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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蜜糕

夜里一场大雨,把草都打香了。早春的天还干爽,坐在窗前吹吹风也好。

谢舟瑾有个习惯,吃甜食时喜欢双手捧着,只要捧的住,他都会捧。手里的蜂蜜糕是近日世林院推出的新品,听说还是那位沈客去后厨制的。一个掌心大的猫爪子,心背浅深两种颜色,软硬参半嚼的有劲,样式创新之外,还有口味。

甜,从头彻尾的甜。从来没有人敢用这么多蜂蜜,但偶尔这么一次,其实还挺好吃的。谢舟瑾一口一口捧着尝,这在旁人看来,实在是忍俊不禁的……可爱。

匪山为他端茶,忍着笑低了头。他服侍这位病美人已有好几年,每每看着他清瘦的身子都忍不住疼惜,能捧着吃的那么甜,心窝里也暖。

更让他斟酌字句生烦恼了。

退下后小心看着谢舟瑾吃的差不多,匪山瞥眼一边的蚀玉,轻声道:“殿下,宫里来消息了。”

谢舟瑾瞧他一眼,小口把剩下的蜂蜜糕进了嘴。“讲。”

匪山微微点头,“前些日子长鹰将军上奏,恳请皇上下旨讨伐漠西。皇上,同意了。”

谢舟瑾碰茶的手指一凝,“同意了?”

匪山把头压的更低,迎面瞥来目光,他不作声。谢舟瑾继续触上盏壁,握起温茶。“老父亲倒是疼女儿。那他们什么时候出兵?”

“听说,很快。”

“很快?”

他字句有顿,匪山瞄眼蚀玉动动眼珠,蚀玉淡然见着,自墙边抬起了身。

“父皇糊涂了。”谢舟瑾继续道,“他不是向来以守为安,怎的当下少了聒噪,立马就转了性子。将军这一出兵,他倒是不把漠西放在眼里,眼下事情这么多,他这时候同意,可不是给将军好脸色。”

“不是?”蚀玉开口,眼神示意匪山坐下,谢舟瑾看他们眼,匪山干笑着在蚀玉边上坐下了。“如何不是?年岁一战蹊跷,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什么,就算漠西引诱,踏沙将军也有意而上。皇上多年为守不过是养精蓄锐,既然踏沙将军主动提出,那必然是做好了准备。”

“准备?”谢舟瑾喉咙露出轻嗤,“那也是昨日之前。官前阵试结果已出,祁长余不出意外夺冠,她是这次世林院意捧的人,太后也见了,这花字招牌如何也得打响。你别忘了,围猎的事,现在交给谁管。”

蚀玉一愣,“祁长余?新官上任,眼前急事也可考验能力,交给祁长余说得通。可将军与她素来交好,就算领命立刻奔赴战场,这里交给她不也该放心?”

谢舟瑾啜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捂着。“大错特错。”

他望向窗外,风吹着墙边的叶,声响婆娑,片刻又收回目光,淡淡的看向略显困惑的蚀玉和匪山。

他呵口轻气,散出蜜缠的茶香。“州宁,是谁的地盘?”

蚀玉一顿,“祁家。”

“所以倘若伍中失守,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州宁,就是祁家。”谢舟瑾半垂下眼,眸里是茶面清光,“正因为素来交好,所以踏沙将军有绝不能退的理由。她最先要守的才不是安乐,而是祁家。而这时候祁长余成了她的后手,新官上任,替她处理事情,偏偏这时候皇上同意了,她被派赴疆场,大举进攻。这一场战,她只能赢。”

“这……可皇上也没让将军立刻去,若事情处理好了,祁姑娘也不会受制于人。”

“是我的话,我就一定会让她立刻去。”谢舟瑾细眉轻挑,语中隐盛的凌厉似乎盖过蚀玉,“他是皇上,要她去的办法多的是。将军丰功伟绩无人能敌,踏沙而行驭领万物,却碍于天命持守不进。一招撤绳,便如脱缰野马,跑够了才解气。为战而生的马,无战时也不过一匹畜生,总不能真让一匹畜生将来一脚踹了主子。漠西实力难测,踏沙也非俗将,这一场战下来,她有了牵挂,就必须赢,而且必须赢的两败俱伤,从此天下无战,无战而授勋,才是她的归途。”

他细细抚过茶盏边沿,更轻了声,“这样好的机会,皇上真的会放过么?连我都心动。”

“殿下……”

“那位置,未来可是我坐。就算他不心动,我也该帮他,不是么?”

“殿下——小殿下——”

匪山和蚀玉抬起眼,谢舟瑾依旧望着茶,他又捧起啜了口。

靳昔落踩着风就进门,刀还在腰后耍了花,她见三人坐在窗前品茶赏景,大咧咧上前粗行了礼。

“都在呢,正好。”靳昔落直起身,“殿下,找到公主了。”

“公主?她真的是桑络?”

沈客微微皱眉,荧坐在对面,只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

“我没必要骗你。”

“那那个算命的是她的哥哥?”

“嗯,泠夷最厉害的占星师,是我的师父,恒幽……师父一生沉迷占星,桑络公主就代替他治理泠夷,只是泠夷地处苦寒,生活不易,雍阳又时常侵略,师父虽不理时政,但到底是泠夷的王子。”

荧抬起眼,“师父经常外出,我并不知道他会遇见什么人,侍奉公主也算我的本分。如果你想得到验证,我可以告诉你,是公主殿下亲自将羽令授予我,然后离开了。受人指使还是一意孤行我不好说,反正,她是去刺杀的。在这之后她有回过泠夷,但后来渐渐不回来了。”

“那你呢?她把泠夷交付给你,只是因为恒幽,你就不要整个泠夷来安乐做占星师?”沈客也看向烛火,“恕我直言,我当你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为了救他做到这种地步。可仅仅因为一个人而抛弃泠夷,这不是一个君主该做的事。”

“可他到死,都没有提过我一句。”

沈客瞥回眼,对上荧微暗的目光。

“对么?是你这么告诉我的。”

“是。他到死,都没有提过你一句。”

“君主……如果是你呢?我不否认自私,但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你现在也孤身在此,你呢?”

“我?”

他像是意外她会这么问,做出小小思考的脸,末了滑起轻笑,“我当然不会。为情所困?你当我来安乐是为寻情?嗤——姐姐,想要坐稳这个位置,情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有。你坐不稳,但你知趣,知道把泠夷交给永和王,他为人不错,不会对泠夷怎么样,所以你才能安心在这里这么多年。安乐王念在旧情,也应允你成为监正,若不是他念在你对他造成不了威胁,怎么会应允?他在这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不会是傻子,你想要真相,你想要救助,是他同意给你,你才能得到。”

沈客微微停顿,见着眼前烛光映照下暗显疲倦的脸,唇角又牵起微弧。

“姐姐,人心肉长的,我作为旁观者,也对整件事惋惜。他们是逝者,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不过挖掘的是自己的不甘。为了目的而行,你没做错什么,也没对不起谁,没什么不好。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也没有这样一份深刻的感情,我是审讯者,我睥睨一切,我裁决一切,我不甘心的,只会是我的无能,我会打碎它。我孤身在此,怎么,你怕?还是觉得我和你一样?”

“吱吱——”

球球的叫声忽然响起,两人应声瞥去。

“阁下说了与我不一样。”

荧看回沈客,那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眸子都涣了光,她见的稀奇,又往声响处瞥去,只是一堵墙,什么也没有。

“翁如。”

水晶发饰轻晃,半晌,荧撇回头。

“我倒是好奇,就算你知道是谁,又能怎么办?”

他一只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指缠着脖颈上的红绳玩儿,眼中笑的轻浮。这样的戏媚,在诏狱可真是难见。他的脸倒是意外适合这种。

若不是淡意的压迫仍在,荧险些要恍了神。她怔怔看着好久,才缓缓垂下眼。“办法……就像你说的,皇上应允我,我才得以如此。但,又有谁是动不了的呢?太傅和皇上是一同走到如今的,可皇上不见得无意。你说得对,他不傻,只是他可以为了安定牺牲爱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可你以为,这次江家的事,他真的不知么?”

“他知不知可不关我的事。”沈客食指敲着下巴,“叫我帮忙的人,总是为了让当年的事层层曝露,为了谁,我大概清楚。我也只是顺着铺好的路走,因为我有私心,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甘愿作棋,当然也不会亏了自己。我与姐姐的交易已经完成,姐姐如今是监正,又是天鬼司第四席,就算真的想报仇,怕是也身不由己。不如,我们再跟进一下筹码?”

他笑盈盈的对着她,面容天真的像个小孩。

“姐姐,我向来直言,跟进筹码自然是双方,我有求于你。这诏狱太大,有姐姐带路最好,姐姐不是问我孤身在安乐,我坦白,我有目的,不好的目的。而且随着时间,我觉得我能要的越来越多。多谢谢公子宽宏大量,现下除了皇宫,我哪都去得。姐姐知道,氿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