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曲蒙山外有一圈山脉，常年连雾，生过不少秘景。氿城傍山而成，坐落山盆，林风多歆乐，里面的人就着风响制造风铃为业，民俗也多淳朴。”
沈客望着桌面的茶。他倒也不是多口渴，只是似乎到一个地方喝一杯茶都成了习惯，审讯室是干净的，但这茶，他还是不想碰。
“年的观察笔录里写过恒幽中的毒，其实就是氿城的一种怪花，所以寻不见拖了这么久，不能怪年。星象显示不错，我就当你是为了救他找的我。只是姐姐，我活在世上并非一朝一夕，你既可以为了恒幽做安乐的监正，一样也可以来早早寻我。梦游仙有那么多诡术，就算是求罗刹夜寺也未必无应，姐姐偏要在如今这个时候。”
他不再看茶，斟酌过了，不想喝。狭窄的房间听得见烛火晃动，水晶头饰在火边炫光，荧静静听着，脸上的疲惫早也隐去。
她轻声笑笑，无不妥协。“跟你谈话，可真是门吃力不讨好的活。我现在倒是好奇，谢公子究竟是怎么能在你面前安然无恙这么久的。”
“我不会随便打人，更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姐姐也安然无恙。”
“你很敏锐。”
“不，只是很容易想到。”
沈客淡淡垂下眼，他手撑的酸了，又换一只撑起，脖颈的红绳顺势晃落。
“因为一切太巧合了，所有人都会这么想，我不过是占了身份的便宜。天鬼司每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要把各种心思各种能力的人组织起来，本身就该贯彻信念。首席大人我是无缘得见，但你们听他的话，总也好猜些。比起别的，我更好奇你们选在如今这个时候的原因。若是为了五年前的事，也不用这么久，中间到底什么变故致使计划缓到如今，我想知道这个。”
“阁下是聪明人。”荧唇角轻弯，“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不该好奇。阁下要的未免太多，若是要我带你在这诏狱走一遭，未尝不可，想要从我口中知道氿城，我也可以和阁下慢慢谈，但这话锋转的未免太快，阁下贪心不足。”
“姐姐，我若不贪心，可见不到你。”沈客歪过脸，“我只是先讲了条件，自然是做好了所有打算。筹码，姐姐随便加，我什么都给得起。”
“那我要师父活过来。”
“那就请姐姐下去见他。”
“一问就不行。”
“姐姐存心。”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问得他，年那么久都没办法，你见一面就行？我要怎么保证，你不是单纯的为了杀他才说的太傅？如果你是为了不好的目的，那这样挑拨离间，岂不是正好？”
“是啊。”沈客点点头，“可姐姐不在场，再怎么也只能你情我愿。谢长安倒是在场，姐姐可以去问他，毕竟要说关系，我和整个安乐，唯一的联系也只有他。姐姐，怎么问，你知道了也没用，我现在跟着谢长安，自然最先的身份是商人。商人讲究信誉和利益，我没必要在这一块上骗你，因为我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与整个安乐为敌，何况太傅是谢长安的先生，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若要这样说，也该是他的意思。你要怀疑他，也该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累了般又垂平双手，“该说的我都说了，姐姐，想好要什么了么？不讲玩笑，你要我都行，死而复生断断不成，真的。”
“瞧你这话，若是让谢公子听见，怕是要恨你负心。”
“他听见又如何？”沈客正过脸，失笑道，“错可以改，机会可就只有一次，邀请我来的是姐姐，人都在上面等着呢。负心？我拿他什么心了？”
“也是。”荧也温笑，款款站起身，“不过恕我拒绝。阁下想要的，我可没有，反倒是阁下，可别以为人人都那么好说话。这里是天鬼司，没有谁是杀不了的，你是，谢公子也是。回去吧，天还没亮，还能再睡会儿。”
“姐姐这是耍我？”
荧已走至门边，身后叫嚷着委屈，她停下步子，回身侧过头。沈客也已起身，胸前的红绳止不住的晃。
“应邀而来的是你，该确认的你已经确认，我哪有耍你？又或者，我该为师父报个仇？”
“姐姐这样，我伤心了。”
“你又无心，伤什么。”荧呵着气，回头不再看他，打开了审讯室的门，“若星象预示师父还有救，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自然是知道回天乏术，才想在这里多看他几眼。一晃，三十年了，人一辈子又有几个三十年。我该恨你的……”
她走了，留着沈客一人。
屋里烛光不亮，颤颤巍巍，随时都像要灭。沈客站了会儿，面色已尽沉。
木屐踩着声响，徐徐走向黑暗。汗收的差不多，全身更是敛起的香。红绳伴着发丝一并后扬，扬过肩膀，到指尖。
抓住。
“你这方向，可不是要回去。”
衣摆飘停，沈客立在原处，过道的灯烛很暗，瑶台月也绽不了光。鬓角的碎发遮住眼，看不清神色，也挡住余光。
“你在这多久了。”
“没多久。”谢长安牵紧红绳，沈客的脖子立马勒起印痕，“也就一次放风的时间。”
身后扯来力，一下一下，沈客定了会儿，缓缓开始退后。
两步，三步，热度已近咫尺。
“你答应我的，不来找她。”
“骗你的。”
“开心么？骗我。”
“不开心。”
“那为什么不听话。”
“……”
“我生气了。”
“……”
他用力一拽，他跌进怀里。红绳在掌心绕一圈，将主人的脖颈完全送进他手里，这么细，一捏就可以断。
“说话。”
“我做了噩梦。”
“嗯。”
“梦到了那年氿城最后的时光，身上所有去不掉的伤口，疼。”
“嗯。”
“吓醒了，睡不着，想叫醒你，看你睡的还行，就作罢了。”
“嗯。”
“我就想，出来走走，来这里，让一切更清晰些，最好能想起什么。她的人等在门口，我临时起意，想着也好，就没有拒绝。”
“结果满意么。”
“不太满意。”
“那你现在觉得，我为什么不让你找她？”
“……”
“一天，都管不住你。”
“……”
“现在，你要怎么哄我？”
“……我哄不好。”
“为什么？”
“没力气了。”
“可我看你咄咄逼人的，力气用不完。”
“破罐子破摔。”
“讲得可真让人心寒。”
“你把她的老鼠怎么了？”
“你关心她？”
“……没有。”
“那就别问。”
“……”
“还走得动路么？”
“……走得动吧。把我抓回去吧，我认错，我哄你，怎么都行，把气撒我身上，我受得住。”
“你拿着剑是要干什么？想起事情，还要杀人不成？”
“我怕真想起什么，忍不住。”
“就任由自己被仇恨操控？”
“对。”
“动诏狱的囚犯，可是死罪。”
“我不怕死。”
“你真的没有心。”
“……我不会死。”
“可也会疼。不止你。”
耳边传来吞咽，沈客听着，不再说话。谢长安一直捏着他脖子，红绳缠着两人，木花顺着喉结晃悠，停不了。
“既然走得动，就走吧，我带你去，把这地方逛一遍。”
沈客像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下次偷偷出来，就不要动手动脚。擦眼睛的时候，我感觉的到。还有嘴唇，软的，热的，还有手。我都勾着你了，还跑，我倒是想继续睡着，实在是怕你迷路。”
审讯室右转，是沈客本要去的方向。往前走过几盏灯就是弯，再转往前是门，过后便是新一条长道，两边皆是牢狱，却依旧没有声音。
“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谢长安放开沈客之后再没说过话，沈客一直小心攥着他的衣袖，也静了一路。长道已过半，他终于忍不住，弱声问了。
“你想有什么人？”谢长安反问。
“……吵吵嚷嚷疯疯癫癫的，缚着锁链乱响的，总得有一个吧？”
“折子看多了吧。”
“才没有……不是你这么说的么？”
“那你觉得这里的环境，能让人活多久？”谢长安却不答，又问。
沈客抿抿唇，“我看就是没想让人活。”
“说得对。”
“啊？”
“如果换你一个人在这里走，会怕么？”
“……会吧。”
“你都如此，何况别人。”
“……”沈客的手攥紧一分，“到底怎么回事？”
“我杀完了。”
他说的清淡，听的人险些反应不过来。
“在几年前，我心情不好，把他们全杀了。”谢长安继续道，“本来就都是要死的人，在这地方活着也是受罪，也没人想来，与其留着隐患，不如干脆些。”
“所以……早就空了？”
“嗯，早就空了。”
“你这样，都没人抓你？”
“怎么，你想抓我？”
谢长安斜来眼，沈客背一直，连忙摇头，“我不敢的。”
“呵。”他立马落来冷哼，目光回了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衣袖开始摇，又是沈客惯用的伎俩，“我吃过亏了，记得教训了，以后你说不许就不许了，真的！谢长安，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虚假。”
“我，那我，哎呀，真的不是我存心，是他们勾引我的！”沈客急得都跺起脚，眼下这人脸平静的不能再平静，摆着就是一副随时会把他丢在这里的脸，他是没来由的心慌，“既然没有人，我们就上去吧……”
“怕了？”
“嗯……”
“以后还来不来？”
“保证不来了！”
“保证？”
“真的真的！不闹了真的不闹了，对不起……”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关在这里。”
“别！”
“骗你的。”
他忽然停下，转过脸来，沈客嘴巴紧闭的，再垮就要哭出来。
“好受么？”谢长安严厉的问。
沈客摇摇头。
“那你觉得我好受么？”
沈客更摇头，眉毛跟着下弯。
“我在安乐这么久，什么人什么样比你清楚。以后我说不行的，你不许再接近，听到没有？最后一次了。”
“好……”
“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讲，给你就是了，成天跑去给别人方便，知不知道现在你很危险？”
“知道……”
“活该。”谢长安哼出气，一下拽起沈客大步往前，“算了，至少也不是一无所获，原谅你了。先回去，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跑出来遛弯，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到你这么个精力旺盛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