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川的电话,在第二天一早打来。
顾篱还没完全睡醒,整个人有些发懵。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整个人才清醒过来。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人也不去律所。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有分寸了?你知不知道,若再找不到你人,我真要叫钟去报警了。”
裴言川行事向来稳重,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印象里,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因为她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但顾篱已经听出明显的怒意。她知道,如果裴言川人在港岛的话,警察怕是真的到处在找她了。
顾篱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反驳,握着电话默不作声。
这是她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和裴言川对着干,只会让他变本加厉,而沉默是自保最好的方式。
果然,在长达几分钟的对峙后,裴言川终于放软语气。
“我只是担心你,阿篱,你知道的,外面的人......”
"嗯,我知道。"顾篱打断,俨然猜出他接下来的话,无非就是老生常谈。外面的社会人心险恶,只有在他的庇护之下才是最稳妥的,诸如此类。
耳朵里都听出老茧了。
“你知道就好。”裴言川依旧一副长辈语气,“所以,你这些天到底干嘛去了?”
顾篱思考几秒,说:“我和韩光耀在一起。”
“韩光耀?”裴言川的音色都变调了,显然这个回答出乎他意料。
作为律师,顾篱深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无懈可击的谎言,在你说出一个谎言之后,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填补。而且她知道,裴言川心思缜密,普通的谎话很难做到滴水不露。
那么真假参半的话,才是最优选择。
"嗯,他在追求我。"顾篱说。
港岛圈子就那么大。她既然答应和韩光耀假装谈恋爱,那么他们俩在一起的事,传到裴言川耳朵里是迟早的事。与其到时候他兴师问罪,不如现在主动说出来。
“是吗?”裴言川带着几分怀疑,“那你怎么想的?”
顾篱淡淡地说:“我答应和他交往了。”
“顾篱!”他直呼其名,声音压得更低了,近乎警告的口吻,“你别忘了你是......”
顾篱知道他要说什么。自己有今天是裴言川一手培养的。于他而言,她就是他的附属品,他的私有财产,哪怕他不能尽人事,哪怕他可能并不心悦于她。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觊觎的。
“我没忘!”顾篱再次打断,“可不是你让我跟他走近一点的么?而且,我昨天见到何琛了。”
“你见到何琛了?”
裴言川的反应如她所料。
裴家一直做的是货运生意,大概从前几年开始,裴言川似乎有意想要涉及港岛这条航线。因为有足够的资本,前期的拓展倒也顺利,只是始终被何氏压一头,他曾向何老爷子抛过几次橄榄枝,但都没什么水花。
这些年,裴家和何氏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但裴言川太想啃下何氏这块肥肉,才想出让顾篱进入律师团的办法。
只是有一点,顾篱始终想不明白,即使和何氏合作,裴家的收入也并不会比现在增长很多,为什么裴言川还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嗯。”顾篱说,“你应该知道几年前何家老大被绑票的事吧?”
裴言川说:“略有耳闻,外面都传这事是何琛干的。”
顾篱接着说:“据我所知,这个何琛虽然是何氏接班人,但如今他也已经三十好几了,可是何家的核心产业似乎至今没有让他涉足过。”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自从成为何氏律师团的成员后,顾篱特意看过近几年所有关于何氏的案子和新闻,除去一般的劳动和财务纠纷,其余重大的商业决策,几乎都有何老爷子亲自拍板,由此可见,何琛的手里暂时没有什么实权。
裴言川说:“何老爷子信不过他?”
顾篱说:“我猜大概也是这样,可除了何琛,眼下没有别的人选。你说,如果这个时候,突然跳出个什么何老爷子的私生子出来,会怎么样?”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何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玩的花那是全港岛都知道事,何琛大概也正是忌惮这一点,所以这几年才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裴言川说:“那何琛这个接班人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顾篱说:“我要是何琛,也会趁着这几年,赶紧培养自己人,拉拢那些大股东,毕竟真来个竞争者,最后还是要靠手里的股权说话。”
裴言川一下子听出来顾篱的话外音,“所以,现在何琛是想拉你做自己人了?”
“这个暂时还不好说,不过我现在是律师团的成员,又和韩光耀有了这层关系,怎么看,用我都是最优选吧?”
裴言川不置可否,“你有把握吗?”
顾篱把昨天晚上韩光耀说的话复述了一边,“我不确定,不过韩光耀说,不出意外的话,何琛这几天会主动跟我联络。”
“那你且等等看。记住,何琛这人疑心重,肯定会对你诸多试探,别太心急了。”裴言川这才松了口,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兴师问罪。
“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顾篱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八点多,“我要起来去上班了。”
正准备挂电话,裴言川又叫住她。
“对了,既然是逢场作戏,就要学着明哲保身,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顾篱知道他指的是别对韩光耀动真心。
上大学的时候,曾有个学长追求过顾篱。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位学长的长相了,只记得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生。当年对她的追求可算得上猛烈,甚至在学校里引起不小的轰动。顾篱并不反感那位学长,两人在同一个社团,经常会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可后来的没多久,那位学长突然有半个多月没来学校,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回学校时,不仅退了社团,看见顾篱还跟见了鬼似的。没过多久,他就被家人送出国了。
顾篱再也没见过他。但她知道,这事多半和裴言川有关。她曾试探着问过,得到的回答是,只有留在我身边,你才是最安全的。
答案不言而喻。
自那以后,顾篱便不再和任何人有过多频繁的接触。
而这次,裴言川肯松口,也完全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但她很清楚,他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
顾篱轻笑,用略带嫌弃的口吻,“怎么可能?我跟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裴言川很是满意,挂电话之前,说:“再过三天,我就回来了。”
顾篱闻言一怔,只觉得胸口莫名堵得慌。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不仅是何琛没联络顾篱,连韩光耀都是了无音讯。
但顾篱不确定这回是不是又是何琛的什么试探,因此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韩光耀,人家有言在先,演戏而已,又有什么必要天天联络?
第三天晚上,顾篱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路上顺便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食材准备自己做饭。
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动作还十分生疏。顾篱没有催,反而被旁边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吸引过去。
屏幕里是搜救队在海上打捞的场面,主持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说的是粤语:“今天中午,在位于大澳的西侧海域,出海捕鱼的当地渔船发现两具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男死者年龄约30左右,女死者年龄约60,初步估计是母子。据附近村民提供,就在前几天,曾在大澳村的商业街上见过该名男死者,应该是附近的居民。目前死因警方仍在调查中,有知情者也可以向警方提供线索。”
镜头一转,一栋似曾相识的房子一晃而过,顾篱呆住,只感觉后背升起寒意,脑子一片混沌。
什么时候的事?那晚离开的时候他们就死了?那又是谁把尸体扔进海里的?还是说,事后韩光耀又回去过?
“女士,请问您怎么支付?”
女孩声音将顾篱思绪拉回,她突然感觉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真切,连呼吸都紊乱。
匆匆结完账后,没有多停留,顾篱就回家了。
今天的晚饭她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做一份三文鱼波奇饭的,可三文鱼里酱油和芥末加的太多,牛油果泥捯得也不够烂,米饭水放太多,连温泉蛋也煮得太久了,折腾一晚上,做出来的一碗饭竟没法入口。
坐在餐桌前,看着碟子里的食物,顾篱放下手中的勺子,自言自语地抱怨,“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怎么难吃成这样。”
但全倒了又可惜,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后,顾篱还是把那一碗饭都倒进了垃圾桶。
收拾完厨房,又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站在窗户边擦头发,视线落到马路对面地汽修厂内,漆黑一片。
自从那天饭局后,那里的就没亮过,可想而知,韩光耀这几天晚上压根没回过汽修厂。
在长达几分钟的思想斗争后,顾篱还是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