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呵……殿下,我为何要怕你?”
他眼角轻轻一勾,目光对向白问尘,又移回谢舟瑾,一并勾起唇角。
“我在安乐这么久,自第一眼见到长安街承天司两位尚官时,魏南寻就讨问我身份,你们呢?衡泽起,我不信你们不注意我,到现在也近一月,应该有结果了吧?不敢确认,还是在等我亲口说,嗯?”
白问尘微微侧过眼,谢舟瑾依旧平静。沈客突然变了模样,虽笑靥如见时温软,眉宇也不凌厉,浑身却乖张尽显,带着邪气。她见过大风大浪,自知人本千面,只是似乎会听去什么,尤其沈客瞥她那一眼,又让她心生不安。
“梦游仙祭司,玉雨。”谢舟瑾微微歪过头,撑手在桌上支起脸,“或者该叫你一声,陛下?”
“我喜欢后者。”沈客滑起浅笑,“既然你知道,那我又为何要怕你?怕你把我囚了,杀了?我经历多了,这些可唬不住我。”
“我当陛下是什么明主。”谢舟瑾瞥眼白问尘,方才她有看他,只是顷刻,眸中只剩平静。他不经意起笑,又瞥回沈客,“不过是个小孩,占着身份罢了。”
“乖张蛮横,一无是处?”沈客挑挑眉,“殿下,你没坐过这个位置,看不起我,我大度,不计较。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懒得管你。今日相见,我就当陪了姐姐,不过确实机会难得,我倒也突然想起些事来。”
“陛下,一个身份而已,想反客为主,在我这可不行。”谢舟瑾微微垂下眼,“若只是为了和我说话不难么难堪,亦或强撑脸面,说到底小孩子心性。尚不知陛下来此为何,也不要以为我真动不了你。”
“你当然动得了我,我就在这儿,一个人,随便动。只是后果得由你自己承担。”
“威胁我?”
“是劝告。”沈客收起笑意,揉揉猫的脸,“逞强也好怎么都好,话已出口,随你嘲笑。只是今时有别,我没那么多耐心。安乐最近事挺多,不管你们下了什么定论,我先扯去一半。是我纵容过了头,让这些小家伙都惹到我头上,我确实该管管了。殿下,看不起归看不起,我既委身于谢长安,就说明无意与你们为敌,所以,不要阻碍我。”
“话别说那么重,你当知道谢长安和我,是一起的。他找过我,让我不要动你,在没有必要的事上,我可以应允他。”
“他找过你?”
沈客问的快,谢舟瑾微微抬起下巴,眸中浮起戏意。
“那陛下以为,自己是凭什么能在安乐那么自在?他谢长安如今是什么?奸商?巡抚?若按名分,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还是说我想要一个人,还要经过他的允许?陛下,这里是安乐,你想要养尊处优,可以,大大方方端着陛下的身份面见皇上,我们自然以礼相待,是陛下要玩,游戏,就有游戏的规则。”
“说得好。不过我还以为他有多能耐,原来也就是个纸老虎。”沈客摇摇头,转眼望向屋内,谢舟瑾坐在窗前软榻,沈客站着的地方背后有桌,他定了会儿,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了。
匪山“诶”着就上前,谢舟瑾斜过目光,蚀玉伸手把他拦下,匪山看来,马上又被谢舟瑾斜回了原位。
“我累了。”
沈客一坐翘起二郎腿,猫儿拖在腿上依旧不得逃,他一下一下顺着毛,靠上了椅背。
“不过还请殿下明白一点,我沈岚曦,不报无用之名,不做无用之事,既然是我主动坦明,那主动权,便是在我这。小孩子心性?小殿下,我虽是客,也是主,尊卑有序,不是换个地方就容你们作践的。看在谢长安的份上,我不计较你们的无礼,但请你永远不要以为,他会是我的弱点。”
他侧身一倚,同谢舟瑾一样撑起手肘支起下巴,长睫微垂着,继续道,“说到底谢长安如何,与我真没什么关系,我或许该感谢他的——牺牲?但也仅此而已。他也不在,谈他没意思。我念殿下定也心存疑惑,不如殿下告知我,围猎种种,殿下究竟掺了几手?此事与我有关,我不惶否认,但确实不是我,殿下若不介意,我们交换些情报?”
“你知道的,我未必不知。”
“那殿下究竟想看到什么结果?世家子弟遇害,药人刺客横行,太后心腹死于混乱,你到底想看什么,这些么?”
“太后心腹?”
“怎么,不是么?”沈客食指卷起一簇头发,“我倒不知细节,只知他宅院空落,适合造访。殿下若因此怀疑我,那我也只是得了令。你们安乐的琐事,我吃得空来管。”
“听闻陛下那日以应急人员的身份进入围猎场,为何不见?”
“当然是不想惹火上身。”他轻轻抬眼,对上谢舟瑾淡凛的眸,“我说过此事与我有关,便是指那药人。怕人诬陷,现场又乱,自然是跑了一了百了,难不成等着有人当场栽赃?”
“栽赃不分时日,即使你跑了两日,回去也是一样的。”
谢舟瑾撤回手端起茶杯,抿了口。白问尘见着,余光瞥向站着的三人,那三人不为所动,听什么都一样。便也拿起茶,小啜了口。
“不一样。”沈客道,“栽赃也要行得正的理由,若当时混乱一说,即使马上被人反驳也一定会在所有人心里落下印象,若有人看不惯我,便怎么都要往我身上扯一扯。时间会验证很多东西,不攻自破的猜测,我懒得端。这倒多亏了某人,现下顺理成章,殿下又说你和他是一起,那想必,我如今也和你们在一起。殿下总不会不管自己,互相通通气,不妨把事做绝?”
“陛下还未给出条件。”
“殿下不妨直说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要你。”
众人皆望向谢舟瑾,沈客也微微一惊,那人目中长存的戏意,竟真是有些像人。只片刻,他便短促的失笑,手指松开头发,头也向后靠去。
“殿下,不知旁人敢不敢说,你与他有几分相像?”
“怎么?”
“没怎么。就是之前远远看觉得殿下好看,今日近看,在想究竟哪里像,现下方觉得,这眉眼语气,有时是真的像。”沈客眼角微微拉长,目光轻幻,旁人见着,竟从中见出几分宠溺。“就像方才,我差点还以为,你们俩平常关系有多好。殿下为何想要我?”
“放虎归山,自然是收入囊中好。”谢舟瑾滑起浅笑,“陛下逢人就谈的本事,想必炉火纯青,那我要了你,岂不等于要了许多?我最稀罕的就是各人的把柄,你这现成的便宜被我逮到,哪还有放过的道理。陛下,请君入瓮,上天有意。我们该感谢这场雨。”
“是么……也该感谢姐姐。那姐姐,这位驸马,姐姐觉得如何?”
“啊?”
突然被问,白问尘晃了晃神。沈客眸里流着情,她见的清,当是心中不安之处,转脸却见谢舟瑾和身后三人也看她,尤其谢舟瑾,唇角笑意不复,一脸和常下的……认真。
“我啊……”白问尘抿了抿唇,又看向沈客,“他长得确实合我心意,非要嫁,也不是不行。可人家未必看得上我。”
沈客颔首,“那好说,姐姐要是喜欢,威逼利诱就行,殿下不会武功,怎么也是比不过姐姐的。边上这几个要是拦着,我帮姐姐摆平。”
谢舟瑾道:“我还在场呢。”
他这一句,倒是让她落了心安。
两人看他眼,心照不宣的笑笑。沈客紧接道:“言归正传,殿下想要我,可以,但我很贵,无论如何都是要殿下吃点亏的。如何,现在可否告知?”
“全是我。”
“殿下!”匪山又上前,直接被蚀玉挡了回去,靳昔落从后方捂住他的嘴,两人一拖一拽把匪山拖到门外。
“啪——”
“喵~”
沈客揉揉猫儿脑袋,门扉已闭,廊外嘈杂混入雨中,也听不真切。
“全是你?嗤,殿下,药人是你也就罢了,刺客也是?我所知不假,是刺客要了数位世家子性命,您这是要怎么,造反?”
他略显疲倦的摇摇头,唇角长浮浅淡笑意,“殿下要是这么没有诚意,我真为日后的前途担忧。这跟了你,没口肉吃,转身说不定就被拖走了,不好。”
谢舟瑾往后靠靠,又撑起手臂,“那依陛下高见,匪山为何要如此慌张?我知陛下见惯了心机,既然要诚意,我当然不敢戏弄。陛下,话已放下,依你所言,我这是——要造反。如今这屋里的听都听去了,但凡日后消息走漏,我第一个就会去抓你们。陛下是,公主殿下也是,都逃不了。如何,一条绳上的蚂蚱,陛下可还愉快?”
“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谢舟瑾笑了开去,窗外雨大,窗槛溅来雨珠,带进不少湿冷,“陛下要知道,谢长安本就被百家所怵,衡泽一事,是太后和皇上宣告天下,这个人,他们不该惹。可就像我一样,坐在这个位置,享受多少殊荣,就有成倍的狗在背后垂涎。你和他安担数日,我且不说他在背后惹了多少恨,光是你。听说这几日他与你几乎寸步不离,你可有想过为何?
陛下,我们都不会做无用之事,围猎的事,你既然跑了,也就不要再掺和了,但若陛下要清理家事,我也不会阻拦。陛下,踏平漠西吧。”
“什么?”
“梦游仙我不曾涉足,但我知道,想要动漠西,必须先动你。年岁伍中与漠西曾有一战,我总觉蹊跷太深。你要的答案,就在漠西,既然陛下心急,替我探探路,也当顺道。”
“殿下,殿下的先生可是翁如?”
谢舟瑾看回他,浅浅一笑。
“呵……”沈客看向猫儿,它舒服的趴在他腿上,也不像饿了两天的样子。“教出来的,还真都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