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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雨帘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大堂空敞,又只剩下两人。天光于门沿散进,祁长余望着那处雨幕,浅浅一笑。

“谢公子,见笑了。”

谢长安侧过身,半身沐在光里,他瞥眼外头,微微倾了头。“姜还是老的辣,终究还是他先一步。”

“听着,你知道很多。”

“我不知道。”谢长安垂下眼,“我穿梭其间,不过是被所有人呼来喝去的棋。如今你踏出这一步,我该告诉你,一切并不如意么……”

“正是因为一切并不如意,所以我才要改变。”她的浅笑掺出苦涩,“我不是圣人,想要的,只有这么多。我们小时候就约定过,这一辈子,她是我的将军,我是她的臣,她做得到,我也做得到。祁家在州宁,再外就是伍中,她本就厌恶争斗,皇命所迫,替兄征战,为了青阳家,为了百姓,为了亲手护住祁家。从她踏上征途那一刻起,我就追不上她了。”

“现在,近了。”

“……是,并且,我会追上她。所以谢公子,”她的笑又变,暗堂里显得亮,像给自己打气,“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淡淡的说,“你是为了她,她是为了你,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为的,是整个安乐,是我的母亲,还有另一个人。祁姑娘,如果有一天,我坐上那个位置,你会愿意继续做我的臣子么?”

“为什么这么问。”

“当年安乐王受百家相捧登位,雍阳世家大半出走。留下的,不过都是些叵测人心。你说,他答应那些旧世家共享荣华,为什么他们就不愿留下?”

“……”

“道法寺昭示天命,山下庸人宁愿相信一则禅言,也不愿珍惜半刻他们用血肉铸就的安宁。民心所向……当时叛乱,世家子情势高昂,可叫苦声从未减少。不堪承受的暴/政赋税,和流离战乱,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哪里给口饭,就会往哪里跑,人都是这样。千秋霸业,分崩离析,就像这场雨,总有人在雨中狂欢,总有人害怕被淋到哪怕一滴,籍籍无名的尘埃,就会随波逐流。”

“谢公子……所言何意。”

“如果,这本是一场豪赌,赌局溃散,胜者不知所胜,败者不以为败。有人穷尽心思卷土重来,有人坐立不安惶惶半生,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棋子不受怒火牵连?”

祁长余有些不解,只是谢长安依旧望着雨,她不好细问,只消思索,道:“棋子为木,公子,木头不会受伤,这是每一位弈者该有的觉悟。”

“可我已经失去了资格。看着那位胜者,我自甘化为他手中的木,为他夺下往后每一场胜利。可……终有一天,他也会沦为别人手中的木,或许这一天早就到了。我舍不得。”

“那就再夺回资格,成为弈者,成为胜者。古往今来,错误的相遇太多了,他们可以名流长史,我们一样可以。我祁长余生来不服平庸,纵然千秋一叶,那一载秋也会因有我为荣。公子问若是你,我是否愿意尽忠,长余的答案只有一个,我择我主,我主必忠。长余不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公子的话,来日方长,我拭目以待,若真一朝主仆,有何不可。”

谢长安转身看她,她眸中从一而终的亮,如初见时傲气十足于众学子间,举手投足是雅韵,言语却从不收敛的狂。他很欣赏,这种不会灭的火。

“呵……”谢长安呵口气,松下眉眼,“祁姑娘,我知道的事很细碎,若你真要听,也不是不行。不过有个条件,就当是,交换吧。”

祁长余挑挑眉,浅笑道:“公子先讲。”

“世林院藏书阁海纳百川,我幼时偶然闯过,架子才摸一排就被先生拎了出来。”他也应笑,“每每想起就辗转反侧,又碍于面子不好找人,今日首席大弟子在前,不知能否通融通融?”

“嗯……能问要看什么么?”

“史册。”

桥多水多的地方,下起雨,跟画似的。进州清雨诗逸,小楼厢阁挨着热闹,那里紧致,不同于辞归浦,下场雨紧赶慢赶都像在催人,一场催完接一场,又像在抱怨留不住的人,只能化雨喧然,困也要困住。

街上行人很少,都躲在各家避雨,自世林院小门穿到小街,沈客的衣摆也溅了水,他和靳昔落就近找了家店,这里倒也人少清净,一会儿酒就上了。

二楼望下去,沿边儿就是河,石桥也不宽,一马车距离弯拱架着。雨水顺着岩缝湍然流下,水珠拍在栏杆上,溅到河面与雨花融在一起,酒盏那么大。

猫儿安静趴在沈客腿间,概是听够了雨,叫也懒得叫。

“阁下看景?”

“嗯。这里的雨与别处不一样,像要把人困在热闹里。殊不知困得住的人,本身就是热闹,不会走的,困不住的,怎么也困不住的。”

“阁下一路寡言,是在悟雨?”

“是……在想会被你问什么,又该怎么答,又能从中找到什么可以用的点,反过来讨些什么便宜。”

沈客看向靳昔落,浅浅一笑,饮起杯中酒。靳昔落也呵笑,发自内心的感慨。

“你们怎么就这么喜欢揣摩别人的心思?一步步都算好,如期发展没了意思,出乎意料就白费。”

“可预知一切的快乐和偏离轨迹的挑战,不也是一种乐趣?”他放下酒盏,“安乐也有占星师,捕捉命运,是能让人崇拜的。能者铺设道路,安排命运,无能者成为星盘中的流沙,所谓未来,不就是各种人苦心孤诣编织而成的网,每一个节点,占星师称之为,星辰。”

她定神,只是走了一场雨,这人似乎和之前又不一样。

“靳大人,围猎之后,可有人说起我?”

她回过神来,“……有。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说前几日看到你在山上隐蔽段的树丛,周围全是睡着样貌的人。你消失的透,这番说辞只他一个口舌,虽无人佐证,却也无人可反驳。当时跟你一起的是谢长安和戚戚,可一个人都不在,我只能说,现在那些人看你并不好。”

他大概在思考,目光对着酒面,不会儿淡淡呵出气,“呵……我当那日林中的动静是什么。原来早就准备好了,如何也逃不出,我还在太子面前这么说,当真是可笑。”

“是真的?”

“什么真的?我若不看那些人,青阳军怎么把他们运下来?”沈客忽然鼓起嘴,眼里一半委屈一半嫌恶,“无关人士如何能在赛前进山,那人真是敢做不敢当,怎么不敢站出来说?”

“青阳军就是用这句话驳回的。”靳昔落看着他,抿唇道,“毕竟戚戚也不在,他们总是帮着戚戚的。况且死的人实在不算光彩,青阳军又被指责,脾气一个个都差着呢,吼的那群世家子话也不敢讲。”

“活该。”他翻个白眼,喝口酒,“然后呢?在背后说我,其他呢?还有戚将军,他去哪了?”

“等了一天等不到你们,橘梓息说帐里位置不够,还要给受伤的青阳军用,就把那些小生遣走了,昨晚上军营就没别人了。戚戚说是山上乱完就跑了,现在也不知道回没回。”

“这样啊……”

“你不该问那些药人和刺客?”

“唔?”沈客放下酒杯,“那你说。”

“……好像是我来问你话的吧?”

“那你问。”

“……”靳昔落心中莫名而起的郁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才说,“那场火,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一副猜到的表情,看的她更郁闷了。

“没有关系。”沈客撑手支起下巴,“隔天送人的时候你不是顺道打听过了?我进摘星阁的时间和起火时间对不上,不可能是我。”

“那那具人偶和声音是怎么回事?”

“人偶是刀刻的,声音可以装。安乐这么大,大人不会连这些都觉得不可思议?整件事,与我无关。”

他正色笃定着,满脸不可置疑,靳昔落还是觉得不可能,可左右确实也想不出证据,好一会儿,又问:“那木偶,总是琳琅阁老板娘刻的?”

“大人没去找过?”

“人都不见了。”她嗤出气,“你们一个个跑的倒是时候,我派人找到现在都没她的踪迹,还得等。”

“那大人,知道这场火的意义吗?”

他这么问,靳昔落收回愠色,沉下眸,“是个人都知道。”

“那好,大人的奖赏,我就要这个。”沈客正色放平双手,靳昔落闻言看起他,他也直视,目色和在雨里,似乎融为一体。

“都说,谢长安不是个好人,给人的印象可以捏造,他在我面前,其实我从不觉得恶劣。相反接触下来,他甚至与各种人关系不错,甚至做的事,是向着安乐的。我很好奇,他和太子,真的没有人说过什么么?”

“……”

“大人,我跟他,互相知根却不知底,他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他是谁。我已经在太子面前提起过,是碍着公主殿下才未明说,如今我是以沈岚曦的身份在问。论年龄,我只比他小一岁,我远在梦游仙,当然听过安乐一舞倾城的皇后,也听过那一双……相像到一样卓越的皇子,我与他的纠葛,也远比你们想象的深。我想请你告诉我,他与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该问这些的。”

“我必须问。”

他马上说,声音很沉。靳昔落皱起眉,只字了了,他面色甚至凝重。

“我不知道你们待他如何,在我眼里,他从未落下实处,说矫情些,他从未释怀,甚至执拗,整日轻飘飘的什么都不在意,戳到痛处就要整个你死我活。他这样下去,一定会是危险,安乐王眼里容不下沙子,他的结局只有死。他应该从未亏待过你们,我不愿意他一生负累,最后步她母亲的后尘。”

“够了。”

“大人——”

“你既然知道他很危险,就该想到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靳昔落厉声打断他,他愣在原处,怔神望着她。

“刨根问底。”她直视他,继续说,“那个位置,坐上一天就危险一天,他的皇后,他的孩子,都太优秀了。他已经是王,手中取舍的,是三条命,和千万条命。那是他的心头肉,他的痛苦,不会比谢长安少。谢长安如今活的不好么?何必再来掺一脚——”

“他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他也打断她,声音冷彻,自雨里来。靳昔落不禁握拳,可沈客只看着她,目色暗沉,四下轰然的压迫。她喘不过气。

“我在问你。”

他又问,话像冰砸来,她动弹不得。

“……内乱。他当时被劫持,皇后大怒,将所有不满皇上的臣子抓起拷问,最后在他们口中得知,太子被喻氏劫持,受尽折/辱,武功尽废,半死扔到落漆,早在混乱中成了刀下亡魂。皇后亲自带兵前往落漆,问了无数人,杀了无数人,足足半年……老天眷顾。”

“老天……眷顾。是了,老天眷顾。”沈客喃喃着,神色不变,猛又道,“喻氏呢?”

靳昔落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喻氏上下百余人口,全数死于皇后手中,那日所有被抓的臣子,也无一活命。从此安乐,再无喻氏,朝野上下也再无动乱之声。可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

“众叛亲离……”

“太子回来后,性情大变,且愈发不可捉摸。安乐与永和又忽然开战,漠西依旧不肯安分,唯一就是落漆经皇后之手终于安稳,安乐不至被三面夹击。可事实就是那样,其间内情,我不能说。”

靳昔落垂下眼,不知疲倦的精明眉宇,眼下也松垮。沈客的目光已不具压迫,她为自己斟满酒,又一饮而尽。

“那场大火为了什么,我当然知道,太子也知道,谁都知道。可这件事,真的要翻,翻的清么?”

她摔下酒杯,再度斟满,“若是有人为了谢长安,他如今是自由身,什么都可以做,也没有人阻得了他。只是辛苦得到的结果,他真的愿意接受么?不过是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再撕开,再流一次血,再痛一次,然后呢?他当时改变不了的,如今又能改变什么?逝者已去,无非,是再呐喊一次自己的无能。可……这不是他的错。”

“那就我来。”

酒倾到一半,她一颤,抬头看他。

“他要知道的,他要承受的,他想抓住的,他想改变的,都由我来。”

沈客转向窗外,雨丝连线,密不透风,装进眼里蒙起雾,靳昔落看不透。

“我的错,当初,就该把他锁在身边,锁牢了。”

“什……”

“不才!”

他向下喊去,街上的伞一顿,一会儿抬起头来。陆不才仰头看着沈客,眨了眨眼,将手中纸包换到撑伞的手,挥手喊来。

“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啊?”

“下来说,你去门口接我,我没伞。”

“哦……好,那我过来!”

便折身走向店面,一会儿消失在视野。

沈客看回靳昔落,她刚倾完酒,面色迟钝的视着他,似乎回不过来,或许在思索他的话,或许在思索他模样转变之快。

沈客无意知道。他只是来确认,靳昔落不是敌人。目的已经达到,他也知道接下来,她不会是阻碍。

“大人,”沈客抱起猫起身,从袖中摸出铜板,“酒算我请,多谢大人的赏。碰巧见到熟人,就不借伞了,大人慢饮,也请大人不要将今日之事告知任何人,就当,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颔首,走了。艳红裙摆拂过潮湿的风,瑶台月静默敛着光,留不住,也不愿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