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跟荧解释。”
“好。”
屋里陈设一应俱全,可以看出年经常在这。沈客微微倾脸,桌上纸笔灯茶齐备,边上架中药杵钵盆琳琅,他手指勾起支毛笔,转了圈又翻开了册子。
“帮我弄些水。他懒得正好,帮我把砚台里的干墨冲开。”
“……怎么还写起来了?”谢长安有些疑惑,边问边扫着四下,不会儿看回桌面晃了晃茶壶。他眨眨眼,倒了半杯茶,再将茶杯和砚台一同拿起倒起水。
“给。”
“幸亏你不是谁的书童。”沈客头也不抬的揶揄,把笔尖戳进砚台里搅和搅和。
“就你这戳毛笔的力道,也亏你不是谁的书童。”谢长安马上没好气的回嘴,“打算干嘛,篡改?”
“就叫完善。”沈客重点语气,“我生在那种地方,你们不能怪我炫耀,看他上面写了不少猜想,我给他正一页。就当赔礼了。”
然后真在谢长安眼皮底下涂改起来。谢长安看着,不禁开始思考“赔礼”一说,人命?都解了毒了,死是人家自己的事,怕是这才符合沈客的说法。莫非他想在这顺走什么?
只一会儿,眼前就搁了笔,沈客也不多瞧一眼,摊着册子起身就朝算命的走去。
谢长安伸手拿过册子,上面就四个涂改字迹,最显眼俩字还是批在空处的“不错”。剩余一个圈一个叉,里面是“红梧亦不见迹”。
红梧?药名?
他又看起,圈叉边上注了俩字,“无解”。
无解?什么无解……这不是观察记录么?前面写的什么……此前游历,过崇山,见铃鬼,铃鬼捧红梧于万千纯皑间,异色惊瞳,思以梦意。起而观之,竟于夜色枕星而眠,目之所及,白露横霜,亦有妖红摇曳此间,恍然入梦。然,初遇惊以遇鬼,复念而往之,群山不得见,红梧亦不见迹。
无解……
——!
谢长安猛然回头,那处瑶台月刺着银光,却抵不住更刺眼的鲜红。沈客随意拿布擦净瑶台月,剑出手入鞘,他右手抓起昏睡人的嘴挤开,左手凌至那人嘴上,鲜血如注灌入。
“喂!”
谢长安几步跑到沈客身边出手要抓,沈客一瞬斜来眼,竟硬把他心都定掉一拍。
只刹那,谢长安抓住沈客的手腕,心中才后知后觉翻涌。睥睨……还是勒令,他不清楚,那样的感觉,还是在很久以前,藏在殿帘后瞻仰高堂之上那位朝时的神态,风云不动,却一眼鸣雷。
“放手。”
他一颤,几近本能的要后退,可旋即又狠狠蹙眉抓紧沈客。
“谢长安,物尽其用,这么点血,放都放了,现在拿走可就全浪费了。”
沈客咧开嘴,右手用力合上那人的嘴,那人顺力倒回榻上,满脸透着奇异的斑驳红。
“紧张什么?”沈客笑的更起,瞥眼榻上,右手抽出瑶台月直接刺进那人手臂。
“啊啊啊啊——”
铁链震响,那人兀然开眼,血丝漫爬的眼珠直突向外,只是对着正前而不聚焦。他四肢不停拨动想要拔出手臂,瑶台月却纹丝不动。黏稠的血缓缓自刃口流下,谢长安愣愣看着,片刻松了手。
沈客瞥他眼,几不可闻的笑了笑,左手换过右手握住瑶台月,人一跃上榻,右膝顶过那人胸膛,右手直取喉咙。
“算命的……听话,听话的话,我马上给你解脱。”
那人眼神终于聚焦,眼白却几乎被血丝吞没。他僵硬的移下头,颤抖的皮肉浮着愈发斑驳的血白,与伤痂纠缠一起,将可怖推向诡异。
他拼命挣扎要把沈客从身上抓下去,沈客左手脱力定剑艰难,右手只能极力控制力道将他锁住后推。
“算命的,冷静点,解毒而已,试着张嘴,你也不想一生疯魔到死也说不出害你之人是谁!那则占星词,你就是做了这件事对么?告诉我,是谁——”
左手忽然一暖,沈客一愣回头,谢长安垂眼看着他,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手覆在他之上,温热中,轻轻落拍。
左手伤口因撕裂渐渐扯大,血色细流爬满了沈客干净的细臂。沈客愣着片刻,末了,嘴角再度扬起欣然。
他收回左手,谢长安拔出瑶台月摁住那人肩臂,那人又大叫一声,嘴里呜语不清扯着话,扑腾的力道终于减缓。
“算命的,”沈客膝盖倾力压制住他,“我知道你难过,荧为了你不惜把你变成这样,你应该知道的,不管停了还是解了药,结局都只有一个。”
他渐渐安静下来,突起的红眼珠洇起薄雾,眼角跟着泛红。
他开始重复一个嘴型,沈客收回些力道,谢长安见势也微微收力。锁链晃微,整个空间都静下来,只剩他细微的气声。
“翁……”
“翁……如……”
“翁,如……”
“是,翁,如……”
“他下,药,害我,他,要谋反,要,害我们……”
静到沈客的长发撇落,平潭落枫,漾起绯色的涟漪。摩挲声,响的要把心揉碎。
“荧惑……守心……”
他忽然抓住沈客的手,沈客一乱对上他。殷红的眼角滑下眼泪,他张着嘴,奋力述说着。
“公主,还好吗……我,对不起,她……荧惑,守心……是我,害了她……”
“她很好。”沈客沉声应着,不再制着他,“她……叫什么名字?”
“桑络……泠夷,最美的宝石……桑络……我……欠了她,好多年的罂粟了……她最喜欢,罂粟了……好,她很好,就好……”
“她……叫桑络……是么……”沈客定定望着他,眸中颤抖的,是枯红的眼珠和身边静燃的灯火。
“是……代我,转告他……哥哥,先去了,去等她,补上,这些年欠下的所有花……”
眼泪滑过手背,他诡异的面容终于平静,血色重归斑驳告退,他扯起嘴角,兀然回亮的瞳眸映起沈客的面容。他笑的好丑,但不妨碍他柔和下来可见往日俊逸的面容。
相反,他眼中的那张脸,虽无伤痕,却苍白的狼狈。
不需要制力,也不会动了。抓着沈客的手松垮掉落,羽毛沉淀入地,拂动了垂在上方的丝丝发尖。
目中,他笑的很放松,哪怕最后还艰难的挤着字。
“谢谢。”
他最后说的。
那双眼睛望不穿重重穹宇,他的目光切实落在沈客的面庞,他觉得,最后一刻,不该给这样惹人怜爱的孩子留下噩梦。他倾尽全力挤出微笑,还有一句绝不能忘的谢谢。
这下,真的闯祸了……
热气蒸的脑子发疼,好在水中扔了清心的花瓣,香味飘进鼻间好过水汽。沈客把头埋的更低,手臂盖过一只眼,他疲倦的彻底放松,任由酥软蔓爬全身。
他不知道谢长安如何,隐忍还是早就知道。他从那人身上离开后,和谢长安一同整理了屋内,拿上擦血的布就走了。他不敢问谢长安,只能自己默声想着,谢长安也一路未说话,将他带到这里就离开了。
身后,窸窸窣窣的。谁啊……
“别再这儿睡,醒醒。”
不要……
“沈客,起来,去房间睡。快起来,不然我拖过去就看光了。”
别……
沈客动了动手,还皱了眉。谢长安看着,沉声闷下气,直接抓过他手臂往前提了提。
疼……不疼……痒痒的……
“别闹……”
“那就起来。”
“唔……你好烦啊……”
他在梦里挥起手,结果被抓住了。
“大胆……”
手被摁下,接着又传来轻哼。“要什么胆。”
“大逆不道……朕的身子也是你能碰的……来人呐……拖下去……”
“……”
“来人啊……我不是说了,来人么……怎么都死了……一群废物,还要我亲自来……还不放手……找死呢是吧——”
谢长安静静看着,沈客眨了眨眼。
谢长安继续低头为他缠好绷带,沈客也看去,手边多了个端盘,里面剪子绷带药物俱全,原来谢长安方才是去拿这些了。
他又看回谢长安,水雾蒸着眼睛,但好似一下醒了散了。这人半跪在雾气间只穿单衣,俯身滑开半截胸膛,匀称的线条在雾间凝起细密水珠,引着他不自主瞟向里处殷红,尤其适时落下的头发,拂起的小风吹着他脸烫意更明显了。
“脖子都探成王八了。看什么呢,色眯眯的。”
谢长安敲敲沈客的脑袋,沈客“哎呦”一声,嘟囔着嘴趴回了肘间。
“哪有色眯眯。”他枕着脸颊,侧脸看着两间手臂围起的小小空平,左手任谢长安捯饬着,不再去看。“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
“应该是吧。”
“那是不是还讲了梦话来着?”
“可以算吧。”
“在梦里跟我搭腔的,不会是你吧?”
“你觉得呢?”
“能不能,别再说四个字了……”
“呵。”
“……我还想着谁胆大包天。”
“就你这软趴趴睡在浴池里的,碰你还需要胆子?你才哪来的胆子?”
“不是谁说这里是你的地盘么……你也说会寸步不离的,我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谢长安看看那截捆好的手臂,“好了,等好了摘。起来吧,睡水里不好,去床上睡。”
沈客抬起头端详手臂,谢长安绑的是真的合他心意,他总是舍不得拆。“你不洗么?”
“先伺候你睡下。”
“那不就又不是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