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返回小镇时天色已晚。Jason再次打来电话,说给她买好了回纽约的机票。
她对Jason开玩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紧张兮兮的。Jason说,她每次回国他都很紧张。
陈末笑道:“我的记忆越来越完整了,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Jason语气不悦:“你说我紧张什么?”
陈末安抚道:“放心,我会好好的。给我一周的时间,让我把周淼的心结解开。”
Jason朝她泼冷水:“不要高估你自己,更不要高估一个会写故事暗示你的人,何况她是你资助长大的,她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陈末想,周淼的小说或许不是在暗示她,她的目的可能没有那么复杂。
她会耐心弄清楚,让周淼的心安稳,让自己的人生也更安稳。
陈末对Jason说:“忘了告诉你,我见到凌越了。”
Jason陷入沉默。这个名字在陈末进行开颅手术后经常出现,当时她失去了很多记忆,但唯独没忘记这个名字,Jason问这是谁,她说这是她的男朋友,一个被她骗过的人。
她遇见凌越,是周淼的计划之一吗?
陈末又说:“凌越没有认出我呢。看吧,林溪是真的死掉了。”
撒完这个慌后,她挂掉了电话。Jason获取到新的信息,短时间内不会来烦她了。
凌越等在旅馆门口,陈末的房车出现时,他本能地往前迎了两步。
陈末靠边停车,问他:“什么事这么急?”回程收到他的消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谈。
男人面容深沉,问陈末:“周淼是不是有抑郁症?”
陈末微怔一下,淡声道:“也许吧。”话落,心里碾过巨石,脑中细节堆砌,有周淼的厌食、脱发、腿疼、手抖……
两个人静默地站在寒风中。
陈末耳边的发丝被吹乱,她看着远处的灯火,睫毛上凝结着冰霜。
风雪弥漫,凌越站在风吹来的方向,为陈末挡住些许冷气。
陈末往前一步,在离凌越很近的地方停下鼻息,轻声开口:“明天就结束吧,周淼的状况不适合再继续拍摄了。”
凌越的视线在陈末的眼睫上停顿,他喉咙里滚过酸楚的情绪,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应声道:“我们计划跟周淼一起回国,你要继续你的旅途吗?”
“我陪她回深圳。”
“你回去做什么?”凌越急声说道:“如果你不放心她,我可以帮你照顾她。你要是不想玩了就赶紧回纽约吧。”
陈末抬眸,同凌越对视。光线昏暗,夜雪飞舞,男人的眼睛里流淌着没有杂质的光芒,很清晰、很具体。
“凌越。”她清楚地笃定地念出他的名字,对他扬起一个温柔的微笑,“我们不熟,别为我的事情烦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今年三十一岁了,凌越。”
一头一尾的两声凌越。让时光的漏洞从过去穿梭到眼前,黑洞里面是细碎锋利的尖刺,裹满苦涩黏腻的红色浆液,笔直地汹涌地戳进凌越的心脏。
“不要回去,不要再联系周淼。”凌越往前一步,手掌用力地钳制住陈末的肩膀,他的掌心在颤抖,语气也在颤抖,“陈末,我替你照顾周淼,我认识很好的心理医生,我不会让她有事。”
一瞬间,陈末仿佛看见了十八岁的凌越。他的模样成熟了太多,可他这双眼睛从未变过。他恳求她的时候,眼神总是这么真诚这么恳切。
他是执意要感谢她救他妹妹的人,是确切地说要帮助她完成学业的人,是热情地做计划要跟她共度未来的人。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跟她走散了呢。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停在了她的十八岁呢。
多年未见,他铸起冰冷的外壳,佯装陌生和疏远,可真相稍稍撼动,他便能不顾一切地粉碎伪装,仍旧用一颗炙热的心脏来迎接这个曾经伤他至深且满身谎言的女人。
他在她视角之下的那番推测,百分之九十和事实吻合,他这些年,究竟是走过了多少地方,耗费了多少精力,才完成了一场对少年林溪的“洗白”和少年凌越的救赎。
陈末的眼角湿润了,她不管不顾地把额头抵在了凌越的心脏上。她伸出手,绕到他的后背,用自己手掌耐心地安抚着他。
大雪之中,一个奇异的氛围凝固住了。
凌越在恍惚之中抬起陈末的头,仔细地凝视她的眼睛,这双他曾在第一眼就着迷的眼睛,即使是外部轮廓有了岁月的改变,但眼眸里的倔强却一如当初。
她现在喜欢山了吗?她的记忆开始完整了吗?她是否有想起他们曾在一起的时光?
在博湖、在夏塔、在上海,他们在小院里分食一碗挂面、重建一面危墙,他们看雪山和溪流,在林中听鸟语闻花香,他们在城市的街头牵手、接吻、期待未来、许诺对方……
她都记起来了吗?
陈末在凌越的眸光中先找到了过去的自己。过去那个很少会笑但总是义无反顾的自己,那个明明心里有他但一意孤行的自己。
只有在凌越的眼里,她才看见完整的自己。
“我是谁?”她问凌越。
“陈末。”凌越不假思索。
一片雪花贴在凌越的眉心,陈末用指腹推开,顺便抚平凌越眉间的褶皱。
她又问:“你害怕我吗?”
凌越很确定地摇头。
“那你相信我吗?”
凌越迟疑了,此刻他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你必须要相信我。”顿了顿,陈末哑声说:“林溪只在一件事情上骗过你,那不是她的罪恶,而是她的无奈。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如果活着,不会再骗你,你不害怕我,也别再害怕她,好吗?”
凌越早就不觉得林溪有污点了,也早就不觉得林溪是他的污点。他去过东北,也屡次去到博湖,他去过鞋厂,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弄清楚他不曾看见的林溪的侧面。即便林溪手上沾满鲜血,他也毫无畏惧之意,哪怕要他与之为伍,他也会忠诚到底。
他唯一的怨念,是当年他没有被信任。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陈末还好好活着,这就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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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