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刑房外另有一隔间,原本就是为了让人听审用的,此刻同书记官并坐的慕天知面色十分凝重。
他实在不想秦觅剖开自己的内心,与他人分享过去的凄惨回忆,只为从凶手那里“钓”出一点线索。
但对方决意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用意,自己不便打断。
连宵怔了怔,随后露出讥诮的神色:“你该不是为了跟我套话,编出一个凄惨的故事吧?”
“我天生患有心痹之症,却因贪玩被人拐走,为了寻我,父亲失足跌落山崖,母亲心力交瘁而死。”秦觅低低地说,“你觉得我有多不孝,才会编这样一个故事来骗你?”
“你与郑彪对罪行皆供认不讳,留下的痕迹与现场物证也能对得上,结案没什么困难,我何必诅咒自己的父母?”
这话说得在理,连宵收起了方才的表情,眼中隐隐透出些同情。
“心怀愧疚活到现在,又身患重病,想必不易。”他说,“你甚至不能自尽,毕竟父母为你而死,若你还不珍惜自己剩下的日子,岂不是更加不孝。”
秦觅苦笑:“连公子果然剔透,这般敏锐地感知到他人的苦楚。”
“这有什么好?若我天生愚钝,或许还能过得开心些。”或许是见着了同病相怜之人,连宵对他的态度果然有了微妙的改变,态度变得主动起来,“那你之后怎么过活?身体如此孱弱,甚至不能做工养活自己。”
“好在我逃出生天后,被一位名医救下,从此跟在他身旁学习医术。”秦觅道。
连宵了然地点头:“难怪,若非遇上好人,你可能活不到现在。只可惜医者不能自医,你就算医术再精湛,娘胎里带来的病,又怎么能根治。”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我俩果然有相似之处,可你身体这般孱弱,恐怕连仇都报不了——你打算找那拐子报仇吗?”
“我根本不知道那拐子是谁,想必是他发现我心脏不好,才将我丢弃,否则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被卖去了哪里,哪还能拜师学医,又机缘巧合来到北镇抚司做师爷。”秦觅淡淡道。
连宵感叹:“时也,命也。心痹之症害了你,好像又救了你。”
秦觅仿佛觉得冷,把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我是独生子,爹娘很疼爱我,可他们却因我而死,这个世间对我而言,突然失去了所有颜色。虽然侥幸被救下来,但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其实是神智不清的,记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法判断日升日落,仿佛无知无觉一般生活在永夜里,不吃不喝,也不同人交谈,浑浑噩噩,极其麻木。”
在隔间里的慕天知心情极为微妙。
秦觅从未跟他说过这些,现在说得情真意切,透过墙上的气孔,他能够看到对方神色凄然,着实令人心疼。
他早知秦觅现在这样厌世应当是抑郁症,再听这些描述,更能确认。
只可惜古时候没有对症的药能治疗,甚至连心理医生都没有,若是没有心底里的一丝不甘撑着,或许他们两人根本没有机缘再相见。
另一方面,慕天知又很清楚,这小火狐狸惯会骗人,现在本就是为了让连宵放下戒心,引诱对方透出些藏在心底的事,他未免不会夸大其词,真假参半,自己这心疼和同情也不可太过泛滥。
饶是如此,他还是难过,就算这话一半是真的,那也很让人难受了。
一如自己从那场战友俱灭的爆炸案中刚穿越到这大鑫朝时那样,浑身带着属于少年慕烽的伤痛,整日瘫在床上,满心都是对战友们的内疚和对未来的无措,仿佛一个溺水的人,被绝望没了顶,又迟迟沉不到底,就那样四处都不着力地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苟延残喘。
活也活不好,死又死不了,是真的绝望。
刑房中,连宵对秦觅的同情已经溢于言表。
“真的很难熬了。我是一心想着复仇才撑下来,后来去了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本来面目,但言谈举止依旧会被人嘲笑‘不男不女’。”他应该是略过了很多心酸事,只浅浅说了这么一句。
秦觅关怀备至地问:“你没交到朋友吗?应当不是人人都那么狭隘、怀着成见看人的。”
“我不相信真情,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把人绑在一起,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只有一条绳上的蚂蚱。”连宵冷笑道,“郑兄虽然人不错,但若不是我俩同坐一条船,恐怕我们也同行不了多远。如果他知道我身为男儿却想做一名女子,没准儿会吓得带着小玉立刻与我分道扬镳!”
秦觅却道:“可他被抓之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揽上身,从不曾透露过你的存在。”
“那应该是他怕我被抓,小玉无人照料,毕竟他不知道我还要去杀魏双喜。”连宵淡淡道。
慕天知在隔间听着,心想这倒也合逻辑,连宵从小被人霸凌长大,除了家人再无可以信得过之人,他多少有些反社会人格,很难相信别人,只相信利益捆绑。
看来秦觅推测得对,他与那幕后之人应当就是利益交换的关系,只不过这种关系又不仅仅只掺杂着利益,或许有一定的慕强成分在。
连宵性格偏激,在力量上又不占优势,应当很向往比自己强大又睿智的人,除了提供一些情报之外,对方不知道靠什么本事赢得了他的仰慕,让他愿意与之合作。
秦觅深深叹息:“看来我更幸运些,遇到了师父。他教我医术,分文不收,甚至因为我身体不好,连徒弟该做的杂活儿都不让我做,把我像个少爷那般养着。”
“这么好的人,确实天下少见,可能我没这个福气遇上。”连宵不屑地说,“凡靠近我之人,皆有所求——”
他突然仔细端详起了秦觅的脸,片刻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秦师爷,我并非有意诋毁你的师父,他对你这般好,确定不是图你些什么?以你这般俊美,又是这样的病容,在有些人看来,可是勾人得很!”
“你胡说!”秦觅突然激动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又因气息不畅而剧烈咳嗽,“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慕天知看得出来,这会儿他八成是装的。
秦觅跟南风馆的小倌儿们往来甚多,对那些客人有什么诡异的偏好都很了解,定是知道有人喜欢这种病美人,不至于反应这么强烈。
当然,他心里百般维护自己的师父,恩师被污蔑有这样不可告人的心思,至少两成是真生气。
想起先前自己怀疑他师父那会儿,性子那么温和的秀才说翻脸就翻脸,可见这位邬晟神医在他心里多么重要。
见一直气定神闲的师爷被自己气得直咳嗽,连宵找到了某种有生以来难得的优越感,也有一种亲手戳破肥皂泡的舒爽,笑得有些忘形。
秦觅急切地说:“我师父他、他就是个大大的好人,他、他心怀天下苍生,经常赠医施药,还、还经常捐钱创办义学,帮助了数不清的寒门子弟,你怎能、怎能污蔑他?!”
听出来了,慕天知心想,这话八成是说给我听的。
“表面上治病救人、赠医施药又创办义学,就一定是个毫无污点的好人吗?”连宵揶揄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数不胜数,他做这些事,是真的心怀善念,还是想赚个好名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言之凿凿地说:“越是饱学之士,越是有钱人、位高权重者,越可能更虚伪更混账!就像那宋源,他的同侪中有多少人知道他居然干那种抢占民妇的事儿?!甚至连自己长嫂的婢女都不放过!”
“还有魏双喜,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掌控家国大事,可这么个一把年纪、骨头都脆了的无根之人,还想着玩弄美少年,全曜京的小倌儿都不够看,非得糟蹋良家少年!大鑫落在这样的人手里,还有什么未来?!”
“我杀了他们,就是为民除害,为咱们大鑫消除隐患!”
“来曜京之后,杀了他们,比杀那些恶霸富商更过瘾!我后悔这些年虚度光阴,没早早意识到自己的本事,没早认识伯礼先生,不然我还能杀更多的伪君子、真畜生!”
连宵虽然聪明狡诈,但到底城府不够深,洋洋得意之时,果然漏出了重要的线索。
秦觅放在膝盖上的手陡然攥紧了拳头。
但他装作不动声色,嗤笑道:“什么伯礼先生?”
“被你套出话来了,是不是很激动?”连宵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并不在意,“你确实有点本事。”
秦觅揶揄道:“我也是怕你被人骗!还以为你早就看清世间一切事,不信任何人,没想到心里还藏着个伯礼先生,你就不怕他也骗你、利用你?不怕他是个伪君子?!”
“他从没说自己是什么好人,也从未遮掩自己的目的,他就是想假借我之手多杀几个坏人。”连宵洋洋得意道,“他骗我什么?家仇是我自己一定要报的,一路杀这些畜生我心里爽快得很,反正我已经身负死罪,得他指点,杀了宋源和魏双喜又如何?如果你觉得这是利用,那我心甘情愿被他利用,至少死得其所!”
看到秦觅雾沉沉地盯着他,一言不发,他又道:“别想再问我更多,更多我也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他,我们只是书信来往,起初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现在说漏了嘴也没办法,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这应该是个化名,随便你们查,以他的本事,定不会被你们查到!”
“你从何时起,与他书信来往?”秦觅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是什么契机让你们相识?”
连宵揶揄道:“秦师爷,你该知道诈人说漏嘴只会有一次机会,我怎么可能再说更多?”
“你既然认定他不会被我们查到,又为何不敢多说几句?”秦觅反唇相讥。
连宵环顾四周:“这到底是北镇抚司,我觉得还是谨慎为妙,我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拖别人下水。”
“我还有一个问题。”秦觅紧紧盯着他的表情,“‘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这话你听过吗?”
连宵略显讶异:“秦师爷居然也听过?”
“是那位伯礼先生告诉你的?”秦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沉吟片刻,或许是觉得透露了也没什么问题,连宵才道:“是又如何?你不觉得这话很有趣吗?”
“所以你才在后来的几桩案子里,让死者吞下夹杂了细针的糯米团? ”秦觅问,“这是伯礼先生直接指使,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方法?”
连宵不屑地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想的,伯礼先生从不插手,也不过问,你不必费心想着从我身上找什么线索去调查他,你们查不到。”
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和秦觅倒了一杯已经冷掉的茶,双手端起茶杯,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敬茶的礼:“秦师爷虽然是刻意诱我吐口,但这次谈天依旧让我觉得爽快,死之前能被人尊重,是连宵的运气,但师爷您就别再费心了,我什么都不会再说,现在以茶代酒,想求您一件事。”
秦觅温声道:“请讲,我必尽力而为。”
“我自认是投错了胎,好在现在机会又来了,但不想重蹈覆辙,所以……”连宵犹豫片刻,长出一口气道,“等我死后,请您找个不怕血的,把我那孽根去了,我不想带它上路。”
听到这里,隔间里书记官手中上下翻飞的毛笔陡然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旁边一直站着的慕天知,没敢多说什么,只得照实记录。
慕天知并不对连宵的这个要求觉得意外,像他这般极端的反社会分子,对自己也是极狠的,至于没下手自己做,恐怕不是因为怕疼,而是怕就此一命呜呼,无法为家人报仇。
他推门出去,对守在门外的窦乾窦坤兄弟道:“把连宵带回大牢,路上让他跟郑彪见一面。”
跟连宵聊这一会儿,秦觅只觉得耗尽了力气,瘫坐在轮椅上,低垂着头,双目微阖,试图恢复一些体力。
“予得。”慕天知走进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没有发烧,放了心,低声问,“是不是很累?”
秦觅挤出一抹笑容:“还好,只可惜问不出更多了。”
“无妨,那个伯礼先生若是只与他书信往来,想必做好了准备,连宵应当对他的真实情况确实了解不多。”慕天知又摸摸他的手,发觉全都冰冰凉,立刻推着他离开刑房,出门晒晒下午的太阳。
秦觅想了想说:“既然只靠书信,那邮驿对他们来说并不方便,也不保险,恐怕这位伯礼先生有专门的人手送信。”
“显然如此,此人必不简单。”慕天知说。
秦觅向后仰头看看他:“连宵的行李是不是都带回来了?虽然他可能毁掉了部分书信,但或许还有漏网之鱼。”
“带回来了,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发现,等你养养精神,亲自查看。”慕天知看他面色发青,心疼道,“你先别费神想这些了。”
“不费神的。对了,‘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这话你是从哪听来的?伯礼先生居然也知道,这线索值得追查吗?”秦觅又问。
慕天知哽住。
这怎么查?除非伯礼先生也是穿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