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宵目光沉沉,看着秦觅和慕天知,脸上挂着一抹揶揄的笑意。
“我最擅长模仿,学女子学得惟妙惟肖,在酒楼里遇上些文人墨客,看他们斗酒三百篇,就跟着学一学,附庸风雅一下,有什么问题?”他尖酸刻薄地说,“难道在你们看来,我这种乡野村夫就不配装成念过书的样子?两位大人虽然书念得多,但未必什么词都学过,不知道也不丢人!实话告诉你们,这就是我从一个客人那里听来的,觉得这词用来形容那些畜生不如的贪官污吏,的确是妙极了!”
秦觅自然不是质疑他有多么好学,也不怀疑他有可能随耳听见一个高深的成语就拿来用,只不过连宵整个人所表现出来的气质,与他的出身太不相符。
像郑彪,同样是乡野村夫,又做过屠户,那副老实人一条路走到黑的模样就非常符合他的经历。
而连宵的言谈举止并不粗鲁——这或许是跟他模仿女子有关,他可能天生聪明灵慧,但那份精明狠辣,必定有人调.教。
除此之外,他居然还有几分儒生的气质,绝不会是单纯模仿了几个文人墨客就能做到这样,至少需要一段时间的熏陶。
应当是私下有人教他找回自信,教他算计人心,否则一个打小受尽欺凌、唯唯诺诺的人,怎么可能到了二十出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所向披靡的杀人狂魔?
“在下当然不会质疑你的好学之心,连公子想必很想念书习字,只可惜身世凄惨,没有机会,我只怕别有用心之人会投你所好,表面上对你好,私底下却在利用你。”
秦觅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自小没有被人善待过,突然有这样一个人对你好,以你知恩图报的正直性格,必定会感激涕零。”
“《诗三百》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以之琼瑶’,在下不才,猜测宋源就是那‘木桃’,而魏双喜,就是你用来报恩的‘琼瑶’!”
连宵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大人,你觉得是有人别有用心地对我好,又告诉我广平王府中的秘辛,让我能杀个皇亲国戚过过瘾,最后目的就是让我替他杀了那个阉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有这样本事的人,找谁不行,为什么偏偏找我?!”
“用结果推过程,是不是太可笑了?你就这么着急想破案立功吗?抓了我和郑兄两个真凶还不够,非得抓出个计谋深远的幕后黑手才够本?!”
连宵越这么说话,秦觅越觉得他有问题,攻击性如此强的人,怎么可能一直任人欺负?
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促使他发生了变化?
连宵对自己做过的案子供认不讳,但提到幕后之人,不管怎么问都矢口否认,并且言辞犀利,极尽揶揄。
在现世审案遇到嘴硬的,慕天知习惯晾他们一晾,这会儿更不想刑房里污浊的环境影响秦觅的身体,便暂停审讯,推着他出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最近气温降了不少,风也微凉,空气在肺里走一遭是很舒服的,恰好时间在正午,阳光也很不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梅淼跟着他们一起出来,迫不及待地问:“秦师爷,你真觉得他背后有人指使?”
秦觅被太阳照得眯起眼睛,懒洋洋地仰头看她:“你怎么看?”
“虽说他一个没念过什么书的乡下人说话文绉绉的是有些奇怪,但也不是很难解释吧?”梅淼说,“我们的调查没办法那么详尽,或许他自己好学,就算是在酒楼当跑堂,见缝插针地偷师,还有意模仿一些文人说话,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粗鄙,这也很正常。”
慕天知不想秦觅说太多话累着,便替他道:“秦师爷这么问无非是个由头,重点不在这人怎么念的书,而是他在曜京犯的两起案子的确超过了他的能力,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你觉得他还会等这么久才报自己家的仇?”
“这倒是,不说宋源,魏双喜这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被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刺杀,死状还那么难看,说出去谁信呢!”梅淼一拍脑袋,“还有那包兴死得明显有问题!”
秦觅确实有些疲惫,被太阳晒得又有些昏昏欲睡,靠在轮椅靠背上,眯着眼睛缓声道:“我纯猜测,说不定连宵一路杀人北上这件事是被有心人鼓动,他本就性格偏激,行事爱走极端,大仇得报之后更是——就像他所说,‘找到了做人的意义’,于是血脉贲张、杀意暴涨,若是此刻有人从旁撺掇,他肯定是按捺不住的。”
轻轻咳了两声后又道:“只不过他自己也觉察不到就是了,还以为是自己的想法。”
“原本就心理变态,再被人挑拨两句,给自己的疯狂找到了合理的依据,自然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慕天知冷笑一声,“幕后之人这操控心理的本事实在厉害。”
秦觅仰头看了看他,笑道:“我莫名觉得,这个连宵说起话来有一些怪,时而会有大人的风采。”
“何以见得?”慕天知疑惑。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遣词造句有些……与众不同吧,但只是我一点粗浅的想法,不必当真。”
梅淼“啧”了一声:“确定不是师爷你情人眼里出西施,时时刻刻不自知地在旁人身上找大人的相似之处?”
秦觅:“……”
慌忙左右看看,见没人跟着,略微安心。
“别看了,我对你什么样,别人又不瞎,还能猜不出来?”慕天知听得很熨帖,坏笑了起来,又绷起脸伸手给梅淼弹了个脑瓜崩,“知道了也别乱说,听没听过一句话,叫‘看破不说破,朋友还能做’?”
梅淼捂着额头说:“气氛太尴尬了,说破之后我觉得好点,大家就别遮遮掩掩的了。”
秦觅无语,他们都不尴尬,只有我最尴尬。
“可现在就算真有这么个人,我看连宵也不会说的。”梅淼把话题拽回来,“哪怕大人给他用刑,他也不会说,又不像郑彪,还能用小玉拿捏一下。”
秦觅摇摇头:“连宵心里这么能装事,未必什么都告诉郑彪,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沉吟道,“我怀疑他心中早有谋划,不管郑彪会不会被抓,至少在杀魏双喜这事上,连宵一个人就够用了。这一路上,那个幕后之人几乎没有参与的痕迹,也是为了瞒住郑彪。”
“以他们杀的那些人,无非是个绞刑或斩刑,但杀了魏双喜,最严重可能会凌迟,甚至可能会祸及家人,连宵应当是顾着郑彪和小玉,免得他俩牵扯过深,这么说起来他还挺讲义气。”慕天知说。
秦觅轻声叹息,仰头看他:“大人,我觉得这案子可能就到此为止了,我们未必能打探出幕后之人的情况。”
“我本来就没那么乐观,反正这连环杀人案证据链齐全,真凶已全部到案,我能交差就够了。”进了镇抚使的小院,慕天知往下压了压椅背,把轮椅撅过门槛,推进正厅,“至于幕后之人,还能顺着包兴的死查一查,查不到也没辙。”
梅淼点头道:“对!反正不管那幕后之人是人是鬼,他目前做的都是为民除害的好事儿!”
“过一会儿,能不能让我单独跟连宵聊聊?”秦觅问道。
慕天知低头看他,挑眉道:“连我都不能听?你想跟他聊什么?”
“不知道,随便说说吧,反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他能敞开心扉呢。”秦觅莞尔,“就算不供出别人,我也想听听他的心思。”
他促狭地看着慕天知:“若你不放心,在外边听墙角也成。”
“堂堂镇抚使,还用得着听墙角?”慕天知说,“你可以和他单独聊,但书记官依旧会从旁记录,他是重犯,之后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不希望你担责任。”
秦觅点点头:“那就让书记官听墙角吧。”
说话的模样一本正经,语调却十分诙谐,这种反差感衬得他十分可爱。
慕天知忍俊不禁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转头对梅淼道:“去后厨看看午饭做好了么,尽快送过来。”
“是!”梅淼转头跑了出去。
秦觅拉住慕天知的袖子,低声道:“重霄,你打算怎么处置连宵和郑彪二人?要转交三法司吗?北镇抚司不是有判决权吗?”
“北镇抚司的判决权奉的是皇命,但皇命只对官员开刀,若是民间的刑名案件,为求公允,基本会转交三法司,上次陈茂那个案件即是如此。”慕天知看着他闪动的眸光,温声问,“你不想他们遭罪?”
“郑彪还好说,连宵……若是入了刑部大牢,怕会遭受更多凌辱。”秦觅垂眸,声音更低。
他知道朝廷法度不容违反,自己一个刑名师爷知法犯法,那更是过分。
可想想连宵可能会遭遇的事情,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横竖是个死,不如让他痛快些。
但秦觅又有些懊恼自己问了这话,不想让慕天知为难,于是转而道:“小玉呢?”
“迄今为止,没有证据证明小玉参与过谋杀,哪怕她虽曾跟连宵一起去胭脂铺与宋源相看,但根据连宵的证词,他只是撒谎骗她说‘戏弄一下那王公贵胄’,小玉并不知道那是在诱骗宋源上钩,不知者无罪,我不会为难她。”慕天知猜得出他在想什么,但没把握的事不能承诺,只能先给他另一个能安心的回答。
秦觅猜测会是这样,现下得了保证,松了口气。
但又忧心地问:“若是放了小玉,广平王会罢休吗?”
“他不罢休也没用,除非他能找出小玉犯案的证据,郑彪杀人虽多,但又不足以株连亲族,扯不到小玉身上。”慕天知无所谓地说,“大不了是来吵吵我,惹急了我给他扔诏狱关两天就是了。”
秦觅笑了:“大人这不是公报私仇?”
“我不过是在你面前好说话一些,你当我‘苍发少阎罗’的诨名是白叫的?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慕天知调侃道。
现在说太多担忧的话都没用,秦觅便也没再多问。
自己不忍心是一回事,别人该接受属于他们的命运,又是另一回事。
“午饭可还合你的口味?”
刑房中只有秦觅和连宵,两人隔桌而坐,桌上放着一壶清茶,是康淳帝赏给慕天知的贡品阳羡茶。
茶香袅袅,水气蒸蒸,若周遭不是放满了阴森冰冷的刑具,看上去两人并不像是在审与被审,而像是老友叙旧。
“已经很把我当人看了。”连宵双手没有被戴镣铐,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接着笑了笑,“我平生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临死前还能享受一番,不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秦觅坐在轮椅上,肩膀上披了件大氅,墙上火把的光将他的脸映得更加苍白,显得十分虚弱。
他弯了弯眼睛:“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秦师爷真是菩萨心肠,我从未想过北镇抚司会有这样的好心人。”连宵略有些揶揄地说,“但如果觉得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对你掏心掏肺,那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秦觅缓声道:“若你已经毫无保留,我又有什么可从你那里‘掏’的呢?”
连宵挑了挑眉,没接这话茬。
“你与郑彪都是少时遭难,当时无力还击,只能含恨继续生活。多年后郑彪是因着重遇了母亲的玉佩,仇火重燃,再加上阴差阳错导致不能再做屠夫,断送了生计,才豁出一切踏上复仇之路,连公子又是为何呢?”秦觅好奇地看着他,“是什么让你在蛰伏多年之后,突然决定复仇?”
连宵冷笑道:“不是突然,长姐之死我一直铭记于心,从不敢忘。若不是因为我遭人耻笑,她便不会为了寻求倚靠而嫁给那混账——她原本有青梅竹马的情郎,若非我败坏了家声,或许他们就能水到渠成地成亲,而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我恨混账姐夫,更恨姓钱的畜生,但把姐姐害死的,终究是我。”他下意识地紧紧捏住手中茶杯,捏得骨节发白,手在微微颤抖。
秦觅轻轻叹息:“原来你也同我一样,早已不想活了。”
连宵望着秦觅,嗤笑一声:“师爷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如此厌世?那日在小屋中角力,我便觉察出你比常人还要孱弱些,难怪你能理解我,原来同样厌恶这套皮囊。”
“不止如此。”秦觅垂眸道,“说起来我跟你的经历很相似,我的父母,也是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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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陆拾陆