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倾身过来，紧紧地把陈末拥进他的怀里。”
李柔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把窝在民宿沙发里的周淼拉起来，“没了？这就没了？后面他们俩怎么样了？小周到底知不知道她姐姐是怎么死的啊？还有她对陈末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啊……”
“一个一时兴起的短篇而已，不要太较真。”周淼伸了个懒腰，问现在几点了，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哇，天终于要黑了，新疆的天黑的也太晚了。”
李柔安被周淼拖出门去看暮色，两人站在民宿的院子里，在扎尔特雪峰上看见最后一缕金辉。
“这是林溪和凌越到过的地方吗？”李柔安的思绪根本停不下来，她始终在回想小说里的情节。
“为什么除了奥斯陆，欧洲其他的地点都是模糊的？林溪杀胡满的过程、周鑫执行林溪的杀人计划为什么不详写？还有啊，你既然是代入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抑郁症的设定啊。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给正在申请纽大的我，提前安上了一个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人设背景。对了，小李最后是发现陈末就是林溪了吗？”
周淼被李柔安的诸多问题轰炸到大脑晕眩，敷衍地应声道：“好好申请学校，祝你成功。”
“喂，你这个人真难聊！要紧的问题一个也不回答。”李柔安又问：“这个短篇你打算给你的编辑看吗？你还是第一次写这样的一个故事呢。”
周淼在这时回头看向李柔安，眼神笃定道：“你是唯一的读者，我只希望你一个人看到。”
“天呐，私人订制吗？那我可太荣幸了。”李柔安挽住周淼的胳膊，“我是称职的读者，可你不是称职的作者。”
周淼淡然地笑了笑，视线落在远处的雪山上，那抹最后的余晖已被黑暗吞噬。
一个月后的黎明，正在学校宿舍睡觉的李柔安被警方的一通电话唤醒。
“请问你是李柔安吗？我们是xx公安局的刑警……”
几个小时后，赶到珠海某医院的李柔安被眼前的情形刺激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位女警将一份遗嘱交到李柔安的手中，“这个是我们在死者周淼的书桌上发现的。”
李柔安根本无法将这封信打开，她没有力气，没有情绪，更没有勇气。
她呆坐在太平间外的地板上，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她浑浑噩噩地想要逃离，手里攥着信，却不知道能逃去哪里。
两天后，蓬头垢面的她在周淼的公寓里再次见到负责调查这起自杀案的警察，对方先宽慰她几句，而后就是例行公事。
“你跟周淼是什么关系？”
“这几年是她在资助我念书。”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福利院的志愿者群。我跟她都是孤儿。”
“你知不知道她有严重的抑郁症？”
李柔安木讷地摇头。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们去了新疆。”
“那个时间段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
警察离开后，李柔安灌掉一整杯烈酒后继续昏睡。
再次醒来是次日中午，她头痛欲裂地去厨房里找水，走到冰箱前，看见上面贴着的她跟周淼在新疆的拍立得照片，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室友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她没有心情应对任何人，机械地挂掉了电话。
而后她坐在周淼平时写作的书桌上，打开那封她留给自己的遗嘱。
柔安：
不要伤心，不要沮丧。现在我到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好，一切都很平静。
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希望明年秋天，你能顺利地入学你心仪的学校，没有经济压力地读完你喜欢的专业，完成当导演的梦想。
盼望你能好好生活……
李柔安泣不成声，无所适从地把自己的眼泪揉进发油发腻的乱发里。她拼命地掐自己的掌心和胳膊，想用□□上的疼痛来缓解心理上的崩溃。
她不断回忆这几年跟周淼的相处，她想不通，究竟是她迟钝，还是这个女人太会伪装，她为什么丝毫没有发现她其实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这天傍晚，周淼的电脑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她过往出版的小说原稿全部消失不见，包括那个只有李柔安一个人看过的短篇。
李柔安又去翻她的抽屉，之前存放的打印稿也都不见踪迹。
半晌后，李柔安在周淼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一个带密码的小盒子。尝试了诸多数字后，李柔安用自己的生日打开了这个盒子。
里面存放着一条手链和几张老照片，那是周淼和两个不同的女人的合照，李柔安只认出其中一个，是她的亲姐姐周鑫。
十多年前，周鑫死于一场意外。这是周淼简短的叙述中，李柔安得知的唯一一点信息。
两姐妹有相同的面部特征，周淼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她姐姐二十多岁的时候。
那另一个女人是谁？
李柔安认真凝视周淼和这个陌生女人的拍照背景，是维多利亚港。小说里，周淼曾写到，“陈末”带十五岁的周淼去过一次香港。
作者的写作素材通常来源于生活，那周淼最后一个短篇的创作灵感是来自于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吗？
李柔安还想探寻更多一点的东西，可周淼留给她的就只有这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她甚至查不到几年前周淼去过北欧的踪迹。
周淼把一切都抹去地干干净净。
几周后的假期，李柔安去了一趟周淼的老家。广西西北部的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区，接壤贵州和云南。
她根据周淼曾提到的细节，找到了两姐妹小时候生活的村落。问访了好多人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对她说：“命苦啊，姐姐去广东做工，被杀死了……”
李柔安请村里的年轻人帮忙解释这句话后，怔在了原地。
所以周鑫真的如那篇小说里写的一样，是死于一场谋杀？
返回广东后，李柔安立刻去了当年的鞋厂。可惜那个厂已经陨落，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李柔安陷入了一团迷雾。她的生活节奏被打乱，她的室友说她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反复读周淼曾经出版的那些小说，没有一个故事是跟谋杀和悬疑有关，也没有一本的女主角带有林溪和陈末的影子。
她飞去了上海，去戏剧学院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凌越的男人从这里的导演系毕业。又二次踏上去新疆的旅途，去到博湖。
年代久远，仅凭小说里的只字片语，她根本找不到“林溪”存在的踪迹。后来还去了喀什，耗费心力打听“桑达”的下落。
但一切的结果都像是在对她宣告，那只是一篇小说。
除夕这晚，李柔安在周淼的公寓里度过，她又一个人喝到烂醉。
醉言醉语里，她对着周淼的照片不停地质问她：“能不能给我托个梦啊姐姐，你写那篇小说给我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林溪，我翻遍了纪录片，也找不到一个叫凌越的导演和制作人……所以故事真的是虚构的，对吗？那为什么周鑫的死亡原因是真实的……”
春天，李柔安收到了纽约大学的offer。
她看到邮件时非常镇定，周淼走后，她失去了所有的分享欲，失去了生活的信心，也不再期待自己可以梦想成真。
她枯坐在电脑前，把自己的脸埋在掌心里，她喃声问道：“姐姐，你看到了吗？”
踏上赴美求学之路后，李柔安逐渐解开自己封闭的内心。她开始利用专业知识来解构内心关于那篇小说的迷雾。
她如小说里的“李柔安”一样，除了电影研究，还额外学了一门心理学。
周淼说，希望她能活成小说里李柔安的样子，富足且自由，敏锐又洒脱，一生都勇敢追梦。她正在努力做到。
这一日，李柔安去了布鲁克林校区，去到坦登工学院。
这里今天有讲座，校内网站上有宣传，她在找地图的时候意外地点进宣传链接，结果看见一个令她失魂落魄的姓名——江南。
小说里一笔带过的一个姓名，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她在国内怎么都找不到的痕迹，竟然让她意外地在这里获取。
她听完了整场讲座，离场时，凭借同胞的身份吸引到江南的注意，得到了向他探寻真相的契机。
“学长，请问你认识一个叫陈末的人吗？耳东陈，末日的末。”问出一个小说里的人物，对李柔安来说早就不是什么荒诞的体验。
她专注地看着江南的神色，只见男人立即点了点头：“是我同学……”
李柔安的心顿时陷入一片泥泞，有潮湿的液体在浸润她的心脏，她的脑神经又像迸发的火焰在极速燃烧。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恳切地询问道：“那请问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她那时候不爱交友，毕业后大家就失去联络了。”顿了顿，江南又说：“如果你想找她的话，可以去校友群里打听打听。”
李柔安的生活节奏再一次被打乱。
她去上心理学课程的时候，开始在课后对着老师喋喋不休。她的口语表达还没有很准确，她混沌地无状地想要宣泄自己心里的迷雾，可当老师问她具体的事件时，她又在敏锐中守口如瓶。
这个时间段，校友群没有为她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
她根本找不到陈末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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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