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个院子里,我第一反应是找那个像他的背影,这成了我唯一的盼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几号,不知道他从哪来。
我只知道他的背影,知道他走路有点外八,知道他侧脸某一个角度会让我恍惚。
但这就够了。
在这里,有点什么盼头,就不一样。
吃完早饭,集合,点名,然后被带出去。
还是那扇铁门,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些杂草。
太阳比昨天还大,晒得头皮发疼。
我拿着镰刀,走到昨天那个位置。
然后我抬头,往那边看。
他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背影,还是弯腰割草的样子。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开始干活。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知道他在那里。
今天我有的是时间。
我慢慢割,割得不快不慢,和周围人一样。眼睛偶尔往那边瞟一下,确认他还在。
太阳越来越高。汗流下来,流进眼睛。我擦了一把,继续割。
旁边的人换了好几个位置,有人割完了,被叫去别的地方。我没动,就在这一块,慢慢磨。
教官在院子那头抽烟,没往这边看。
我往那边挪了一点。
不是直接走过去,就是一边割草一边往那个方向移动。割几丛,挪半步。割几丛,挪半步。看起来像在干活,实际上在靠近。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他没回头,一直在干活。
离他大概还有十来米的时候,我停下来。
再近就太明显了。
我蹲在那里,假装割草,眼睛往那边看。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然后他侧过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看见他的眼睛了。隔了十来米,看不清具体什么样,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割草。
我心跳很快。
他看我了。他注意到我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就是心跳很快。
继续割。继续挪。又近了一点。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抱着一堆割下来的草,往墙角走。走的路线刚好经过我这边。
我低着头,用余光看他。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抬头。
他看着我。
这回看清了。眼睛不大,单眼皮,皮肤有点黑,额头上有汗。他看起来比我还小,可能十七?十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我。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动了一下。
但他点了。
我愣住了。
他已经走了过去,继续往墙角走,把草放下,然后往回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点头了。
在这里,没有人会对别人点头。没有人会看你,没有人会搭理你,没有人会把你当人看。
他对我点头了。
我把头低下,继续割草。手在抖,镰刀差点握不住。
不是因为他像陆怀瑾。他已经确认不是了,那张脸和陆怀瑾完全不一样。
但他看了我一眼。
他点了头。
我继续割草,没再往那边看。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下午,劳动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始往他那边挪。
这次不是慢慢挪,是真的想靠近。
想离他近一点,想找机会说句话,哪怕就一句。
想问他叫什么,从哪来,进来多久了。想问他那天为什么看我,为什么点头。
我知道危险。知道被发现会怎样。知道不该惹事。
但那个点头,让我觉得值。
我割着割着,离他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
“你们两个!”
一声暴喝,我浑身一抖。
教官从墙角冲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干什么呢!”
我站着没动。他也站着没动。
教官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往那边凑什么凑?当我瞎?”
我没说话。
他又冲到他面前,同样揪住领子:“他往你那边走,你看见没有?”
他也没说话。
“好啊,”教官冷笑,“当着我面搞小动作。行,行。”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指着我们俩。
“你们俩,出来。”
我们被带到一间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响。
“搜。”
另一个看守进来,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衣服口袋翻出来,空的。裤兜翻出来,空的。鞋脱下来检查,什么都没有。
“站好。”
我们并排站着,面朝墙。墙上脏兮兮的,有脚印,有烟头烫过的痕迹。
“说,”教官的声音在背后,“你们认识?”
我没说话。
“之前在说什么?”
我没说话。
“想干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
我听见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打在我身上。
我转头看。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头低着。
“问你话呢!”教官站在他旁边,“说不说?”
他摇头。
又是一脚。他趴下去,趴在地上,没出声。
“你呢?”教官走到我面前,“你说。”
我看着地上那个人。他趴着,一动不动。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认识,想说我就是想靠近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
但我没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会怎样?不说会怎样?说真话会怎样?说假话会怎样?
我不知道。
“行。”教官点点头,“都不说是吧。带走。”
他被从地上拽起来,往外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还是那个眼神,和今天上午点头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被拖出去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里,对着墙。
过了很久,有人进来,把我带回宿舍。
我坐在床上,对着墙。
墙上那三个字:我不信。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天黑了。
熄灯号响了。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十七道分叉。
然后我听见了。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
不是哭。是打。拳头落在身上的那种闷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然后是闷哼。有人咬着牙,不想出声,但忍不住漏出来的那种哼声。
然后是喊:“让你不老实!让你搞小动作!”
一下一下。
闷响。闷哼。喊声。
我蜷缩在床上,缩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
但那些声音还是能听见。隔了那么远,隔了几道墙,还是能听见。
每一下,都像打在我身上。
不是像。
就是打在我身上。
他替我挨的。
那些拳头,那些脚,那些喊声,本来是我的。
我往他那边凑,我惹的事,我该挨的。
但被拖出去的是他。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可以说“是他凑过来的,我不认识他”。他可以说“他先看我的,跟我没关系”。他可以说很多话,把自己摘干净。
但他没说。
他就看了我一眼,然后被拖出去。
现在那些声音,一下一下,在走廊尽头。
我蜷着,缩着,抖着,听那些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走廊安静了。
但我不敢动。就那么蜷着,缩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被打成什么样了?现在在哪?禁闭室?还是被送回宿舍了?
我不知道。
没有人会告诉我。
窗户外,有月光。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
我看着那些光,想起他今天的那个点头。
就一下。
就一秒。
就那个动作。
他替我把那些打,挨了一遍。
就因为我往他那边凑了几步。就因为我想说句话。就因为那个点头。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被拖走时看我的那一眼。
不是怪。不是恨。就是看。
像今天上午点头的时候一样。
我不知道他在哪。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明明可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