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闹声有些,沈客朝门直去,陆不才在门边等候,见他抱着猫来,笑着撑开伞。
“小公子,你这又是去哪抱了只猫?”
沈客踏入伞下,两人走进雨中往世林院去。
“朋友的。”他温笑着应,“他去别处久住,走的匆忙,可是小家伙自己寻的我,念着主子气呢。”
“是顺路的朋友?”
“何止顺路,你去了,还得和他打交道。”沈客看向他,“手上拎着什么?”
“这个啊,金花斋的干糖粉。”陆不才微微抬手示意,“早听说这里金花斋做的糖糕特别好吃,这不刚好顺路回来,就想买些回去试试。谢公子既然把我从衡泽捞来,那你的伙食我当然得包。”
他倒是手不得空,不然肯定要拍胸,“放心,木薯粉我带了很多,这几天也采购了很多好东西,方才可是装了一车!小公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不碍事,谢公子也特意嘱咐,要给你养胖些,胖些好看。”
“他是嫌我丑呢?”沈客瞥开眼,哼着道,“还偷偷跟你讲,我倒是一句都听不见。”
“哎呀,人家担心你嘛,你看你,瘦的跟张纸一样,给我我也舍不得你风吹雨淋,这要一生病,简直像在作孽。”
陆不才安慰着喜,满眼的笑。这两位大人是衡泽的福星,明里暗里的甜,羡煞旁人不止。又靠得住,人也各自温柔,见久了旁人都觉天生一对,怎么看怎么和谐。要是那群人也来,该是要吵好久,就这一句都可笑上几天。
“小公子,按你的吩咐,行李都装的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他面色有犹豫,陆不才见着,说,“出了辞归浦指不定没雨呢。公子不是赶时间?嗯……我倒无所谓,就是怕公子劳顿,这才刚出现又要走。”
“倒不用担心我,我不跟你们一路。”
“……啊?”陆不才愣了愣,“你不会是嫌马车挤吧?”
“有些。”
“啊……”
见他马上垮下眉,沈客一本正经盯了会儿,失笑着歪了歪脑袋,头发都跟着晃。
“逗你的。”
“公子!”
“但我确实不跟你们一路。”
陆不才还没来得及抱怨,又被他一句噎回。“……去哪儿啊?”
“要去接个人,所以你们先走,和金尚之汇合后就在那等我。”沈客看向前方,“之前拜托那人一些事,最近太忙了一直没去,得先去把交情续上,省的他背后咒我。”
“接?”
“嗯。听说陆大人要在小琼里举办祭典,请的人我刚好认识,他也有朋友在里面,我去接他,就当补偿吧。说来,”他忽然又转头,眼睛眯得贼兮兮的,“你要是想我和你一起走,那我可能到州宁第一步就是带你去陆府拜访。”
“……别啊~”
“撒娇没用。”
“哎呀~给你做好吃的嘛~”
“而且现在还有果干。”沈客继续说,“总不能我们在车里坐它在外面干跑,白牵的马,我总得顺。”
“行吧……那你要多久?”
“没几天,你们驾车我骑马,总是我快一步,说不定他翘首盼着,我们见到就走了,还是我先到州宁。”
“嗯……我还有一个问题。”陆不才面露苦恼,“你走了,那边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多尴尬啊……”
“拿出陆小公子的气势来,大不了回家待着。”
“那我还是努力去认识吧。”
“嗤。”
“哼。”
“到时候把猫给你,这只和包子,我不方便。”
“养猫啊……”
“它主子会养的。”沈客抬抬手里的,“它脖子上还有一圈东西,可别丢了坏了,你赔不起的。”
陆不才探来脑袋,“什么啊?”
“骨片,彩铃。应该不是随便买的到的物品,摸了很多遍,骨片都打滑了,也不像是安乐的。就是不知道是兽骨还是人骨,人家的私物,不好深究。”
“人骨……”陆不才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无声扬了扬唇,“是不是每个公子都胆识过人?要不是我也见多,听着都该难受一阵。”
“倒不是每个公子。”沈客笑笑,“但你碰到的应该都是。可不是我自诩,不过呢,也不代表什么好事。人冷静了,就不可爱,多要独自面对,心里也会有保护可爱的恻隐,还会怕,就说明有人疼。若真有人踏遍尸海还能天真,那他一定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公子……”
“就到这吧,不送了。路上小心。”
谢长安难得朝他露出温笑,陆不才都有些不适应。雨已经停了,天依旧辨不清朝暮,只知准备下来,也该晚了。他手上胸前抱着两只猫,也不好动作,便朝谢长安点了点头。
“那谢公子,先走了。”
“嗯。”
两只猫都轻轻晃着尾巴,“喵喵”的似乎也在道别。车帘笼络,车夫提绳,谢长安退后几步,目送马儿驾车离开。
黑市的入口,沈客总喜欢选在这里,总让他瞧着。明晃晃的……
白问尘的住所……
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已经开了。
“沈——”
“嘘!”
白问尘眨眨眼。沈客已换了身行头,白日红的招摇,现下一身墨色,连身上坠饰也都黯淡。夜里暗,除了这张脸在灯下白的亮,其余都看不真切。
“公主殿下,这个给你。”
沈客递给她一块东西,白问尘接过翻看,是块轻便的牌子,上面刻着什么。
“这是?”
“白日剑舞,我要失信了。”沈客歉声道着,“这是邀请函,如果殿下肯来捧场,是我毕生之幸。殿下回去看了就知道,多的不说,祝殿下在安乐玩得开心。”
屋子收拾的干净,早没了沈客的东西。谢长安坐在榻上吃茶,眼里望去,竟是干净的落寞。
门忽然开了。
他定睛望去,一个身影就这么大方进了来,招呼也不打,门口一站就只看他。
“嗯?东西都没了,怎么人还在?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沈客合上门。“那看来我的哥哥思念成疾,这才几个时辰,就已经想我想的病入膏肓了。”
他朝谢长安走去,谢长安也支起下巴倚成等候的模样。手边茶来不及推开,沈客已经几步融进他怀里。
“好俊俏的公子,叫人魂牵梦萦。”热气呼在胸膛,他在谢长安颈窝微微扬起脸,张口咬上他的衣领,一边虎牙嵌在肉里,一边陷在衣里。
沈客很快又将脸抬起注视起他,谢长安的手搂在他腰处,细小的竹节发出木质闷响,谢长安揉到配坠上,将沈客往上一提。“魂牵梦萦,便不是本人。”
“不是,当然不是……是小偷,见主家不在,来偷人。”
“偷?”谢长安滑起促狭的笑,“谁在谁手里?偷,还是抓?”
“这如何知?万一我自投罗网,公子抓了我,岂不还是我赢?”
他的手指自过来时便抱在谢长安背后,慢慢游移,慢慢摩挲,到胸口,又到脸棱,正要滑到唇角,被谢长安一下抓住。他要反抗,却被掐着腰肢一下软了身,嘴间漏下轻吟,未落地又被拾回。茶香清苦,融进声响里,伴着天外皑冷的月。
这位公子大方,不仅抓了人,还赏一盏茶。便是一盏茶吃完才消,浓韵在喉咙回甘,细抿又能觉出醉意。好奇怪……茶怎么会醉呢。
“公子……饶过我……”
“这就不行?”谢长安抚摸他涨红的脸,手指揉进发里,捂着滚烫,“就这样还想偷人?”
“不偷了……公子抓我便是,不偷了……”
“呵……你这小贼,到底是敢冒充主家的人,连脾气都学的像样。”
“不这样,如何接近公子?”
“不走了?”
“不是……”那双睫毛轻颤,“最后回来看一眼,结果又耽误了。”
“那是公子我的错。”
“不——是我冲动了。”蒙雾的眸子又含起情来,沈客轻下呼吸,望进谢长安的眼睛。“这么晚还穿的那么多,你要去哪儿?”
两人一样,穿着不起眼的正装。
指尖从发间滑下,“我可没问你。”
“回答我。”
“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地方。”滑至下巴,“你呢?不与他们一起,特意换了装束,你要去哪儿?”
“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地方。”
谢长安捏住他下巴,“去见过太子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还想瞒我?”
“太子殿下说,所有都是他做的。”沈客撤去目中情光,“几分真假,你我自有考量。我已经和他们坦明了身份,他说你和他是一起的。告诉我,是么?”
“是。”谢长安应的很快,沈客的眼神渐渐松缓,谢长安挠挠他的下巴,说,“戚戚说,是江离安排的刺客刺杀阮松竭,他不知道药人。事情如今由祁长余处理,这你大概也知道。另外,伍中来报,青阳军出了叛徒,漠西兵临城下,数量远超年岁一役。青阳显被皇帝留在宫中,皇帝降旨让青阳娑月讨伐漠西。如何,袖手旁观么?”
“袖手旁观……”沈客蹙起眉,“这一连串,未免太及时。你我本就有打算,如今这样一来,便是被人赶着上了架。虽说并不冲突,但显然该考量更多了。”
“是啊……”谢长安放开手,倒未见凝重,只是眼里多了分罕见的担忧,“你真要夜里走?”
“嗯,夜里方便些。”沈客看着他,一会儿呵了口气,欲说什么,嘴唇抿动,最后道,“各自去忙吧。也好,白日道别总缺了些意思,夜里珍重,望各自安好。阿宸……以私心讲,我不希望你牵扯进太多,我或许理解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不愿你知道,我也有些想。别太冲动,想不通了,来抓我,我一定给你抓到。”
郑重,带点严肃。谢长安想不到沈客会说出这些,他听的发愣,又着迷于那双眼里罕见的真挚。
“好。你也是,不要太自以为是,气急了,来找我,是你的话,一定找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