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阳之时，州宁还是漠西的领地，百姓生活并不容易，头会箕敛，官兵相护，差一点就民不聊生。崇山之后的雍阳大地，是他们日夜向往的乐土，太傅庄衾竹派兵攻占州宁时，满城百姓甚至夹道欢迎。
大将军曲剑伊巡视州宁见百姓现状，心生怜悯，决意驻守此地，不让漠西卷土重来。奈何上有伍中强击，下有落漆恶人侵犯，安乐又内乱不止，征途困囿，中道奔殂。后谢氏覆雍阳，立新历，安乐王乘胜追击，一力将漠西打退至伍中城外，直至今日不曾失守。
落漆本是婴淮外的罪人流放之地，罪人筑城，本为极恶，城土贫瘠，又三面围水，便经常寻州宁之苦。漠西将士凶狠，确实守住了州宁，安乐占领州宁后自然要承担起责任。八年前，罂粟皇后亲自带兵镇压暴/乱，将落漆正式收入囊中。
可落漆少有世家愿往，积恶成疾，风一吹便又势起，但收敛极多，相应的文化倒发展迅速，多年来已成安乐独具一格的烟柳之景。
今年年初，红华帐照例选举新的花魁，浮天虽也没来几年，但资质颇佳，又得官客喜爱，当选花魁是意料之内。巡花游街是她第一次在街巷露面，算是仪式，也是红华帐这段时间最重视的活动。
“落漆恶人难驯，这几年碍于我的名头，也没到需要别人来治理的地步。当地的管事不行，谁都知道只是摆设，建个房子安在这儿，比起大门不出，根本人都没有。可年初开始，这里的人愈发没有规矩了。”
映夜倒好茶推到泷萤面前，他们已到青阳军临近的驻地，连珏按映夜的要求给了他们单独一间房，自行先忙别的去了。
泷萤接过茶，映夜继续道：“先是街巷恶性/事件并起，又有言论说当地不满朝政，赋税逐年沉重，官员却无表示，近几年天又多旱，土地本就贫瘠，作物都无多收。”
“官都没有，哪来的表示？”泷萤冷哼着插话，“如果这则言论就是叛乱的原因，也不见得有问题。”
“是，是没有问题，但天旱少产之事，朝廷都是知道的。这几年州宁和婴淮上都有物资相济，苏以柘甚至亲自来这里布施好几次。苏家以慈善相闻，早年打仗时都靠苏凌两家顾的百姓，他们不会在这一点上吝啬，祁年烁也不是什么苛刻之人。至于赋税，落漆的征税本就比其他地方低，近几年这里发展不差，只是提到正常水平罢了。”
映夜喝口茶，见泷萤还是一副不屑一顾样儿，“你什么表情？搞得跟你是传流言的人一样。老实说，干什么要捏脸来，什么姐姐？跟浮天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们又为什么怀疑她与叛乱有关？赋税苛收，跟她有什么关系。”
“年初县官来过，惨死街头。”
映夜停顿，泷萤只看他，并不多说。
“我走的是极恶道，那些正儿八经的理由，查证过就够了。”映夜继续说，“这里本就是流放之所，我可以相信有人是被逼无奈，但更愿意相信他们是冥顽不灵。不满朝政就杀人，就能有用？”
“呵，谢公子是在讲笑话？天下更迭，不都是不满朝政就杀人？破而后立，要是真有人愿意坐下来喝茶交谈，哪用得着这般？你在落漆立下威信，难道靠的是舌灿莲花？怕是杀的最不留情，还在我面前装仁慈。”
映夜皱起眉，“不仅杀县官，还到处滋事见人就杀，团伙间互相残害争夺地盘也就算了，连出入此间的世家都不放过，连珏收到消息前来治理，他们却连青阳军都杀。”
“那又跟浮天有什么关系？”
“那些帮派虽然零散，但总时不时会往一处去。”映夜盯着他，“红华帐。对应时间，刚好是浮天刚成为花魁的这段日子。这次游街对浮天来说极为重要，若这些人平日受她恩惠，为了保护她除些异己可以理解，哪怕是不讲规矩的世家客。可他们动青阳军，就是摆明了意图。”
泷萤却只管自己喝茶，又做出闲散样子，看他两眼，还侧脸支起下巴。
“你为什么要扮做泷萤？”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怎么现在这么顽固？”
“当然，因为我们道不同。”泷萤慵懒的垂下眼，“如今你既已表明立场，就该明白我们之间，不会到知无不言的地步。谈情说爱我无所谓，但论起正事，我当然有不告诉你的权利。我早说过，安乐欠我们一个承诺，如今契约已毁，这方无主之地只是在做自己的选择。而就像你说的，他们已经动了青阳军，这就是他们的答案。”
映夜顿了顿，沉下声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日过后，你就知道了。”泷萤抬眼看他，“这一次，是我占了先机。还是说说你这几天调查的结果吧，不是还要去风野轩问事？还说什么要带商队混到合塘，怎么被困在这里帮人做事？朝廷之命，该改口叫谢大人了。”
“该问的都问了，其他的……一场交易罢了，你要是想我去，我去就是。”
“倒是不必，这几天合塘人多，你讨不到好处的。”
“嗯？”
“你分明知道流火在这儿，我只是奔波，也没忙到去不了哪儿。”
他余光瞥眼外头，嘴角忽然微弧着一扬，顷刻又收平。
“映夜，到现在我还是你头子，连珏抓的这批人我其实不熟，只是这宅子上一批的霸占者，我唤来折磨别人的。你也看到了，那群一打就死的废物，他们都是原本替这宅子主人卖命的。我只是在报私仇，你们抓了他们，对我和姐姐并没有任何限制。”
泷萤饮口茶，放下茶杯时也放平手，端直脸时，眼里浮起掺媚的笑意。
“所以除了抓我这件事，你并没有背叛。也说是在意料之外，是我贪恋，我认，是我自己的错。小郎君，回来吧，这军营我也待了，没什么好的，要不是有我，你也不情愿来。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走，我护着你。”
“你护不住我。”
“怎么会？这里的喽啰都不行，我可以完全支配他们，你跟着我到姐姐那，姐姐也会罩着你。”
说着他起身，两步扑到映夜跟前握住他的手，单膝跪下了。
“——干什么……”
“我不穷的，你说你养我，我也可以养你，养得起的！我可以哄你开心，陪你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想要这天下，我一样可以拿来供你玩乐。只要你不背叛我。”
泷萤说着，眼里竟真闪起灼光。映夜愣在位上，被他扑来的样子吓着的身子还往后仰着。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人在戏里还是戏外，话里野心是大，说的却不像本人。
“……我又没同意，哪来的背叛。”
“那我们拉勾。”
他很快伸出小指到他跟前，热切的像个逼人就范的歹徒。
映夜稍稍摆直身子，泷萤又把手往前递了递，他轻咽一口，鬼使神差的也伸来小指。
“……你说过这次是对立面，我有我的打算，注定不能跟你走的。”
伸到半空，映夜停住了。回收的一瞬就被那人勾上，他看着半空朝他斜倚的手，眼睛都大一圈。
“你……”
“契约已成。”
泷萤将手贴上探出拇指，映夜顿了会儿，与他拇指相盖。
重重的一摁。泷萤看着，露出满意的笑容。
“连珏说你是安乐人，说你奉朝廷之命来助他。可朝廷没跟你签字画押吧？”
就像他唐突的扑过来，问的话也是那么独辟蹊径。映夜看着眼前被憋出真挚的荒唐，认真思索着，应：“……嗯，没有。”
“那我这就是作数的。从今以后，你不必为了谁再去给朝廷卖命，找我，我帮你打他们，一定打得过的。”
“……”
“不用你尽忠，只要你不卖我就好。”泷萤拖着膝盖往前一步，“映夜，谢长安，谢渊宸，不管你是谁，我今日便以沈岚曦的身份，与你立下契约，这个沈岚曦，既是佛乐，也是玉雨，我要你用信仰作为交换，从我手中攥取一份因果。你无权反抗，也无权拒绝，拉勾为誓，永不作废。”
相连的手映起遥远的灯火，君主跪在他的**面前，虔诚仰望着，为他的**捆上信徒的枷锁。缚约裹挟双方，他俯视着，扯着锁链让君主靠近，与他平视，将他缠紧。
“你，好霸道啊。”
“答应我。”
“我答应你。”映夜无奈轻笑，揉进泷萤的头发，“你没有给我不答应的选项。”
“现在，你才是叛贼，还查么，还抓么？”
“不查了，不抓了。跟头子走，头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保着我的命就好。”
“识时务者，有糖吃。”
“那我现在，可以知道这件事中小小的因果么？”
泷萤抚着映夜耳畔，唇角滑起笑意，“当然，小郎君总是那么合我心意，不过现在知道了，可得向着我。不然就把你手指剁了，心挖出来喂狗吃。”
“好凶。”
“就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