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瞬间，凌越完全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分不清抱着他的人究竟是过去的林溪还是现在的陈末。
林溪在他身体上留下的感知实在是太少了，十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那个女孩的触感、温度、肤质和味道。
陈末是一个新的名字，她的体温、质感和味道也是全新的。她轻轻地笼罩着凌越飘荡在迷雾里的躯壳，像一张柔软的网笼罩在一颗没有任何伪装的心脏上。
凌越忽然想，她为什么要叫陈末呢？
是沉默，还是沉没……
“陈末”，是意味着林溪的“沉默”和“沉没”吗？
在这个短暂的卸下伪装的瞬间流逝后，凌越推开了陈末。他没有去看女人的眼睛，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向门口。
陈末倚在桌子前看着凌越的背影，眼皮上扬后又下沉，她心里起了一阵微风，但很快被另一阵尘土压过。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些跟上海那座城市有关的记忆，很快又跳到广东的回南天……
陈末只去过两次上海，一次是十三年前，另一次她忘记了具体年份，那大概是她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她的手上终于有了一笔钱，她把那些钱全部用来补偿她唯一亏欠的那个人。
后来她的大脑因出车祸而旧伤复发，险些坏掉，她在纽约做了手术，有过一段记忆缺失的经历。再后来，她接受各种治疗，心理医生会问她一些“危险”的问题，出于自我保护，她戴上了一层用来掩盖过去的面具。
面具戴久了，加上记忆的丢失和错乱，她的表达系统逐渐紊乱，中途甚至沉默了好几年。
为了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她开始允许自己百分之百地接纳一个全新的自己。
她只是陈末，她就是陈末，她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林溪是一个打问号的人。
陈末则有广阔的健康的充满光明的未来。
周淼枯坐在小镇广场的长椅上，李柔安找到她时，她浑身冻到僵硬但浑然不觉，眼神是木讷的，精神是涣散的。
“周淼，你还好吗？”李柔安弯腰触了触她的手，冰块一般的凉，紧紧地握了下，向她传递温暖，又试着把她拉起来，“我们去吃饭吧，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有两家餐厅开了门，李柔安选了间灯光更明亮的，把周淼带进去。
落座后，周淼面带歉疚地问：“今天可以不拍吗？我状态不是很好。”
李柔安点点头：我是一个人来的，什么设备也没带。”
“是凌?越让你来的吗？”
“对，他担心你。”李柔安把老板送过来的第一杯热饮推到周淼的面前，口气轻松地询问：“你们是聊到林了吗？她到底是不是凌越的初恋啊？”
周淼露出一个警觉的眼神，迂回地问道：“你对林很感兴趣吗？”
李柔安耸耸肩膀：“其实我对学姐更感兴趣，我发现，我老板也对她很感兴趣。一个大胆的猜测啊，如果林真的是你以陈末为原型写的，那陈末是不是就是我老板的初恋呢……”
“当然不是，如果是，他们俩怎么会是这种状态。”周淼急声打断李柔安的猜想。
李柔安摆出一个审视一切的表情，又玩味地笑一下，“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嘛。”
周淼忽然站起身来，表情无所适从地看向门口。她在惶恐、在紧张、在无措，她复杂的情绪像急于挣脱牢笼的胡乱煽动翅膀的蝴蝶。
此时，她代入一个小时前凌越的心境。如果凌越是在不遗余力地保护陈末，保护林溪，但她此刻正在做相同的事。
李柔安太敏锐了，她已经嗅到了接近真相的气息。
“对不起，我想先走。”周淼不会伪装，只能用逃离来缓释自己的担忧情绪。
李柔安蹙眉看向她：“抱歉，如果你不想谈这些事情，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周淼怔忡片刻后，强装镇定地坐下。
李柔安发现她端起玻璃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凌越把自己的头浸泡在盥洗池的冰水里，冰凉的刺激感让他的大脑得到一个重新启动的契机。
林溪的脸和陈末的脸，以模糊又波动、清晰又笃定的状态，像寒冰和烈火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袋里激撞出一个黑色的洞穴。
濒临窒息时，他离开冰水大口喘息。沾了水的镜面布满蜿蜒的水痕，他在上面看见支离破碎的一张脸。
伸出手，把水痕抹去，尝试用陈末的眼光去审视自己。方才的那个拥抱、那番陈白，像紧绷的渔网罩在他的身上。
他不想再去思考跟林溪有关的任何事情了。
就让林溪，彻底地停在过去吧。
听见车辆启动的声音后，凌越走到窗边，看见陈末驾驶着她的房车离去。
他去到楼下，询问老板，得知陈末离开时只打包了一些食物，猜测她可能是去放风了。
这时李柔安发来消息：周淼有躯体化症状，这次的采访最好到此为止。
路上，陈末接到Jason的电话，对方问她哪天回去。
“我想回国待几天，周淼的状态不太好，我回去带她去做个体检。”陈末看了眼导航，她要去的地方还有二十公里的路程，但天气显示那边有大雾预警。
Jason阻止她回国的计划，“出钱就可以了，给她那么多关心，是嫌自己这些年活得太轻松了吗？”
陈末轻轻拉扯一下唇角，“你不了解她。”
“你很了解她吗？她明显比她姐姐要敏锐多了。”
“敏锐吗？”陈末努努嘴，“她一直以为你是我男朋友呢。”
“开什么玩笑！”Jason下命令，“明天就回来。你不许跟周淼回国。”
“我最多回去一周。信号不好，我挂了。”
房车驶入大雾中的雪林，进入腹地后，陈末找到一个野湖，把车停在湖边。
如果不是周淼打乱了她的旅行计划，她昨晚就应该已经到达这里。她太喜欢有雪的湖泊了。
她给自己煮了咖啡，加热了打包的餐食，坐在窗边，对着湖水，继续读剩余的那部分小说。
读了十来页，走神了七八回，每一次都能想起鞋胶的味道和新鲜血液的味道。
几分钟后，她换上泳衣，一头扎进寒冷刺骨的湖水里。
……
那晚周鑫睡不着，敲了敲上铺林溪的床板，问她能不能陪自己去阳台上待一会儿。两人去到阳台上，林溪借着宿舍楼外部的灯光看见了周鑫腰上可怖的伤痕。
林溪没有多问，这天晚上，她给了周鑫一个上海的地址，说自己快要存够一笔钱了，过阵子请她帮忙去一趟上海，把这笔钱还给一个叫凌越的人。
周鑫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林溪说，这是她亏欠的人，他们不好再见面了。
周鑫又问，她的亏欠，是跟那个叫胡满的男人有关吗？林溪用沉默作答。
准备动手的前一天，一个叫Jason的美籍华人托朋友打听到鞋厂，要见林溪一面。林溪被主管叫去办公室里待了好久。
回到车间后她有些魂不守舍，周鑫问她怎么了，她说，老天真是可笑，派来了一个拿鉴定报告的骗子。
她没有说是什么鉴定报告，周鑫也没有追问。这天后半夜，她起床，准备按计划行事时，发现周鑫已经不在宿舍里。
去楼下询问宿管，对方说周鑫一个小时前被人接走了。
约那个人见面的是林溪，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她并没有告知周鑫，她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当她心神慌乱地跑去车间后，里面一丝声量也无，可在某一个角落，出现了两具鲜血横流的尸体。
……
陈末猛然浮出水面，急促地呼吸。血液的味道穿过她的记忆，周鑫倒在血泊中的那张脸比任何时刻都要平静。
她又想起了胡满的脸。那张被她慢性下毒致使日渐病入膏肓的孱弱的脸，被她利用厨房的危墙砸到血肉模糊的脸……
血液的触感是那么的黏稠，色泽是那么浓郁。
现在想到这些时刻，陈末已经不再觉得惊慌，反而觉得自己的双手变得异常有力量。
女孩纤细的手，可以写字、可以弹琴、可以干重活，也可以复仇杀人。
境遇给不了的公平，她可以通过其他形式获得。
只是，要是死掉的不是周鑫就好了。
周鑫还有家人，而她当年身无一物，无牵无挂。如果一切都按她的计划执行，她可以让她的二次谋杀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鲜血。
她甚至想好如何去面对法律的制裁，想好如何去质问命运对她的不公。
陈末的脑袋在杀死胡满的时候受到了重伤，当年手术做得不彻底，她已经告诉周鑫，她本身就是烂命一条，她二次杀人是驾轻就熟的事，她能脱身就脱身，不能脱身也是一种解脱。反正她已经存完要还给凌越的钱，她最后一个先活下去的念想也没有了。
她更是丝毫都不在乎消失了十八年又突然出现的亲生父亲。
可是周鑫太傻了，傻到让她心碎。周鑫对她说：林溪，你怎么可以自暴自弃呢，你明明可以有光明的未来。杀掉一个畜生算什么恶行，脑袋坏了就去治疗，总之你要好好活下去。
所以她悄悄偷走了林溪的杀人计划，自己去执行。但她哪里懂什么是下毒，最终计划败露，还是拿起了刀，而后又被对方抢走了刀。
这桩惨剧之后，Jason是这样劝说林溪好好活下去的，他说，周鑫的妹妹周淼，成了孤儿。
孤儿的境遇会是如何，林溪心里太过清楚。如果不是当年回东北，她像只皮球被亲戚们踢来踢去，远在美国的Jason也根本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当年林溪想在博斯腾湖结束生命时，遇到了凌越。
几年后，她经历周鑫的死亡，再一次打算一死了之时，Jason用一个新的念想，把她从深渊的尽头拽回到光明里。
她决定先好好活到周淼安稳长大的那一天。
陈末身体里的林溪，早已死在了周鑫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拥有新的人生，契机源于周淼，但不全是因为周淼。
她既不是恶女，也不该落入世俗判定的悲惨结局。
即便她真的是恶女，她也依然拥有获得新生的权利。
成为陈末之后，她再也没想过要去死的事情了。
Jason弥补了她金钱，她把自己塑造成崭新的样子。
她会带着周鑫的嘱托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