩，赶紧把头低下，只剩连珏迎面而上。
“沈……”
泷萤往映夜那儿缩一缩，映夜揽过他，让他不受伤那侧靠上自己肩膀。
“还是叫阁下吧。”他继续往映夜颈窝蹭蹭，面具又缠上头发，映夜细心为他梳解。
“……”连珏抿抿唇，犹豫片刻，说，“阁下表明身份，那谢公子怎么还跟着阁下？”
“看不出来吗？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二位究竟何时相识？”
“要你管。”
“……阁下，这关系到两国友好。”
“我说了，我是来接管落漆的。”泷萤红着眼还未消，只当历声衬着眼眸清透，比方才看起来温柔几许，“不是来交朋友的。他谢长安是安乐人，又如何？难不成喜欢个外族人就成了叛国，要一把火烧了不成？”
“当然不是。”
“连珏，”映夜开口，“天鬼司里也有外族人，你在安乐那么多年，总不至于不知道我的身份。我隶属于天鬼司，便不由你们来管。他也是，早些日子就成了我的部下，天鬼司都是有记载的。”
“你们这……”
“我们互为其主，各自便利罢了。”映夜微笑，“不是正好么？在外我有他傍着，非要扯上什么叛国，我傍着他。你们要是想说开去，随便说，天鬼司首席早就知道，他无所谓，反而是给我俩方便罢了。”
“……”
泷萤道：“连珏，你不是要问承诺？你在这儿这么久，可有看出这里的人，和别处有什么不一样？”
连珏无话可说，只能顺着他的话微顿，不久应道：“风俗开放些，人顽劣些，缺乏管教罢了，并未什么不同。”
“所以啊，他们乐在其中，需要的只是一个管束。你做到了吗？捉拿叛贼，他们为什么会成为叛贼——不正是因为，接受了我的管束？”
“！——”
他又往映夜颈窝蹭去，脸歪过倾过，唇角勾起轻笑。
“你或许有些小迟钝，知道为什么他们愿意听话吗？因为八年前，本就是我和罂粟夫人一起与他们立下的约定。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无家可归，每一位被放逐到此的罪人剥去罪籍，成为与别处一样的普通人，但代价，就是将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家。亲手创造，是我和夫人为他们规定的赎罪，而我们会施以援手，夫人愿意出力更多，便让落漆归属安乐。”
泷萤轻顿，抬眼看向映夜。那人早去了笑，静着脸，只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哄小孩一样。
“传闻，罂粟夫人死于叛国之罪，又传闻，她曾与我共谋。”
他捧过映夜另一只手，捧到腹部，小心捂着，指尖轻敲着。
“确有此事，我们共谋，为了我和她都不可放弃的珍宝，但那些无关紧要，对于落漆而言，她无愧，我也无愧。可安乐并不善待这片土地，多年之后，我很欣慰，他们还记得我，也愿意追随我。连珏，不是我要他们反，是他们自己不愿意了，你明白么？我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我经历过，我知道什么人想要什么。
有些时候，我觉得我是仁慈的，看着他们，总是愚蠢又可悲，可一旦尝到甜处，又总会变得可爱，又有机可乘。我还是挺喜欢这些人的，并非所有人都是恶，而在他们眼中，骗取他们信任最后置之不理的你们，才是那个讨厌鬼。
呵……给你的时间不多，明日姐姐游街，我同样不许差错，我的人我会管，也请你管好那些世家。苏以柘……你应该知道沈岚曦有多恨苏家，杀他，我也不需要手软。连珏上校，如若你不接受我的提议，那明日就接受我的挑战吧。他的命，还有落漆，我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