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来这里,还是柳圻之带的,短短几日就成了如今……马车行大路,总不会快,再过几日,他们该到了吧?
连夜是场大雨,空气都打香几分。官前阵试刚结束,世林院的学子依旧要上课,围猎生乱死的多是世家子,里外忙着哭骂,这个时间来阮松竭的住处,不会有人闲着来逮他。阮松竭也像是做好了准备,整间宅子连一个侍从都没有,说来那日晚上,也是他清清静静一人。
“喵~”
“唔。”沈客眨眨眼,扭着脖子循去。床幔里探出一只毛茸茸的爪,紧接又小心顶着幔纱冒出个头来。
倒是忘了,还有它。
他与猫互相看着,不会儿猫的耳朵轻轻扇动,朝他歪过头。
“猫儿,过来。”
沈客弯腰朝它伸手,轻唤着。猫儿听懂了,跃下床碎步而来,好像还摇起什么声响,清清脆脆的,越来越近。
猫儿到脚边一跃,沈客稳稳接住了。手间毛暖自是舒服,摸着就摸到些硬的,他仔细从脖颈边的毛间理出东西,是串铃铛,拿普通黑绳圈起挂在颈上。着色糙白的碎片和一些涂彩的铃铛,碎片很滑润,像是被人抚过无数遍,早抚平了痕迹,铃铛倒不褪色。
沈客摩挲着,凑近除了一股子猫味也闻不出什么,猫儿在他臂弯已趴的像是和他熟透,尾巴微微垂着晃着,头也不抬,靠上了。
“猫儿,这是你主人的物件?”
“喵~”
“你不会在这等着我吧?”
“喵~”
“你是说,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翻?”
“喵~”
也是,明知要死的人,又是在世林院,阮松竭看着会是谨慎的人,他既然做好准备,该带的都应该带在身上。比如那条太后赠他的链子。
这里留下的,便都是割舍之物……
沈客轻轻呵口气,把铃铛藏回了猫儿颈间,“那我再看一眼,若真没什么,就把你带走吧?他定是气你那天/朝我露腹推掌,你还在这帮他守着,可怜你不会说话,不然我便帮着你一起骂他……不过也好,不会说话,也好。”
“喵~”
他并未翻到什么好东西。房间很干净,床也整齐,只在枕边留了个热热的浅坑。猫儿未捣乱,等着主子到现在,他要是不来,还要多一只枉被饿死的猫。
看来,只能希望这主子不死了。皇宫去不到,宫院里的宅子恐怕也等不到沈客再去。他现在开始想着究竟盼着什么来的,依照常理总该有些疏漏,可事实如此,除了一只嗷嗷待哺的猫,生活痕迹安然的像是常日出个小门,也不存在任何能够打破平静的东西,唯独不见人影。
罢了,趁还没人发现,偷了猫就走吧。
“喵~”
“嘘,别叫,马上就给你吃的。”
沈客轻声合上宅门,边安抚着怀里的猫,可它还仰起头来,叫声也少了慵懒。他刚合好门,正要低头瞥去,步子也动,倏忽就顿了。
只顷刻,转过了身。
宅子正门左侧的角落,冒出两个头。那人世林院学子打扮,手里按着只双脚都未离地的大白鹅,弯着身脸对着沈客,使劲干笑着。
“……”沈客挑了挑眉,“姑娘,这里不是学子该来的地方,姑娘不该在上课么?厨房的鹅跑了?”
“嘎——”
似乎是抗议,那鹅凶巴巴朝他叫了声。
“哦,我这,嘿嘿,是逮鹅来着,不过不是从厨房,是池子上的。”她更咧嘴笑笑,抱起大鹅直起身,“这间院子我还以为没人,原来住着世外仙,好俊俏的小公子,扰了清净,不好意思啊。”
“不打扰。”沈客勾起轻笑,也走到路上,离她几步停住了。“姑娘不是世林院人,为何乔装到此?”
“啊?”
她疑惑笑笑,仔细打量起沈客。这人一身艳红,耳边一束红绳小辫,单边耳垂戴着样貌精巧的铃坠,肤色清白透骨,却不失红润,身形虽不壮硕,也如细柳,端正而柔和。腰间星银成锁缚身,珠玉盘扣叠坠,佩着柄同样银红二饰的细剑。正面衣着被猫挡着,腰侧才有几笔墨云纹,护腕薄玄,裙摆轻猎,裤靴洁整,好一个玉面儿郎。
若不是夜雨清寒,当真该携万千天光,天色不解意,却也因他撇去悲凉,他立于此间,风都跟着他跑,也怕吹疼了,只拂着。
她平日不嚼文字,脑中只蹦出一词“玲珑”,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这身段若舞起刀剑,该是怎样好看。
“姑娘,看够了么?”
沈客依旧轻笑着,怀间猫儿晃晃尾巴,又已经趴下。她自知失礼,抱着鹅退后一步,笑容掺了红。
“抱歉,你这样貌少见,我一下真没看够。”
“倒也无妨。只是姑娘,再不报上名来,我可要喊人了。”沈客眼角也跟着一勾,“眼下世林院不算闲暇,怕是容不下姑娘。”
“我是这里的学生啊。”她当即点头,鹅也跟着一晃。
“呵……姑娘,整个世林院就没有不认识我的。我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这里的学生。你这招呼打的处处都是破绽,若不是念在你夸我好看,我可真的立马就抓了你。”
他又微微退开一步,颔首轻礼,木花晃到胸前,再起身道,“姑娘气质出众,想来是贵人,礼数先敬了。这里池子不少,但可供它们嬉乐的也就皎皎湖一处,那是学子们的休闲之所,连着厨房,再过来就是客区。姑娘追着鹅到这儿,倒也合情合理。若可以,我带姑娘回去吧,省得迷了路,惊了别人不好。”
“嘎——”
“哦……也好。”她望望四周,确实安静,鹅叫都格外嘹亮。便走到沈客身后转过身,摸摸大鹅细长的颈,笑了笑,“那你带路。”
沈客瞥瞥她,走起来。
“所以姑娘是哪里人?”
“啊……我啊……”
“怎么,这么不好说?”沈客笑笑。
“哦,也不是。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看她眼,她大方笑笑。
“当然是真话。”
“那公子姓名?”
“沈,沈归雪。不过他们都叫我沈客。”
“嗯——都是好名字。我姓白,白问尘。”
沈客微微一顿,“原来是沽成公主。心里还想着姑娘气宇不凡,比寻常女子多了不少锋利,原是沙场烹灼,难怪了。”
“你不害怕?”
“都乔装成学子了,我何至于怕?”他弯眼温笑,“你我远来是客,我还熟悉些,莫要怠慢了才好。只是前几日不见公主,殿下是近日刚来此?”
“差不多。你不用这么叫我,”白问尘拍拍大鹅,“若是叫名字不习惯,可以直接叫我姐姐。我看你挺小的,我该不会占便宜吧?”
“呵,当然不占。问尘……姐姐,”沈客看眼猫,“白驹苑就在皎皎湖边上,倒也顺路,不知姐姐可有进去拜访过?”
“拜访?谁啊?”
“嗯……自然是太子殿下。”
“……”
“姐姐?”
听着无声,沈客撇头看去,白问尘饶有兴趣的看着鹅,似乎并未在意。墙头一眼,沈客就觉得她不一样,虽然学子青葱打扮,到底见多了生死,眉宇平淡坦然,再见也只多平和掩下的威严。与她交谈,意外舒服,他甚至忘了一贯的用语,还是被亲自要求叫的姐姐。
“啊?哦,你说那个谁啊,没见呢。”白问尘抬起头,耸了耸肩,“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听说是个比我还小的。我长那么大,谁都不敢不对我客气,听说他年少威风,可惜现在不行了。我一开始还挺期待跟他过两招的,现在这样,还在打算怎么不伤着他呢。”
“可你们不是……?”
“是啊。”她朝他垮下眉,“这种事不由我做主,我以前就是怕这样才把心思花在打架上,可近来安好,成天闲着被父皇嫌弃多吃口皇粮,恨不得早早把我遣走,张口闭口为了两国交好。唉,他拿这个压我,我也没办法。”
“……姐姐乐意?就为了短暂的安定,或许都不及,也许是牵制,利用?”
“哪怕一刻的安宁,我的牺牲也值得。”
白问尘说着,眸中一瞬浮起光亮,吸引沈客望进去。她又笑眯起眼,一会儿看回前方。
“而且,也不算牺牲啊。早就听闻安乐多美人,太子殿下更是出了名的好看。虽说往日英姿不再,如今病榻美人,也不见得我不会喜欢。战场上顾不得多看一眼,我们才是最直接不婆妈的人,若真是好看到心眼里,照顾他也不是不行。”
“噗——”
“笑什么?”
“没、没什么……”
“嘎——”
“喵!”
沈客轻咳一声,抱着猫挪开一步。这鹅叫的太大声,吓了猫又吓了人。“就是想着,他在你面前会是什么柔柔弱弱的样……绝配。”
“嗤,你这样说,怕是真不得了。”白问尘也觉好笑,“不过,我好像在路上听到些事,是有个沈姓的小公子,不久前还和杜忱他们打过交道。你这耳上的铃坠,是中景商行的吧?看不出公子年纪轻轻,兵营铭阁随意出入,活的比我还舒坦。”
“哪有,姐姐可别误会,这坠子是人送的。”沈客摇摇头,“我那哪是舒坦,那是寄人篱下,讨着人欢心呢。忙这忙那的,送了东西也只敢收下,少戴一天都怕被瞧了不高兴了,再哄上半天。这是为身家性命着想。”
“那位,谢长安谢公子?”
“嗯……弄得人尽皆知,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呵,年轻人嘛,理解。”白问尘摆出明了一切的笑容,“两位人杰撞在一起,我倒是徒生爱才之心。衡泽与进州,若真能照你们想的来,我们也安心,看来来这一遭也不空累,听说那位谢公子拳脚不错,你呢,想不想学?”
“啊?”
“你别误会啊,我是看你太单薄了,又生的好看,总怕你被人欺负。”白问尘舔舔嘴唇,“身段真好,就想教你些,哪怕防身也好,收你做徒弟怎么样?永和前大将军兼大公主亲自指点,旁人一命难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