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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荧惑(二)

“疯了?”

台阶已尽,换作幽然一道无尽深路。两边牢狱栉比,长年弥漫的腥臭将空气赶的稀薄。沈客自踏入平地起就眉头深锁,这里的味道熏的他恶心。

“他既然疯了,你怎么知道他是算命的?”沈客问,“他自己讲的?”

“不巧啊,人家不是这种疯。”谢长安轻轻叹口气,“该怎么说呢,疯起来害人害己,但好像说不出什么话。算命这个,是前几天旧物被发现后荧找的我。她告诉了我这则故事,然后说星象显示,我可以帮他。”

“结果呢?”

“因为他是荧带来的,所以并不算犯人。是荧说他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所以来寻求解药。年给他看过,他体内是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毒,年说曾经在游历时偶有听闻,但这毒还从未有人制出过解药。所以到现在,算命的一直由年看管,平常安静的发呆,发病的时候年会尽力制止。”

谢长安又叹口气,“我见过安静时的他,他满身伤痂,可怖难堪,全是自己弄的。可嘴巴就像封了似的,什么也不说。年说,他看他那么多年,也就最开始会喊几个字,也听不懂在喊什么,到现在,已经很久没讲过话了。”

“那写字呢?画图,手语?既然有安静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刻神情清醒?”

谢长安摇了摇头。“没有。”

“那也就是说,你并无进展。”沈客渐渐捏紧他衣角,“那带我来干嘛?还是你觉得,我就有办法?星象……她刚才唤我什么,我可很难当作戏言。你听见的。无药可解的毒……你抓我,是为了这个?”

“……”

“是么。”

牢狱空旷,走到此处并没有人。低沉的两字落进空中,缠入浓重挥散不去。

“她若只是为求药,就不会成为监正。”

沈客松了手,那块衣角被他攥的很丑,他看了会儿,撇开了头。

“把算命的带到这里,也算一种保护,她完全可以一直在这里照顾他,又能凭本事成为第四席……八鬼里,如今只有她一个官正名望,她想要的,远比换给你们的更多。如果是她找的你,那我是不是可以当作,她更迫切,她更需要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也就是说,算命的变成这样,与此事有关。”

“是的。”谢长安睫毛微颤,伸手去碰沈客的手。

沈客往外一步,躲开了。“别碰我。”

“……”

“是我鬼迷心窍,真跟你进了这里。赶紧带我出去,这人,我不见。”

“你出不去。”

“谢长安。”

他语气瞬沉,身边大影一扑,沈客扬手要抵,正好被谢长安抓了正着。他又发力,谢长安另一只手直接抓过他另一侧肩膀把他塞进怀里。

“我没有。”怀里人小幅挣扎,谢长安皱起眉,按肩的手滑到沈客腰间用力把他箍的更紧,附耳更轻更沉的说,“我没有。我只是想到你认识很多毒,想让你看看,或许会知道。我没有想用你的血,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信我。”

“放手。”

“不放。”谢长安喉结一滚,松了沈客手腕把手横挟在他胸前又往里一塞,沈客埋进他怀间,脸色因气急都上了红,只是在这昏暗之处,谢长安伏在他颈边只感受到贴脸的烧热。

“听我说,荧虽然知道你的身份,恐怕说我可以帮她的忙也是因为你,但既然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只要你不说,她就无从得证。在天鬼司,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如果她要害你,我会毫不犹豫动手,你也可以直接杀了她,而且这样也没有任何的利益损害。但在这之前,我想请你先看一眼算命的,真的只是看看……那则占星词,我真的在意……陛下,算我求你了。”

挣扎渐渐停了。谢长安下意识松眉,眉尾松到正处,兀的又歪了。手背传来刺痛,沈客在扭他。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我……”谢长安咬起牙,沈客下了狠手,越发用力的扭,现下那一片辣的像烧,谢长安吃痛却知反抗不得,只能任他发泄,压着声道,“你生气的时候柴米不进,我能怎么办?来软的不听来真的跑的更快,我牺牲一只手,损失最小了。”

“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时局所迫,只要陛下收回气,小的马上就去领罚。陛下……”谢长安咽了口,软声怜求着,“真的好疼,手……”

“要我消气也行。我问你,为什么要等到今日?既然早就知道,你也那么想知道,早点不行?特意在黑市候我,是觉得我闯了祸没你不行没天鬼司不行?”

“没有……陛下,能不能先松一松,好疼。”

听到沈客语气收了沉冷,谢长安也暗暗舒了口气。手上痛紧忽松,他不免心头一喜,挟在胸前的手也落到沈客腰间揉起自己手背。

“陛下真好。”谢长安揉着揉着把脸凑的更近,得了赦免,方才的正经一下换回轻浮,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沈客的耳垂。

沈客果然及时一颤,谢长安在耳边偷笑,马上手上又来了痛感。

“冥顽不灵。”

听着恼羞成怒,可下手的力道着实轻了不少。谢长安也不再咬牙,任他扭着,继续道:“之前是想着你骑马太累,就不打算让你多加劳神。可陛下竟然还夜里出去和别人私会,小的不开心了。尤其是想到陛下为了救个情人不惜把自己推向麻烦,实在心烦。但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是私心,全都是私心,想你帮我看看,想你被别人问起时所有的借口和狡辩,都是在和我厮混。陛下,是我鬼迷心窍,我想让你的身边,除了我,还是我。”

“……除了你,还是你?呵,不巧,我出去之后,还要去翻小情人的家,可实在没空和你厮混。你轻薄我,不敬之罪又加一条,我命你去领罚。”

“好,遵命。那陛下是下了火气,我功成身退自甘领罚。不过小的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陛下,其实你可以多信我一点,也可以多依赖我一点的。不用只攥衣角只勾一根手指,整个手拿去,我会更开心。”

……

多……依赖他一点么……

沈客将脸埋进交叠的肘弯。热气氤氲过整片池面,他被蒸的浑身通红,眼睛都看不真切,就游到池边趴在壁沿平面上降温。

自诏狱出来后,大概是看出他隐忍非常,谢长安直接带他去洗了。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沈客自暗处进光后恍惚半天,适应过来时,已经不知穿过了多少房间。他只远远听见,这是谢长安的地方,商会长独一份。

热水蒸着经脉,手上的伤口又出了血。沈客瞥眼近处的一团血布,扒过来将流出的血擦掉。

血……

他还是用了血。

算命的被锁在稍微干净朴素的房间,里面药瓶书典排架,门口有人看着。年今日不在,谢长安遣散了看守人,与沈客一同进去。

屋里有光,照着那人血痂遍布的狰狞面庞,更可怖了。他被锁在床上,似乎在昏睡,身上只有衣服是干净的,一身瘦骨在药物的作用下吊起奇异的莹润,除了崎岖盘虬的各种伤外,竟丝毫不像有年纪的人。

“记录在这。”

谢长安递来一本厚册子,沈客接过翻阅。

“你说是荧把他带过来的,他是荧的什么人?”

“不知道,荧从不与人说起自己的事。”

“那就是你知道?”

谢长安瞥他眼,笑出了声,“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沈客抬起头,哼一声又低下了。“劣迹斑斑,孺子不可教。”

“嘁。”

“所以呢?”

“不知你听没听说过,泠夷?”

“泠夷?”沈客挨到一边桌前坐下,“印象中是有的,但不清楚。”

“确实也该不清楚。”谢长安也坐下,“雍阳覆灭是在近二十年前,你我都没出生呢。当时永和还是雍阳的附属国,泠夷在永和北边,虽然独立,却很穷。据说谢氏有借泠夷和永和之力一同讨伐雍阳,战事结束后,永和独立,安乐也依照约定向泠夷提供物质支援。可后来泠夷与永和合并了,并不再接受安乐的馈赠。我去查过,当时泠夷是自愿与永和合并,泠夷的统治者年少继位,不过深得民心,所以子民赞同统治者的决定。这之后,这位统治者传位给了亲信,自己就再也没出现过。”

“嗯——”沈客饶有意味的拖着长音,作为回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荧应该就是泠夷的统治者,独自带着他的师父来安乐求药,复仇。”谢长安翘起二郎腿散漫摇着,“我没有切实的考证,但逻辑时间都说得通。雍阳有人借她师父设计后下药封口,她发现后让泠夷从此不再与安乐往来,甚至加入永和,一来更避免安乐侵扰,二来也表明立场,然后让位,只身带着师父前来安乐求治调查。”

“也就是说,这里面需要一个雍阳人,他让算命的说出那些话,结合江家救人的故事,八成连受伤被救也是安排好的。”沈客接道,“可为了什么呢?史册里并没有占星词的舆论,还是你说的。况且都多少年了,当年那人早死了呢?荧穷尽半生找一个未必存在的真相,就算真找到了,若斯人已去,岂不空落。”

“可人不就是这样么?”谢长安懒懒借桌支起下巴,“有多少人能平淡安稳度过一生?我们自己选择的路,从踏上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她的选择,她必须承受。而且,”谢长安轻顿,“如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并且还活着呢?”

沈客盖上书册放回桌上,意味深长的看了他眼,轻轻摇了摇头,“这记录很清晰,年已经走了九十五步。但很抱歉,剩余五步,我也无能为力。至于为什么是五步,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知道这个东西。”

谢长安一下直起身,“你真的知道?”

“你的陛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沈客垂下眼,“我知道这个东西,知道它来自哪,知道解药,知道解药怎么取,也知道,一旦吃了解药,他必死无疑。”

他忽一转倦容,目色旋起惯有的诡谲,“而且,他多年不曾开口讲话,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坚持到生命流尽之前讲出你要的答案。我无能为力,因为他注定会死。究竟最后为我们所用还是悲戚病死,怎么选,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