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空旷,只有一人等候。谢长安追着人来,那人进了这里,隐入了黑暗。
“谢公子,七日之期已至,如你所愿。只是逾期借时又要另算,公子惯行商事,总不至忘了这事?”
“我这不就来了。”
“到底是那位沈公子厉害,惹得谢公子流连,非要等沈公子走了,才肯记起正事。”
“你什么意思。”
“他走了,便走了,期限已过,谢公子,你管不到了。”
谢长安淡淡看他眼,嘴间漏出哼笑。“随便你。”
“这下倒狠心。”
“狠心?我何时软下心过?你们要杀他,大可不必告诉我,怎么,想看我气急败坏?还是喜欢捉弄我?嗤,是不是从来没见我为人提心吊胆?我——受制于他?受制于你?你怎么这么可爱。”
“……”
“我最厌人自作多情,偏生越厌越多。”谢长安抱臂偏过头,“趁你还占着便宜,不要做这种事。我谢长安纵横安乐数年,与你和声相谈,是给你脸。你前脚捡着太后的脸,后脚就想踩我?狗咬人是护主忠心,你瞎叫什么?期约作废吃亏的可是你,我现在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为太后办事,你不要不知好歹。”
“谢长安你!”
“李员外,我没记错的话,令千金还是托了沈公子的福才续上的命。”谢长安哼笑一声,“如今李家攀着苏家才得以苟活,区区一个邱健曦就把你们弄得抬不起头来,李员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承天司为何只查李家,你心里最清楚。我混迹江湖,见得多了,也不忍心想给你个忠告,若不是祖上有功,李家,和蚂蚁,有什么区别?恒久的只有利益,你想活,就不能没用,所以谨记上头给你的任务,多做一分,都是在拿李家的性命开玩笑。你真当一个苏以柘能保你全家太平?”
他忽然靠近,李子舒一凛,握刀扬起,却被谢长安轻轻摁住,不及抵挡,耳边又呼来热气。
“员外,我非良人,说的话也许不中听。但如今我们合作,我心情好,劝员外一句,令千金好不容易活下来,不要拿沈公子的好心喂狗,让令千金擦亮眼睛,什么人可以处,什么人不能碰。员外,太后和苏家,你选了条好路,至于李子潭,他病急乱投医,被骗也是理所当然。兄弟俩从小就不和吧?你这员外当的懦弱,不如就一直藏下去吧?李家,很快就要易主了。”
耳边一声空咽,紧接一声哂笑。谢长安将他的刀彻底摁进,松开退后又道:“快讲,我耐心有限。”
李子舒看着他,屋里昏暗不着光,谢长安的脸在这儿,傲慢又嚣张。
黄毛小儿,尽逞口舌之快。
他喉咙轻嗤着,垂下手,也不屑端笑。“谢公子耳听八方,总知落漆近来异常。”
“嗯。”
“太后早就派人调查,但不论多少人都没有音信。落漆流氓混混成群,这次要你去,混进去打探消息。谢公子的话,一定比之前所有人都熟悉和他们打交道吧?”
谢长安乜他一眼,“只是打探?”
“落漆最出名的青楼红华帐,其中花魁浮天,貌比天仙,赛月络尘,是当红的新人。太后怀疑她与叛军勾结谋逆,请谢公子,杀了她。”
“花魁?那你不该让我装混混,该让我装一掷千金的公子。”
“公子还要一并杀了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太后要知道来龙去脉。”
“落漆可比长安街和黑市乱多了,青阳正缨已经派人去处理,我要在这么多人之间杀人,还是花魁,太后可真看得起我。”
“谢公子,一月之内,太后要见到结果。”
李子舒看他眼,嘴角都是嘲弄。
“嗤……”
冷风忽吹,刀声携过寒光已至脖颈。李子舒瞪大了眼,谢长安已至他身侧,他清晰感受着脖间刺痛,液体滑上衣领,浸起湿热。
“谢长安!”他大喊,喉结一滚,刀刃又深进几分,李子舒瞬间住口不敢再动。
“杀你,不需要顾虑。”谢长安瞥着他,笑的肆意,“员外,安乐不缺一个李家,你不会以为,混混流氓会安分守己遵守规则吧?”
压力倏忽又散,刀擦着刀鞘消了寒。他怔在原地,谢长安轻轻拍拍他肩膀,李子舒身子连又一抖,血流的更多。
“员外,刀不错,下次再见。”
那人浅笑着朝他颔首一礼,转身走了。简陋的房间只有他自己带的灯,木门开闭,风都是阴的。
“公子?怎么从那边回来?”
青冥眺向谢长安身后,那边是世林院接着后山的门,夜里没什么景,只有几间空房子。若非有事,谢长安可不会去那儿。
“没什么。”谢长安瞥眼青冥手边的马,“你要走了?”
“公子不回去?”
“我暂时还回不去,去哪儿?”
“呃……宫里。”
“去那干嘛?”
青冥挠挠头,有些说不上话。他不是不想撒谎,实在是在谢长安面前,他撒不了谎,怎么都能被看穿,从小就这样。
谢长安看着,上前攥过一边缰绳,“问你呢,不然不许走。”
“呃……去见太后。”
青冥为难的看看谢长安,又看看马,谢长安只是看着他,话都懒得说。
“……官前阵试,太后不是比完就回去了嘛,中途派人找我来了,让我手上处理完就回去。沈客现在走了,陆不才也不用再回衡泽,事情都差不多了,我就……”
“什么事能劳烦暗卫领首?”
“公子,我不是——”
“行了,去吧。”
他松开绳,走开几步。青冥抿抿唇,见着谢长安面色平和的脸。
“到长安街的时候,去宅子看看。有事立马传信,我短时间不会回去,你们自己小心。”
“公子……”
“你不就打算在夜里走么,磨磨蹭蹭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你别这样说。”青冥摸摸马的脖子,翻身上去了,“那你也小心,我会帮你给他们带声问候的。对了,阮松竭的事,何思骆如今被太后安排在别处,阮松竭的屋子应该还没被处理。要我去翻一翻吗?”
“可以。”
“好……那我就走了。”
“不送。”
“……驾。”
窗外景致终又熟悉,过了城门,是北间月常年的喧嚷。这是安乐最繁忙的地方,无数商客聚集在此,放眼井然有序的建筑,连空气都是铜臭味。
“师父,下一次出去,该去哪了?”
阿伶放下帘子,颜秋轻轻抬眸,有些疲倦。“还没到家,就想着下次。”
“还不是每次都随性,好几次刚回来就又要走。例行问问。”阿伶好声笑着说。
马车忽然停了。
“唔?不是已经进城了?”
他看着颜秋,颜秋并无示意。阿伶顿了顿,过去把帘子掀开了。
“怎么回事?”
车夫不说话,朝前抬了抬下巴。
马车被一群士兵拦住,为首那人面目和善,朝阿伶颔首,随即道,“二位,请跟我们走一趟。”
“为何?”阿伶凛下神,“你们这身衣服我见多,是承天司吧?那您便是北间月的尚官,顾人清大人。不知我们所犯何事,大人要亲自带人堵截,这要传出去,以后我们生意还怎么做?”
“小兄莫要激动。顾某受人之托,并非有意针对。”顾人清又颔首示歉,继续道,“近日辞归浦出了些事,与琳琅阁有些许关系,靳大人碰巧在现场,已经找了几位许久。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顾某虽然唐突,但也不想错过。”
“大人,我们刚远游回来,辞归浦发生什么又与我们何干?”
“顾人清,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师父!”
颜秋瞥他眼,阿伶不说话了。他默默掀着帘子退到一边,只看着颜秋。
她依旧坐在原位倚着靠枕,面容倦懒。今日她妆浓,眉眼吊起朱红,花钿绛唇,倒也简单,红绸罗裳,细挑的睫角都显尊贵。只是这番眼角不精神,看着拒人。
顾人清望着她,帐帘遮了顶光,他看不真切她的眼神。“颜秋,好久不见。”
“辞归浦出事,你们拿我琳琅阁作甚?顾人清,靳昔落行事风火,你也跟着她闹,自家人就没了规矩,无凭无据当街拦人,承天司在北间月,行事就这么大胆?”
“无凭无据自然不会,颜秋,与其在这里遭人围观,不如……”
“不去。”
颜秋打断他,在众司卫均皱眉,上前一步举起刀。
“顾人清,长安街有长安街的尚官,我没必要在这里不清不楚的与你纠缠。回去吧,让靳昔落去长安街找我。我的马车虽然便宜,但你拦不起。阿伶,合帘。”
帘布簌簌落下,车夫挺起身,扬绳即起。司卫吃了惊,顾人清眉头一皱,说声“退下”,众人合刀撤到路两边,马车从面前扬长而过,只留一地散尘。
“大人!”
“行了,至少人回来了。”顾人清叹了口气,“回去吧,昔落现在人就在长安街,我们只是帮忙。琳琅阁的老板娘脾气不好,你们不该这么对她的。”
“可她对大人出言不逊。”
“今日若不是我在,你们或许已经死了。”
“这——”司卫一噎,“这可是袭官!”
“天鬼司杀人,还会顾及这些?”
“什么……”
顾人清拍拍他的肩膀,又叹了口气,“听话,职责是职责,命是命,我们好好做人,别瞎惹。”
“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