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港岛200海里外的公海上,停靠着一艘巨型邮轮。
三层的豪华包厢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
主位上,正襟危坐的男人,是何琛。他手中夹着根雪茄,笑嘻嘻地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哟,陈伯,还不高兴呢?多大点事,小钱而已嘛。”
何琛喊得这位陈伯,是何氏集团的五大股东之一,陈伟年。虽然他手里的股权和其他人比起来不算什么,却仍可以甩那些小股东几条街,要知道,在股东大会上,想要取得绝对的话语权,即使是百分之一的股份都能起着决定性作用。
陈伟年出了名的怕老婆,原因无他,因为他是靠着老婆发家的。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也都靠着老丈人的扶持。即使现在已经在何氏站稳脚跟,也不敢在外面胡来。
这些年,过得像苦行僧似的。
而这次上船,是被何琛骗上来的。
公海上的邮轮,是有钱人的天堂。享之不尽的山珍海味,肤色各不相同的美女,穿着极其暴露的衣服在邮轮上旁若无人的游走,有些甚至会热情主动搭讪。
但这些都不是最诱人的,最令人欲罢不能的是随处可见的牌桌,从一楼大厅到三楼包厢,筹码越多,赌注下得越大,楼层就越往上。能进入到三楼包厢的,基本上手上筹码都有上千万甚至上亿。
陈伟年输了钱,自然不乐意,对着何琛阴阳怪气,“这就是你说的请我吃晚饭?”
“这不正吃着呢么?”何琛说着站起身,亲自夹了块鹅肝放到陈伟年面前的餐盘里,“来,多吃点补补。再说,这两天,陈伯不也玩的挺尽兴的么?”
尽兴那是当然。
邮轮赌场里的空气,都注过氧,但凡是个人进来,都会跟打鸡血似的,坐上赌桌便废寝忘食。更何况是陈伟年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何琛只是给他喝的酒里加了些料,再加上两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在旁一唱一和,陈伟年就跟那没开窍的愣头青一样,钱如流水哗哗往外倒,赌累了就和两个美女回套房里消遣消遣,休息完了再接着赌。
直到赌场的荷官告诉他,筹码已经全部输光时,陈伟年才如梦初醒。
三天两晚,几千万就这么没了。
他这才想起和自己一起上船的何琛。
何琛像是料到他会来找自己,早已备好了一大桌的菜候着了。
可陈伟年压根没胃口,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回去跟老婆交代,除了刚开始的那几十万筹码是何琛送的,后面输的钱都是赊的,但他很清楚这些人有的是让他还钱的手段。
看着他揪到一起的五官,何琛继续开口,“陈伯可是在头疼回去怎么跟家里那位交代?”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陈伟年也没什么可端着的,“你也知道,我们家,我说了不算数。”
何琛说:“可这钱不还,你连船都下不了。”
陈伟年心里虽有气,可眼下,唯一能帮到自己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了,他放低姿态,试探着问道:“阿琛啊,你也算是陈伯看着长大的,要不这回你帮帮我?”
何琛嘴角一勾,对上陈伟年的眼睛,明知故问,“陈伯的意思是......?”
陈伟年一咬牙,“这钱就当我问你借的,我可以写借条,回去以后想办法还你。”
问小辈借钱,这张老脸不能要了。可人在走投无路时,面子又值得了几个钱?
何琛笑,“陈伯,你这说得算是什么话。”
他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吊着对方的胃口,陈伟年的脸肉眼可见僵硬,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没了。
然而,何琛又话锋一转,“我们叔侄俩,还提什么借不借的?多见外,这钱,我来清了,就当请陈伯玩的。”
“几千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陈伟年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不可思议。到底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何琛能这么大方,无非就是他故意给自己下套了。
陈伟年语气冷下来,“呵,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话既然说开了,何琛也懒得装蒜,露出个满意的微笑,“陈伯果然是聪明人。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其实,这事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什么事?”
何琛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只需要陈伯在下一次的股东大会上,投选我做新一任的集团董事长,这不难吧?”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为什么?”陈伟年不懂,“这位置迟早是你的,你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何琛还是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没敲定的事,就总有变数,未雨绸缪嘛。”
陈伟年不死心,试探着反问:“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
“哈哈哈哈,我还能信不过陈伯您吗?”何琛却是不怒反笑,但那笑终究只是皮笑肉不笑,看得瘆人,“更何况,陈伯这两天玩的那么嗨,我可都是给你录下来的。”
“什么?!”陈伟年急得一拍桌子,站起身,“何琛!你算计我?!”
这么一拍,倒是把对面只顾着低头玩手机的韩光耀惊动了,他皱了皱眉毛,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手机。
何琛在对面喊他,“阿耀,低着头干嘛呢?”
“给女朋友发消息呢。”韩光耀头也不抬继续敲着屏幕,后半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没良心,这几天连个电话短信都没有。”
邮轮上的规定,赌场里不能携带通讯设备,这几天韩光耀都陪着何琛,连手机都没摸到。刚刚从赌场里出来,一开机,电话短信倒是不少,但没一条是来自顾篱的。
何琛说:“想人家就打过去呗。”
韩光耀说:“急什么,反正明天就回去了。”
何琛说:“你小子行不行,你家大律师怕是没把你放心上吧?”
韩光耀怼回去,“我行不行,你说了不算,你那个女明星不也没给你打电话么?”
何琛语气不屑,“她不打有的是人打,老子什么时候缺过女人?”
两人一来一回聊的像那么回事,倒是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被晾在一边的陈伟年陷入被动,何琛不接招,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冷静下来想了下,明知被算计也决定先咽下这个哑巴亏,毕竟眼下还得指着何琛才能下船。
“那个阿琛啊.....”陈伟年企图插进去话。
只不过刚开了个头,就被电话铃声打断。
韩光耀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那串号码,显摆似地说:“抱歉,我老婆给我打电话了。”不等两人做出反应,就接通电话,还故意背过身去,语气都软下来,“喂,老婆。”
电话那头,听见这个称呼的顾篱险些从沙发上摔下来。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韩光耀用这样陌生且有些唐突的称呼,很是反常。
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她没有急着抛出心中疑惑,而是淡淡地问:“在哪?”
电话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顾篱猜想韩光耀应该处于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里,指不定他们俩的对话,都能被他周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韩光耀看了眼圆桌对面的俩人,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后用哄小孩的口吻说:“不是说了有些事要处理么?怎么?三天没见想我了?”
听上去很正常的内容,可韩光耀没说自己去干嘛了,那就说明这次的行程不能对外透露,至少是当着他身边人的面不能说出来。按理说,顾篱只需要顺着韩光耀的话说下去即可,可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他女朋友,作为一个女朋友,当自己的男朋友失联两三天又行踪不明的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顾篱酝酿了下情绪,用手捏着脖子,故意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尖细,“处理什么事情这么些天连条信息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在陪别的女人吧?”
“怎么可能呢?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韩光耀说,冲着对面的何琛耸耸肩。
顾篱佯装不依不饶,“那你那头为什么这么安静?”
韩光耀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不是在办事么?前几天没给你发信息是因为海上没信号。这不刚想找你,你电话就进来了。”
顾篱一下抓住重点,“海上?你去海上做什么?”
韩光耀突然不说话了,盯着何琛面露难色。
“韩光耀!你不说是吧?”顾篱在电话那头直呼其名,将恃宠而骄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但这并非她本意,其实更多的是,她想确定韩光耀现在处境是否安全。
“好了好了,弟妹你消消气,阿耀跟我在一起呢。你放一百个心。”何琛隔着电话开了口,打破对峙僵局。
从电话接通开始,所有内容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女朋友查岗来的。
“何二少?”
听见何琛的声音,顾篱先是惊讶,但仔细一想,也合情合理。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何琛都听得见,特意尊称他一声,何二少。
韩光耀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这下相信了?”
顾篱见好就收,“嗯,先信你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光耀说:“明天就回来了。”
顾篱说好,然后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少抽烟少喝酒别熬夜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何琛被硬生生塞了一顿狗粮,莫名觉得噎得慌,拿韩光耀打趣,“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韩光耀不怒反笑,得瑟极了,“对啊,我就喜欢能管着我的。”
何琛一脸没眼看,语气里满是嫌弃,“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韩光耀也没反驳,视线突然一转,落到陈伟年身上,“哟,瞧我这电话接的,对不住,陈伯,您刚要说什么来着?”
经他这么一提,何琛也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一拍大腿,用夸张地口吻说道:“哎哟,是啊,陈伯,您看,居然把您给忘了,您老坐啊,别一直站着,这又没外人。”
本就愁怎么插话题的陈伟年,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好老老实实坐下。
陈伟年老实了,何琛便也不再继续卖关子了,从盘子里挑了块鱼脸肉,夹到他碗里。
“陈伯,这些年您在何氏的处境,我很清楚。其他股东都没把您放眼里,背地里都说你是靠着女人吃软饭才爬上来的。可我不认同。何氏能走到今天,您功不可没。您放心,我何琛今天在这里跟你保证,有朝一日当上董事长,那您就是何氏的功臣,我可以任命你为何氏的执行CEO,到时候您还用得着忌惮你们家的那只母老虎吗?”
都说打蛇打七寸,何琛的这招先抑后扬足以精准拿捏陈伟年。
眼看事情谈的差不多,韩光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离开包厢。
何琛在背后喊他,“你去哪儿?”
韩光耀没回头,抬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找老婆去,你们俩慢慢聊。”
从三层回到一层甲板,夜已深,海风吹得劲,漆黑的海面连引路的灯塔都看不见,邮轮成了困住他的孤岛。
韩光耀站在甲板上抽烟,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不过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月亮从云层缓缓探出,光洒向海面的那一瞬,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涌上心头,他居然奢望自己的生命中可以出现一束光,一束足以穿透他人生全部黑暗的光。
烟头燃尽,带着微弱的星火坠入翻滚的海水里,熄灭。
韩光耀转身离开甲板,朝着邮轮底部的船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