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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荧惑(一)

“江老家主还在的时候,发生过这样一件事。那时还是雍阳,江家还是颇有名望的世家。据说是当时江老家主在静川边救了个人,结果那人是个算命的,为了报恩,执意要给他算一卦,一算还算了个大的。”

甬道携着黑暗退于身后,面前是一个小池,水色润玉,边落有不知名的湍流自上而下,池水清透无杂质,中有小鱼游耍。看着是人工打造的小池,另一端有小口引水到远处,再远处是恍惚的灯光嘈杂。

绕了这么久,似乎又进了人多的地方。沈客静静打量着,谢长安牵着他直往偏门而去。

“算了什么?”沈客问。

“最大的。”

暗里阖门,满堂灯映。幽蓝星火漫天而置,一瞬拉人入境。毫无摆放规则的灯,每一盏都亮着幽火,连成星空,又将黑暗无限放大,让人不知归处。

沈客惊叹于目景,身边谢长安依旧牵着他,他可以尽心迷于星海不失。直到耳边辽辽响起轻声。

“荧惑守心。”

星辰忽然变动,似乎应着声音幻出拟状。沈客不识星象,只觉满堂尘醉蓝荧落,倏忽又坠入另一片星野。

这不只是灯火……

“这是尘沙。”

女声?……好听,像泉落。

“尘沙置于星象盘,通过投射可以模拟星空。你好啊,新来的。我叫荧,天鬼司执行官第四席,安乐最有名气的占星师,司天监监正。这是我的星室。

尘沙缭动,它们都在恭贺您的到来。

尊贵的陛下,这是属于您的星空,璀璨喻示光辉,变幻指引迷途,您合万千烁光而生,幽诡不缠,大开而合,这片星空会铭刻你,逝而不尽,落而再生。”

荧的声音散入星空,沈客蹙眉观察,身侧忽踏来风息,他瞥眼看去,刹那幽蓝合闭,流仙晶石云翳之外,星银展光。

荧看看两人,歪脸一笑。“好兆头,八百两。”

屋内不比寻常,完全是符合占星的构造和摆设。荧生的灵巧,异族打扮不奢珍宝,身上随便一指就是幻色的宝石。蓝紫渐变的罗裙更添神秘,上面图案光是盯着都能研究半天。

她身形娇小,皮肤细腻白嫩,大波浪的头发上戴着不少零碎但绝对精致的饰物,整体像个活泼的小女孩。她的打扮倒也看着鲜嫩,只是腰上脖间挂着不少金银物件,那是占星师身份级别的象征。司天监监正,是安乐地位最高的占星师。

沈客轻轻叹了口气,“您都贵成这样了,还打劫?好兆头八百两的话,那坏兆头是不是一文?换一个吧,我买坏的。”

“嗤……”谢长安在一边笑。

“喂,本监正亲自给你占星,别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荧插起腰,“还有你,笑什么笑?拐小孩,臭不要脸,还好意思笑我?”

“人家自己要跟的,这怎么能算拐?”谢长安扬起得意的哼哼,“你怎么在这儿?不会昨晚算了半天知道他要来,特地来这候着吧?”

“候着怎么了?他不值得候吗?”荧跳到沈客另一边扬手勾过他的肩。沈客身体被她勾的一歪,头发差点缠上荧的发饰。她还使劲拍着他们相牵的手,张牙舞爪的要把沈客抢过来。“登徒子你放手!放手,放手!”

谢长安当然不放,她勾脖子他就勾腰,胸肋腰这么一大片,直接上手全抱上还怕抢不过来?

“……呵。”

“啊——”

沈客拍拍手扭扭脖子,扫一眼地上两坨,终于来得及翻了个白眼。屋内只有两个门,沈客望着另一扇门,问:“这里没有暗门吧?”

两人闷在地上应:“没有。”

“好。”然后沈客揪起谢长安的衣服把他拖走了。

开门。

“啪——”

荧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门,理了理头发。

“荧惑守心——呵~星起星落,当真是一点不顺人意,尊贵的陛下……”

她起身走到一边,桌上置着各种精巧的器具。她捏起一把尘沙,幽蓝的沙粒自手缝流落,细腻,闪着荧光。沙粒落下盘成沙锥,她手随意一拂,沙锥倾覆,洒成零星,细看,又像随意蔓烧的火焰。

门后又是长廊,烛火循序而进,不过不长,很快又是另一间。

“你们天鬼司还招占星师?”沈客多少带些不屑的道,“还第四,她怎么杀人的?诅咒?总共算一算,还有三和六我没见过,溟和镜也没正脸见过,都到大本营了,介绍一下?”

“问题真多。”谢长安拍拍衣服,一步走到沈客前边带起路,“八鬼也是普通人,王公贵族,平民百姓,一算倒也是占了个全。不,还差一个。”

他转下脸笑眯眯看着沈客,沈客回他一笑,顺着道:“一为皇子,二为皇后亲贵,四为监正,五为世家二公子。”

谢长安接道:“六,叫年,是位德不高望不重的医者,七八,溟和镜,是我在一次清剿中遇到的杀手,见他们可怜,给了他们条去处。”

“那三呢?”沈客挑起眉,“听着,这尊卑也是刚好,三岂不也是位高官?”

“可惜,并不是。”谢长安垂眼笑笑,“他叫双,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神秘到,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不知男女。偶尔有开会的时候,他都会以不同的形象出现,男女老少,皆是他,或许里面有一个真实的他,但无人可知。我也去查过,一无所获,不过他和母亲是同一时间的人,现在也该有了年纪,可能借此伪装年龄,毕竟情报工作确实需要更多隐秘性。”

“嗯——那对应起来,就可能是什么通天的间谍?”沈客微微咧开嘴,“还差一个的话,我进去就没位置了。谢公子,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君,难不成要我排在首席前面?这我可如何消受。啊,对了,既然你有的是钱,那就如你所说,你这摇钱树的地位已经超过了首席,无人可欺。那我跟了你,好像也确实地位在首席之上。嗯——谢公子好考量。”

“凑巧。”

“哼~”

这间房间没什么,就是门很多。谢长安走向左边第二间打开,里面却是道通向下方的石阶。浓烈的阴气通过楼梯涌上,沈客收起嬉笑,看向谢长安。

他不做停留,直接踩上了石阶。“你知道,荧惑守心的意思么?”

谢长安走到转角平台停下,回头仰望还在门边的沈客。沈客的脸一半被烛光打亮,一半没在暗里,身后门光浮着周遭一圈,他面色晦暗,独留眼眸微光。

“倒是在书上看过一点。”沈客轻笑笑,关上门步步踩下,“大人易政,主去其功;大臣为变,将军为乱,诸侯皆起……恕我直言,不过各家争斗的借口罢了。但我也说不清玄妙,我本身就有奇诡之处,或许我该站这一边。命数星轨,非我等可掌控之物。我也是君,若听到这些,自然会乱,但比起愤,或许更多是憾吧。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我与你不同,尝过山河破碎的苦累,这份悲痛和记忆,要说忘,是不可能的。”

他跳下台阶落到平台,望着谢长安,很快继续向下走了,“所以,那位算命的后来怎么了?因为说了这个词被江老家主抓起来了?”

谢长安跟上他,“没有,他帮他隐瞒了。这话被人听见要杀头的,江老家主也不傻,怎么会随便让消息走漏。”

“可算命的为什么要对着一位世家家主算国运呢?”

“你倒总是一问就到点上。”谢长安不吝赞许的微微点头,“这盘说辞不止这些,还有下文,大意是说新星替位,红颜祸水之类。帝王之祸也就这么几类,所以在场者只当他胡言乱语。后来这事就渐渐被忘了,直到谢氏夺位,罂粟登后,忽然就起了流言,不知是谁在江家翻出了写有这道话的信函,当时闹得好大。”

“信函?算命的还写下来?”

“不知道。就是因为无人知道,所以当发现信函时,江老家主急于澄清,不料嘴巴太快,说出的话都带着拥护旧主的意思。但我没亲历过,传是这么传,也无从考证。我想,占卜词指代谢氏和罂粟,一半在当时其实不算不敬,江老家主往回倒可以理解,一时说错,估计是被人刻意放大,所以才有了后面拥护旧主众人弃之的结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那之后这件事就隐去了,直到现在信函又被禁军挖出来?”

“嗯。或许五年前也有人要扯出这件事,但因为那时江家已经换主,江离加入天鬼司后又刻意宣扬身份,所以没什么人造次。找你的人利用江家旧宅,演的是皇后的戏码,挖的又是早年的信函,我很难不把这些联系在一起。”

“……找我的人,你没必要再这么叫他。”沈客回头瞥他眼,“我虽然没见到他什么样,但仔细想想,尤其你摘星阁那夜置之不理的样,我很难不想到你弟弟。除非你真的狠透了心,又把我放在别人刀下一次。”

“还记着呢……”谢长安看一眼墙,“江离说出接令杀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我的名气够大了,他试探你是为了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但如果你不敌,江离也不会放水,结果就是我来挡,要么就是我看着你死,这也就说明,你真的不重要,死了更好。可惜啊,还没到考验我的时候,你厉害死了。”

“……呵。”沈客略略不满的哼出声,“那看来我下次得多留个心眼儿,老是看到什么不好惹的就跑你前面,显得我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一样。事后才意识到,我可蠢死了。”

“哪有。”谢长安讨好似的笑笑,“我地下商会长的人,怎么能傻呢。聪明着呢,几句就把话全从我嘴里套去了。”

“哼。”

已经不知道下了几阶石阶,前方终于透来更阴冷的风息。沈客缓下步子等谢长安先行,待他走到跟前,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角。

“这里有那件事的知情者?”

谢长安瞥他眼,对他的小动作不说什么。“嗯,那个算命的,是荧当初将他带进来的,说是让我们把他安置在这里,作为交换,她会成为拥有足够价值的人。她做到了,我们也当然要兑现承诺。”

“那你们没问出什么?现在再来又有什么意思?”

“他疯了。”谢长安一顿,“从荧把他带过来时,他就是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